《7·28 唐山· 记忆 》(一) 危情时刻

 

 解说:这里是一座图书馆的废墟,它形成于三十年前的那场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在以后的岁月里,周围的房屋盖了拆,拆了又盖,新房子支撑起了这座城市的骨架,这片废墟却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任凭时光怎样流淌,它的记忆都被永远锁定在三十年前的那个瞬间——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53。8秒。

解说:1976年7月27日晚上,唐山及其周边地区被滚滚的热浪包围着。异常溽热的天气把很多人赶到了街道上,乘凉到深夜。

 

  解说:由于天气闷热,腹泻的病人很多,这一晚,唐山市第一医院的急诊病房增加了二十多个临时床位。医院副院长朱洪祥也忙到很晚才回去休息。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副院长 朱洪祥

  我当时是住在医院的四楼集体宿舍,那天晚上特别热,就跟蒸笼一样,到十一点多才睡觉 。

  解说:这一天,空军驻唐山某部队报务员张建平也由于腹泻住进了部队卫生所。

  同期:原空军驻唐山某部队 战士 张建平

  然后一点半的时候,应该是我们报务员都起来换班,晚上一个交班的时间,那时候睡觉生物钟特别准,到一点半的时候不值班也要醒一下,后来一点半以后基本上就睡了,有点模模糊糊的,因为刚换了一个床,刚换了一个环境,就睡得不是很塌实 。

  解说:这一晚,河北矿冶学院的师生们在操场里观看了一场露天电影,十一点钟左右,电影结束了,陆续回到家中的人们也大都辗转难眠。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 教师 张春伶

  到三点左右,院里学院食堂里养的猪就跑出来了,叫,还养了两个骡子,学校马车用的,也满院子跑,正赶上那时候我就醒了,听见猪嗷嗷叫唤,马满院子跑,醒了以后我说,怎么这个,每回没这个事,现在有这个事呢,我就趴窗户看看,这个院子里也没别的动静。

  解说:动物感觉到了自然界的异常,变得躁动不安,但是刚刚进入梦乡的城市却无法预知即将发生的变故。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突然,一种巨大的声音由远及近,回荡在唐山上空。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曹春花

  听着好像外边就跟刮风似的,呜呜特别响,完了我当时还犹豫是起来关这窗户还是不关这窗户。

  解说:这时,住在校外煤矿职工宿舍的陆延麟老师一家也被奇怪的风声惊醒了。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陆延麟

  就这时候听见外头,那是地声,觉得像是刮风,实际是地声,再就是 她(老伴)一睁眼一看外头,她以为要刮风要下雨呢,就看天红, 那是地光,这时候她就听见外屋,我老母亲叫我女儿,叫大女儿,说小丽你起来 外头挂在窗户钩上的衣服,外头可能要刮风下雨了,你把它摘进来吧 。

  解说:地光与地声是灾难的前兆,然而人们把大自然的警示当作了天气的异常,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唐山市脚下的地壳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动,地壳运动产生的强大地应力长期集中造成的巨大能量,在岩石中积聚着,蕴藏着,苦苦支撑的岩石正在崩溃,断裂。凌晨3点42分53。8秒,灾难转瞬间降临了。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 副院长 朱洪祥

  地震一开始的时候是上下颠 ,然后就是左右摇,这时候我就喊了一声,地震了,就跟跳山涧似的,我就掉下去了。

  同期:原空军驻唐山某部队 战士 张建平

  因为太恐怖了那感觉,就往外跑,这样呢,穿鞋也没有穿上,找鞋也找不着,在颠簸当中我就去开门,把门打开以后,还没等往外跑呢,就被震波一下子就给拥到楼道对面的墙上 。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陆延麟

  这时候灯也都灭了,一片漆黑,随着晃动,随着房倒上边东西就砸下来,我们就一边要开门,哎呦哎呦哎哟 ,不由得就哎呦哎呦哎哟 都倒下了 。

  解说:大地在剧烈地震颤,地面建筑物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冲击,整座城市发出裂人心腑的破裂声、倒塌声。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张春伶

  在这一刹那之间,就轰一声响,眼看着这楼就趴(塌)下来了。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曹春花

  砸到这儿当时也不知道外面啥情况,就在里面也直喊, 救命呀,救命啊,也直喊。

  解说:巨大的震荡持续了十几秒钟,时间仿佛突然停滞下来,一切又归于沉寂。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陆延麟

  这时候,声音就没了,也停顿了,不再震了,上头塌的也都完了,都挤住了,出现那么几秒钟,要我现在想想 ,整个唐山市 ,也不能说是唐山市,就是我对当时的环境,就像死一样的寂静,一点声音没有,就是当时人们的心理都是处在一个不知所措,不知什么原因,都在发愣的情况下,那理智都还没有回来。

  解说:突如其来的灾难瞬间摧毁了唐山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市区90万人口中,

  大约有63万人被倒塌的房屋埋在了瓦砾堆下,生死未卜。

  解说: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市第一次失去了黎明。7。8级的大地震导致了整个城市的巨大悲剧。在一片片瓦砾堆下,在一座座残垣断壁间,数十万个生命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挣扎。

  解说:空军报务员张建平被倒塌的楼房压在废墟中,身边紧靠的是一位战友逐渐冷却的躯体。

  同期:原空军驻唐山某部队 战士 张建平

  空间非常小,就像一个青蛙一样,就蜷在那儿, 这样还不行,根本就无法,如果那样的话也得憋死,空间特别小,马上就调整身体,用腿就在后面踹踹的,又把这个地方 把身体顺长了,我能调过来躺着,那么趴着实在太难受了 底下全是碎砖头,没穿什么呀,晚上睡觉跑出来你想,沙砾 石头子 什么木板条,出来那个铁刺什么的,都在扎着身体,特别难受,所以说必须调整好了,然后躺过来,这样才安全一点。

  解说:黑暗中的挣扎与煎熬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小时显得那么漫长。二十多年后,张建平在他的自传体小说《断裂带》中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心情: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我想的最多的是死,死是什么?人这么容易死?如果没有人来救我,结果会是怎样的呢……不管怎样,我得活着出去,这条命是白拣来的,出去以后一定要多做好事,助人为乐,见义勇为。在种种的冥想中,张建平感到了阵阵倦意,等待的心也即将睡去。突然,他听到外面有了动静。

  同期:原空军驻唐山某部队 战士 张建平

  六点钟左右,唐山机场,因为我们是军部,指挥所,唐山机场那些救援的连队赶到了,在外面扒这个楼房,楼房倒了以后,这个砖都在旁边,把这个光线都遮住了,把这个砖扒开以后,因为早晨了嘛 天也亮了,就透过来了,这时候我就看右前面的地方有一块光斑,很亮,然后我就,那时候也不管拉手不拉手,扎手不扎手,就把那个,它是一个像芦苇那个苇箔,像一堵墙的苇箔,把它撕开,撕开以后当时就穿了一条短裤,身上睡觉没穿衣服,就从小洞里边费劲地就钻出去了 。

  解说:

  脱离险境后,张建平马上开始寻找救助其他的战友。这个时候,在唐山的各个角落,被埋压较浅、未受重伤的人们也陆续从废墟中走了出来。在没有任何组织的情况下,他们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个救援队伍,开始救助自己的亲人、邻居、同事、朋友乃至互不相识的人,一场规模宏大的灾区自救在唐山展开了。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张春伶

  楼趴下来以后,上面有个小孔,结果有工人,那楼趴架了,上这个楼上 叫有人吗,有人吗,当时我是说不出话,喊不出来,我就告诉我爱人,我爱人在我身后,三个人这么排着,我说外边有人,你赶紧喊 使大声喊 就说这有人,结果有一个工人上来了,一看有这么个小洞,就愣从里边给拽出来,当时满脸都是伤。

  解说:直到今天,张春伶也不知道救他的人究竟是谁,后来据别人说,那可能是在学校施工的一个昌黎建筑队的工人。此刻,在河北矿冶学院另一座坍塌的宿舍楼下,曹春花也在期盼着救援者的到来。碎砖乱瓦中透过的光线由暗变亮了,外面终于传来了呼叫声。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曹春花

  赶到我觉得有快六点那会吧,原来我们俩在一块住的那个郭老师,与来我们俩在一个宿舍,因为她妹妹来了,她带她妹妹上别处住去了,她就走了,完了这会儿她爬出来了,钻着 挤着 她从楼里出来了,就过来上这儿扒我来了,那阵我觉得,她在外边一边扒着一边哭的声似的,外边一有人扒拉,我那会儿也没啥气了,喊的,连憋的,但是我一听她在外面一叫我,就特别兴奋,这有人救了。

  解说:二十多分钟后,曹春花钻出了废墟,生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宣泄,眼前的景象却使她惊呆了。学校的教学楼,宿舍楼全部坍塌,只有刚刚修建的图书馆还矗立在那里,但是原本四层的楼房变成了三层,最底层已经完全沉入了地下。

  解说:7月28日清晨,天上下起了小雨,空气变得凉爽湿润了一些。然而在瓦砾下面已经捱过了几个小时的陆延麟一家却觉得更加燥热了。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陆延麟

  我自己觉得这汗顺着脸下来了,他有感觉,不是慢慢地冒汗,是哗地流下来了,我跟老伴说,我说咱们危险了,我说咱们这里头没有空气,空气稀了,我说我的汗下来了,当时感觉到了危险了 。

  解说:空气越来越稀薄,死神的威胁一步步逼近了。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陆延麟

  正在这个时候 就听着楼上两个二十左右岁的兄弟 哥俩,就喊我们,叔,婶你们在哪儿呢,叔婶你们哪儿呢 我说这小坏哥俩来了,我们这儿呢,都应声了,这一应声,他们就从废墟上头往这边,在哪儿呢,在这儿呢,顺着声音就到我们跟前了,这俩孩子就在我们头顶上头,在她这一侧扒洞,后来出来以后知道 孩子光靠手指头,扒了二三尺深,为了救我们,什么也没有,就是靠手,这她仰着呢,我不知道,她仰着看呢 哎呀露出天来了,露个小洞 一有洞了,我们里头就觉得有凉风就进来了,这下缓解我们很大的危机 可这时候他扒了洞以后,他们哥俩说了一句,叔婶你们别着急,一会儿我们就过来,他们一来就说,叔婶我们想办法一定把你们救出来 他们就扒个洞以后就离开了, 我们不知道什么原因,以为孩子太累了,什么原因呢,反正说也相信他们还会回来 他们就丢下一句话,说叔婶你们别着急,一会儿我们还再过来,后来我们知道,是他爸召唤他们哥俩过去,救我那个女儿跟儿子。

  解说:上午十点多钟,陆延麟一家人被邻居们从废墟中陆续救了出来。

  同期:河北矿冶学院教师 陆延麟

  我这回出来以后,哎呀,在里面的时候没感觉,只是感觉自己是危险,并没有太难过,可是我出来这一看呢,哎呀,原来不是我这一个楼塌了,是唐山整个都平了,我一眼望过去,离我们那儿还有好几里地,过去都是楼房挡着,一看看到西山口,再就是看到凤凰山,原来凤凰山有树有房子,也看不到凤凰山,可是我站在我们那个废墟那儿,我一眼看到凤凰山那个小亭子,这就说全市都是这么个状况了,到这时候,那是忍不住掉泪了。

  解说:7·28的唐山成为了一座悲情城市,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痛深深地根植于每一个唐山人的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解说:7月28日上午,城市的废墟上几乎看不到人的踪影。大多数刚刚脱险的人还在抢救自己的亲人和邻居。这时,三个行色匆匆的人影穿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街道,向唐山市第一医院的方向赶去。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副院长 朱洪祥

  我们当时市里边正在开一个八一建军节这个庆祝会,我们有三名同志,一个叫张桂芳,一个是刘志胜,还有一个郑英花, 他们去到老市委去开会,这个老市委,因为它是在山上,所以它地震轻,他们根本就没压着,他们就出来以后呢,就往医院跑。

  解说:唐山市第一医院位于受灾严重的路南区,大地震已经彻底摧毁了这座四层的楼房。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 医生 孙洪运

  那天我是九点,九点多一点可能是,就到医院了,我自己估计估计算了算,我可能是第六位到人民医院的,到医院之后看到医院这种惨状 非常惨。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 副院长 朱洪祥

  这个楼房就好像一个大锅盖似的盖着,由四层也就变成一层那么高了。

  解说:在这个被挤压变形的大锅盖下面,埋压着几百名住院病人和医生护士。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楼房倒塌的瞬间被甩了出来,得以幸免。他们和赶来救援的人们在废墟上开始了艰难的挖掘。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 护师 刘国平

  我当时扒的是原来在我屋住的,一个姓胡的,我都扒到哪儿去了从外头直接,扒到我们那个楼板露个角,扒到这么深,才把他扒着,当时这手全磨破了,都是大血泡,以后我们医院孙洪运过来的时候,我把他招呼过来,我说老孙,小胡在里头呢,你把他拽出来吧,我是一点劲没有了。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 医生 孙洪运

  他已经在楼板底下掏进去有四五米深了,这时候我过去,他已经没劲了,在外头坐着,这时我扒出个洞,这么大一个洞, 容下一个人,这才钻进去,钻进去以后,这人在底下压着还能说话,有个椅子支撑着楼板,支着楼板这椅子他弄不动,这时候我进去,把椅子给他撤了之后,拽着他两腋就把他拖出来了.。

  解说:接近中午的时候,一些人被陆续救了出来。他们拖着伤痛的身体,也加入到救援队伍中。然而面对钢筋水泥和整块楼板的重压,缺少挖掘工具的人们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同期:原唐山市第一医院 团委书记 李国安

  地震之后你找不到工具,所有的工具是杆子,镐也没有,锹也没有,用手,我记得有一个进修的人,就压在楼的底下,因为暖气的梁 暖气压在腿上,上面是楼板,底下是楼板,拽不动,他还在生存,还在呼救,人们一看不能救了怎么办,盖上被子,咱们现在想起来当时,也是很难受,为什么,你救不了,救不了你不能因为他就不去救别人。

  解说:灾区的自救在残酷而艰难中持续着,整个唐山市区又有二十多万人被抢救出来。然而此时,劫后余生的人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解救生者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呻吟声,呼救声仍不时地从废墟深处传出,渴望生存的人们在生死线上顽强挣扎着。他们能否得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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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7·28 唐山· 记忆 》(一) 危情时刻
创建: 2008-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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