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行动]唯一的违章户

    从2001年起，烟台市开始大规模对旧城进行改造。2006年烟台市芝罘区白竹街道是旧城改造的重点，芝罘区城市综合管理执法大队的工作人员向白竹街道的违章户下发了"违章建筑拆除通知单"，让每家在3个月内自行拆除自己的违章建筑。收到通知后，有违章建筑的住户相继开始拆除自己私搭乱建的小棚。

    3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城管部门在检查的时候发现，在白竹街整条大街上，别的违章建筑都拆除了，只有这个破旧的小店立在那儿特别扎眼。芝罘区城管大队副大队长来到这个小店。根据《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对这个小店进行处罚。

    烟台市芝罘区城管大队副大队长 张宏：今天我们来呢，是根据法律程序规定，给你下发一个行政处罚决定书，限这个小棚在两天之内拆除，好不好，请你一定要支持我们政府的工作，这是我们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希望你能支持我们的执法工作，咱们抓紧时间。

    （杨淑贞伤心地哭泣）

    为什么拆除这个小店让杨淑贞如此伤心，她们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几天后，一位叫燕燕的女孩给市领导的一封信转到了芝罘区城市综合管理执法大队。这个叫燕燕的女孩自称是杨淑贞的女儿。

    芝罘区城管大队副大队长 张宏：求助信的主要内容是呢，反映这个家庭非常困难，爸爸呢，于2001年去世。母女两人现在就靠这个违章建筑的微薄收入来维持家庭的生计和小孩上学的学费。

    燕燕在信中说，2001年，爸爸因病失去劳动能力，担心连累我们自杀了，以后我和妈妈相依为命，靠着这个小店的收入，维持母女俩的生活。请容许我们经营下去，让妈妈供我读完书，走上工作岗位……

    烟台市芝罘区城管大队副大队长 张宏：坦率地来讲，有一些家庭困难者，给领导写求助信，以前我们也遇到过，但是反映的情况未必那么属实。

    燕燕信中所说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张宏决定亲自去做一个调查和走访。在白竹街道办事处，张宏了解到了他们一家人的故事。原来，杨淑贞的丈夫生前患有小儿麻痹症，人非常勤劳能干，靠给人修鞋、配钥匙，攒钱盖了一个卖杂货的小店，一家人的生活非常幸福温馨。 但是2001年，杨淑贞的丈夫得了脑溢血，行动不能自理，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工作了。而且因为治病，家里欠了一万多元的债务。有一天，生病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爸爸让女儿给他代写一封信。

    燕燕：我当时我就没在意，我说写信干什么，他说帮我写一封吧，我说写给谁，他说就写给你妈，写给你奶奶，我说住这么近，天天见面有什么好写的，我说写信都是写给远方的亲戚什么的。他说你上学了，也学会写什么东西了，你给我写一封吧。

    写完信后，爸爸让燕燕去小店看妈妈。十几分钟后，当她回来后，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燕燕：我进去后把门一打开，看见我爸躺在床边上，躺在床边上，手伸着，他的那个手割着血淋淋的感觉，我吓呆了，哇的一声叫了。

    １２岁的燕燕怎么也没想到，刚才爸爸让她代写的是一封遗书。

    爸爸吃了安眠药后割脉自杀，因为抢救及时被救了过来，但是一个月后，爸爸不愿拖累这个家，还是以自杀的方式离开了她们。爸爸还在的时候，是爸爸和妈妈轮流看店，现在爸爸走了，如果妈妈去进货，看店的任务就落到了燕燕身上。每天一放学她就跑到店里，帮妈妈看店，帮妈妈去进货。

    小店的窗和门都是铁制的，很沉。每天都要下门、上门。从12岁起，妈妈不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燕燕一个人自己做的。每天晚上，她都要陪妈妈一直到夜里11点才关门回家。但是，第二天早上6点多，她就起床去上学了。

    半个月前看到妈妈为拆除小店的事非常伤心，于是她想到了给市里的领导写信。燕燕从来没见过市里的领导，但是为了妈妈，为了这个家，她准备一封一封地写下去。没想到一封信发出以后，就有了回音。

    按照燕燕信中所提到的她所在的学校。张宏在离市区很远的烟台市开发区找到了这所学校。

    燕燕的班主任：女孩子操作这个机床，怎么说有呢有一定的难度，她选择的这个专业，我感觉真的很不容易。

    燕燕的老师：这个女孩子应该说在班级里面表现挺好的，学习也不错，在入校来的第一学期期末他就拿到了奖学金，这孩子应该说挺要强的，也挺自立的。在2005年的秋天，我们曾经也对学校一些贫困的孩子做过一次摸底，摸了以后呢这个情况汇总上来，当时也有她的这个情况汇总，她家里头比较困难，后来我们学校也有其它的，你像每年我们搞这个爱心救助啊，也募捐来点钱，也考虑到是不是帮助一下贫困孩子，这里面也包括杨润彤，但杨润彤这个孩子，她曾经提出过，提出过什么呢，就说我们还在城市，起码我和我妈妈还有一个小店，我们还可以生存，这些钱去帮助一些更贫困的孩子。

    2004年，为了早点参加工作减轻妈妈的负担，成绩优秀的燕燕放弃高考，进入技校学习。燕燕所学的专业是机器数控专业，这个专业很辛苦也很危险，女孩子学这个专业的特别少。但是因为就业机会比较多，收入也相对稳定，燕燕最终选择了这个专业。她是学校里两个获奖学金的学生之一。

    学校离家有15公里，为了节省费用，也为了可以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帮妈妈看店，燕燕选择了走读。在学校有直达家门口儿的公交车，每天只需要两块钱，但是燕燕放弃了公交车，每天骑自行车上学，来回需要两、三个小时。但是，一个月下来能省60元钱的车费。60元钱是小店一个多星期的收入。

    杨淑贞：俺闺女真的很懂事，我不是我自己夸，从上了这个学校两年，两年夏天都在家里头打工，前两年去打工，人家不要，嫌她年龄小。去年她去打工，人家也不要，不要她自己瞎说，说你多大岁数，她说十八，十八岁，人家说还可以。

    燕燕从去年开始假期里一直在一个宾馆的洗衣房打工，一个月有７００百元钱的收入。

    在这里，燕燕是唯一个来打工的在校学生。

    同事1：燕燕来应聘的时候，我们其实并不想让她在这做，因为她的年纪太小，我们觉得她吃不了这个苦，燕燕说我做给你看，所以我们就选择了她，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觉得她能够做下来。

    同事2：夏天这个活是挺累的，又热，温度都三十七八度的，肯定是要热，高峰的时候，我们洗衣房夏天的时候是高峰的时候，高峰的时候很热。夏天的温度能达到三十七八度，就是进洗衣房工作不到半小时浑身都要湿透了，就是被汗水湿透了。我们都是下岗职工，作为燕燕来讲是个孩子，确实是不容易的，我们的孩子和她一般大，甚至比她大一半，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燕燕：热的有时候那个汗都有点擦不得的感觉，流得眼泪，都睁不开眼的感觉。去年一天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不到八点吧，就是一天基本上十二个点吧，中午有半个点的吃饭时间，就是特别忙，喝水上厕所都要找别人替着，就那会儿工夫都没有。

    小店的收入加上打工挣来的钱，燕燕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学业。如果拆掉小店的话，母女俩的生活马上会陷入困境。

    杨淑贞：我在想尽一切办法叫我这个孩子完成学业，反正不管怎么有事我顶着，我不能让孩子放弃学业，无论如何不能让我孩子放弃学业。

    燕燕：如果小棚真的拆了，我和我妈没有什么经济来源的话，我当然还是必须要坚持念完书，要学完了，因为毕竟念了这么多年了，至于我妈，她肯定不能在家什么都不管，她肯定会找些工作什么的，不管挣多挣少，她肯定会出去干，可能这段时间可能会很辛苦，我和我妈会过得很辛苦，但是我想等我正式工作以后，我想我可以减轻她的负担。

    杨淑贞：我一听我女儿在学样怎么怎么的，我的心就特别亮，无论多么难，我都要把俺闺女拉大。

    小店拆还是不拆，很长时间以来，张宏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拆掉，母女俩生活的唯一来源就没有了。如果不拆，但是小店又在整个烟台市旧城改造的规划之内。而且，周围的违章建筑都拆除了，很多人都在看着这个小店！

    烟台市芝罘区城管大队副大队长 张宏：因为整个街道，就像你看到的，整个街道的违章建筑全部弄了，拆掉了，唯独留了这么一个，非常非常的扎眼，在路上看非常扎眼，就这么一处，有的老百姓来信就是说，说得非常偏激，就说你们是不是受了贿呀或者是干了什么呀？

    但是，拆了以后，母女俩的生活该怎么办呢？张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杨淑贞：谁来谁都问我，接没接到那个通知，我说接到了，我确实是没有办法。

    烟台市芝罘区城管大队副大队长 张宏：违章建筑一定要拆掉，法律的严肃性一定要维护，这是第一，第二我们认为还要解决好她的后顾之忧。

    张宏一直在想帮杨淑贞找到一个合适的经营地点后再来拆除这个小店。但是建一个新店，费用至少需要一、两万块钱。自从丈夫死后，杨淑贞还背负着两万多元的债务，建新店的钱她是如何也拿不出来的。

    了解到燕燕的情况，张宏和几个城管队员到学校自发为燕燕捐了1000块钱。

    燕燕：老师当时把这1000块钱交到我手中，然后晚上我回家我就跟我妈说了。

    杨淑贞：当天回来就和我生气，“我告诉你妈妈，这上面都有名，是谁的你送给谁，我不能要这个钱。”

    燕燕：那天是挺……，我现在打心眼里想，不希望接受太多别人的帮助，总希望能靠自己，靠我和我妈的能力，就是靠自己，不希望接受太多别人的帮助。

    杨淑贞知道自己的小店终究是要被拆除的，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自从上次下达处罚通知书以后，城管部门一直没有来拆除她的小店。杨淑贞知道这是城管部门在给自己时间。

    转眼就到2006年年底了，白竹街的旧城改造马上就要接近尾声。杨淑贞接到通知，小店必须在2006年年底以前拆除。

    杨淑贞：我想出去找工作也不好找，打工吧，也不是那么容易好找的，我可以去打工，但是总是一想我还是害怕，有些东西我还是没学到好，我要是学得好到哪去打工我都不怕，就恐怕没学到这个活，干这个就不行，孩子也挺害怕的，反正不管怎么，有事我都要顶着，我不能让孩子放弃学业，无论如何，我不能叫我的孩子放弃学业。

    再有十几天小店就要被拆除了，老杨带着女儿来到丈夫的坟前。她很想和九泉之下的丈夫说几句话。小店是丈夫生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陪伴他们全家走过了整整10年，在丈夫离去后，最困难的日子，小店成为她和女儿生活的支撑，因为这个小店，她独自供女儿念完了初中，又继续读技校。但是现在，她将要永远失去它了。自己已经50多岁了，小店被拆除以后，她该去做什么呢？女儿的学业又该怎么办呢？

    2006年11月，中央电视台《公益行动》栏目组在烟台录制《文明中国》电视节目的时候，了解到了燕燕一家的故事。燕燕一家的遭遇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

    一些热心人很想帮燕燕建一家新的小店。但是建新店必须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经营地点，一个是建店需要的资金和材料。芝罘区城管行政执法大队通过勘察，为杨淑贞批了一处经营地点。但是最重要的是建小店的资金和料怎么解决呢？张宏来到团市委权益部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团市委刘鹏部长接到求助后，迅速联络到烟台市网络志愿者。

    11月30号上午，网络志愿者们在网上发布了援建爱心商亭的计划。

    志愿者 闲妞妞：所以我们在网上和网友一说有什么事，大家是群策群力的，大家马上都给出主意，哪些单位可以帮助啊，那我们就开始联系。

    志愿者 紫罗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能帮长的帮长的，能帮近的帮近的，这个事情如果说能办成了，能为这个母女俩搭建一个她们觉得温馨的平台。

    爱心商亭的计划在网上发布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就有一家叫"好易/金典美家"的装饰公司联系上他们，主动提出：免费出工出料为杨淑贞建一个新的商亭。

    网络志愿者们立即赶到装饰材料市场，找到了网上提出免费为杨淑贞建货亭的"好易/金典美家"

    有了企业的支持，当天下午，3名搞设计的网络志愿者又赶到白竹街，为了不打扰杨淑贞，他们扮做买东西的顾客，查看小店的结构布局，准备按杨淑贞的现有情况为她设计一个新店。

    从杨淑贞的小店回来，几个人立即开始设计小店的图纸。小店的面积有多大？公用电话的位置在哪儿？门窗怎么开？货架怎么搭？很多细节都在他们的考虑当中。

    12月2日，离小店拆除只有5天的时间。冒着大雪，参与施工的第一批志愿者带着水泥、砖和沙子等建筑材料来到新的商亭地址打地基。可是到了现场一看，要和水泥，四周连水都没有。而且天气寒冷，找水平用的找平管也冻住了。施工没有水，这可难倒了一帮能工巧匠。

    志愿者：找平管给冻住了，怎么办？

    找平管的问题没有解决，不过几位过路的热心人听说施工没有水，他们帮志愿者们带路，到马路对面的地沟里找到了水。大家就这样一桶一桶蚂蚁搬家似地把水从马路那边拎过来。有了水，一杨淑贞名志愿者赶紧开车去买了一根新的找平管，趁着水还没凝住的空当儿，快速找平。

    而此时，杨淑贞还不知道，几十名志愿者为了她的小店正在每天日夜兼程地忙碌着。张宏副队长告诉她，对于拆除小店的事一定会妥善处理。但是，她已经快60岁了，小店拆除以后，她能去做些什么呢？如果到别的地方再开一个小店，能像她现在一样经营杂货吗？还能继续开电话亭，配钥匙吗？

    在施工现场，为了加快速度，中午，志愿者们连饭都没有吃，衣服也被雪泡得湿漉漉的。

    12月5日，离小店拆除只剩下两天的时间，地基稍干，第二批志愿者来到这里，开始搭建商亭。

    明天小店就要被拆除了，今夜是她们最后一次，留在这个小屋里。平常晚上11点关门，但是今夜杨淑贞和女儿都想多待一会儿。爸爸还在的时候，常常就是坐在这个轮椅上给别人配钥匙。今夜，爸爸似乎也坐在这里陪伴着他们，陪伴着他们在这个小店，度过最后的时刻。

    一直到午夜，母女俩才关上门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小店。

    志愿者 好易 金典美家工作人员：我们今天建的这个商亭希望给你们全家带来快乐，这是钥匙，送给你们。

    杨淑贞：谢谢！ 谢谢！

    燕燕：特别激动！太感谢大家了，太激动了！现在的心里面非常高兴，特别高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帮助我们。

    新店刚开张，烟台市连峰商贸有限公司蒙牛市场部就送来了41箱价值1500多元的牛奶。并表示将免除杨淑贞的加盟费，免费为她铺货，扶持她经营好百货商亭。芝罘区城管大队的工作人员也为燕燕送来了4000元的助学金。

    烟台市芝罘区城管大队大队长：向你保证以后燕燕的学费我们都给她包了。

    明天就是新年，杨淑贞带着女儿去给丈夫上坟，她要把小店的好消息告诉给九泉之下的丈夫。5年前，丈夫为了不拖累她们，带着无尽的忧虑离开了她们，如今，丈夫终于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