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说:1978年2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湖北省博物馆大院的宁静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匆忙赶来接电话的是时任湖北省博物馆副馆长兼考古队队长的谭维四,他敏感地意识到发生了紧急情况。
访谈:
谭维四:我们的考古队里面,每到冬季,冬季农闲季节,就是我们最忙的时候。这个底下到处有基本建设工程,就不断地有这个文物被发现。所以你深更半夜来电话找我们,要么就是有重要发现,要么就是有重要破坏,总之有事。
解说:电话里报告的内容证实了谭维四的预感。原来当时,在湖北省襄阳地区随县境内的擂鼓墩附近,武汉空军后勤部的雷达修理所正在扩建厂房,在开山炸石、平整土地的过程中,他们在坚固的红砂岩中发现了一大片来历不明的褐色泥土,而当这片神秘的褐土层被炸碎和清除之后,一层人工铺设的石板出现了。主持工程的军官急忙下令停止放炮,并亲自到县文化馆请来专家进行现场勘察。这位专家很快断定这的确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古墓,他迅速将情况上报到了谭维四那里。
访谈:
曲向东:当时还是断定这是一个大墓?
谭维四:还是大墓,肯定是个大墓。它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它这个表面,这个墓坑的表面有两百多平方米,这个我们没有见过;再还一个呢,在一个石头山上挖这么深,而且已经挖到一层这个,发现一个石板,石板底下,他们说根据钻探还发现木椁。又有石板,下面又有木椁。
曲向东:确定无疑了。
谭维四:木椁旁边还有木炭,这个肯定是个大墓,就没有问题了。
曲向东:您到现场去看以后,也能够支持您的这些判断,的确是一个非常大的?
谭维四:那没有问题。到现场一看,我们这些搞考古的,一到现场一看,墓边清清楚楚,填土清清楚楚,而且有石板。再有我带了两个探工去了,一探,探出那个木椁的椁板都探出来了,木椁椁板一打开看还很新,椁板上面还有竹席,还有丝织品,那这就,大致上就可以断定,这个墓的规模那就不得了。那这在湖北是第一次发现,在全国恐怕也少见。
解说:在此之前,谭维四已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考古专家了。谭维四1930年出生于湖南,从1952年开始在湖北省博物馆从事考古工作,在近30年的时间里,他曾经参与主持过楚国郢都纪南城、江陵望山和沙塚楚墓等多项考古发掘工作,绝对称得上是见多识广,然而就连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庞大的一座墓葬。墓坑东西长21米,南北宽16.58米,总面积220平方米,就椁室而言,它比出土西汉女尸的马王堆一号墓大6倍,比出土西汉男尸的江陵凤凰山168号墓大14倍,比出土越王勾践剑的望山一号楚墓大8倍,这样庞大的一座墓葬究竟有没有遭到破坏,它里面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珍贵文物呢?
访谈:

曲向东:就差一点,就差一炮。
谭维四:亏得解放军,他们多次报告,还亏得我们有那么一个懂一点考古的,懂一点政策的干部。否则的话,你再往下放几炮,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曲向东:那时候脑子里头有没有做一些前景的描绘,将来这个墓里会发现什么?会不会,那时候马王堆的那个女尸还是比较热的。
谭维四:肯定会有重要发现,而且呢就当地的政府官员来讲,就是希望能再出个尸体。因为马王堆出了一个女尸,西汉女尸,它的马王堆陈列馆就盖起来了,江陵凤凰山出了一个男尸,它那个荆州博物馆的珍宝馆也盖起来了。所以它这个当地的地区,县里面就巴不得,好,你再来吧,再来挖一个吧。
解说:在这座被命名为擂鼓墩一号墓的墓葬现场,谭维四组建了一支省地市联合勘探小组,经过初步勘探,他们发现墓坑上层遭到了严重破坏,地下水与地面相通,原封不动地进行保护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谭维四认为,此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动手发掘,他的主张得到了包括当地官员在内的很多人的赞同。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钻探人员在墓坑中部偏北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面积大约半平方米的盗洞,这座墓葬中的文物会不会荡然无存了呢?
访谈:
谭维四:所以一发现盗洞,当地的这些官员们又泄气了:这么大的墓有盗洞那完了。我们考古队里有些人也跟我提出,咱们还挖不挖呀?你挖这么大的规模,要花相当的人力啊、物力啊、经费啊。
曲向东:要挖这么大一个墓,要正式挖的话,其实也是很大的工程。
谭维四:那是很大的工程了。
曲向东:可是当时看见有盗洞了以后,如果说它已经被盗了,再去挖可能就不值当了。
谭维四:所以这就是个问题了。但是呢,我们搞考古的有一个原则:你要么就不挖,保存在地下没有问题,但是你既然来了,有盗洞你也得挖,因为你这个搞考古发掘不是挖坟取宝,不是有金银财宝你就挖出来了,它重要的价值还在于它这些科学资料。即便是被盗了,不什么也没有,你也得挖。要么你就不挖,要挖你就挖到底。这政策上也有规定,不能半途而废。
曲向东:所以当时您的决心是不管怎么样还要把它挖下去。
谭维四:那我就是从政策法令来讲应该挖,从规模这个讲也应该挖,而且你不挖,你怎么晓得里面东西就没有了呢?当时我就分析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小的洞口,不可能盗走,肯定有大件的铜器还在。所以我是不管人家怎么说。

谭维四:而且很坚决。
曲向东:有人支持您的想法吗?
谭维四:支持有,但是反对的多。
解说:发现盗洞后,谭维四带领考古队员们对它进行了认真清理,发现里面是满满的淤泥和几块石板,这对期待古尸出土的人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坏消息,显然,这座墓葬已经进水了。
访谈:
曲向东:这时候您当看见那个盗洞,盗洞底下,判断里面有水的时候,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个水会对这个墓有什么影响?
谭维四:这个我倒考虑过。水呢,实际上水啊,它是利大于弊。
曲向东:利大于弊。
谭维四:水对有机物,像尸体啊,丝绸啊,它是会(造成)腐烂。但是水呢对漆器,对漆木器,对青铜器,它还有一定的保护作用。所以这个呢,有水也不是坏事。但是呢,就当地的这些官员们来讲,他们一看到水啊,糟了糟了,你看有盗洞,盗洞里又有水,有水,这水一搞,像马王堆那样的丝绸,像江陵凤凰山那样的古尸,肯定没有了。你问我,我说百分之九十没有了,但是没有,不会有丝织物,不会有丝绸,不会有古尸,并不等于没有东西。
解说:在谭维四的坚持下,联合勘探小组向上级提交了申请发掘的报告,并得到湖北省委和国家文物局的批准。经过将近两个月的筹划和准备工作,1978年5月11日,擂鼓墩一号墓的发掘工作正式开始。墓坑的残存填土被完全清除。5月17日,考古人员在吊车的帮助下揭开了椁板,然而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满满一池清水和漂浮在水面上的七零八落的木棺。
解说:谭维四他们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先把水面上的棺材取吊出来,以防在排水过程中砸到下面的器物。在这些棺材里,他们找到了一些女性的遗骨,显然是为这座墓的主人陪葬的人殉。如此隆重的葬仪使谭维四感到激动和好奇,这座墓葬的主人到底有多大的来头?如果把墓中的水抽干的话,将有怎样的秘密水落石出呢?
访谈:
谭维四:5月21日就开始抽水,你这个水要抽,还不能一下子抽干。一下抽干以后,它如果有漆器,有这些东西,你怎么取得出来呀。
曲向东: 有漆器如果一旦没有水了的话,它会干裂,木器也会这样?
谭维四:是这样,漆木器都会这样。
曲向东:抽水这个过程也得非常地小心。
谭维四:非常小心,而且我们就专门安排人在旁边看着,你看这个水,随时注意这个水抽到什么程度。
曲向东:会露出什么东西来。
谭维四:露出什么东西。首先浮上来的就是那个鸳鸯盒,当时鸳鸯盒出来还没有头,所以我们叫它无头小鸭出水了,大家就先叫它鸭形盒。后来才发现那个头呢,它是个木头雕的,盒子是空的,那个头是实木雕的,是插进去的。这个东西实际上是那个陪葬棺里面的,后来随着水一慢慢地降,它那个头掉下去了,盒子就浮起来了。
解说:对于谭维四来说,小小的鸳鸯盒既是一颗定心丸,也是一针兴奋剂,他相信这是个吉祥的开端,他将在这一池清水中发现大量更为珍贵的文物。不过此时的谭维四却并没有想到,接下来他将面临怎样惊人的考古发现,而这毫不起眼的小木盒又将起到怎样关键的作用。
解说:擂鼓墩一号墓的木椁共有12道椁墙,由171根长条木板垒成,按方位分东中西北四室。在排水过程中,由于四间椁室的积水相通,它们的水位是同步下降的。谭维四安排考古队员轮流值班,密切关注文物出土的动态。24岁的冯光生当时就负责察看中室的抽水情况。
同期:

访谈:
谭维四:首先露出来就看到三根杆子,三根木杆子,三根木杆子是什么东西啊?在里面摇摇晃晃的,有人说像蛟龙出水。
曲向东:蛟龙出水。
谭维四:当然也有的年轻人着急呀,我看看吧,摸一下子看看,摸一下嘛。我说摸啊,可千万不能瞎摸。
曲向东:不能摸。
谭维四:但是呢这也止不住,禁止不了。有些年轻人嘛,他们摸就摸吧,我说摸,把东西摸掉了,就找你们是问。
解说:随着水位一点点下降,人们惊喜地发现,三个木架上分别挂着三组青铜铸造的编钟。那么这三组钟究竟是三架还是一架?它下面还有几层,会不会还有更多更大的编钟呢?谭维四判断,椁室深三点三米,现在刚刚露出一米左右,还有两米多深的积水,水下肯定有支撑物,透过水面的波光,他隐约看到了巨大的影子。由于担心钟架失去平衡造成倒塌,谭维四下令放慢抽水的速度。于是,在众人焦急而兴奋的注视中,一架规模宏大、数量众多的编钟渐渐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null
标题:
揭秘曾侯乙墓
创建:
2007-08-08
评论:
0
篇
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