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 雪域神木

    春天姗姗来迟。直到4月份,这里的冬季才走到尾声。

    一株云杉幼苗“苍穹”破冰而出。

    “苍穹”生长在南迦巴瓦雪峰的原始森林里。南迦巴瓦是青藏高原东南部最高的山峰。

    随着冬季的结束,这片世界上距离天空最近的森林,开始接受来自印度洋暖湿气团的吹拂。

    “苍穹”在强劲的西风中起舞。

    “苍穹”是藏语中对云杉幼苗的称呼。“苍穹”身上有三组枝杈,这意味着

    它已经有三年的树龄了。和其他树木的年轮类似,每长大一岁,云杉就会长出一组新枝。

    三岁的“苍穹”只有十几公分高,不远处是它的长辈老云杉,高达六十余米。

    在藏东南海拔2800到3800米的高地上,生长着高大的云杉林,云杉身长最高能长到七十米,胸径最粗可以超过两米。

    森林里郁闭阴暗,这是世界上最拥挤的云杉家族,树与树之间只有几米的距离,每公顷就有3000立方米的蓄积量。

    林海位于高山草甸的下方,草甸沿山体向上延伸,是终年不化的冰川和积雪。

    雅鲁藏布江在云杉林的脚下流过,遇到东喜马拉雅山的阻挡,折流北上,形成一个马蹄型的大回转。印度洋的热量和水分在这个通道里浩荡穿梭,使大峡谷一带成为整个高原最温暖湿润的地方。

    青藏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却是地球上最年轻的一片陆地。六千万年前,这里还是一马平川。在地质版块的挤压碰撞下,南迦巴瓦峰以每年长高三厘米的速度,成为藏东南的最高峰。

    气温渐渐升高,瀑布云从南迦巴瓦峰的垭口滑落,变幻成雾气飘向原始森林。

    雾气翻转,金雕离开了巢穴。

    金雕在稀薄的空气中高速俯冲,藏雪鸡慌作一团,向森林深处的尼果寺逃去。尼果寺在汉语中的意思是“皇冠”,高原上很少有这样坐落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寺庙。

    雾气越过尼果寺,飘向森林深处。

    “苍穹”的脚下,厚厚的苔藓吸收着雾气里的水分。

    雾气使“苍穹” 针叶上表面的角质层变得柔软,针叶内部的气孔渐渐张开,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云杉的气孔分布在四角型的针叶上,可以根据周围的环境打开或闭合,湿润的时候张开呼吸,干燥的时候锁住水分。

    雾气渐渐散去,迟到的春天降临了。

    马鹿群离开森林,向高处的草甸迁移。

    高山草甸位于海拔四千四百米左右的区域,森林的林限在不同年份会上下变化,林下的草本植物却始终驻留在山体上,草甸实际上是森林的延伸。

    马鹿仅次于驼鹿,是世界上体形第二大的鹿类,成年马鹿体重可达二百五十公斤。随着季节的变化,马鹿游走在森林和草甸之间。冬天,当大雪覆盖草甸,它们在森林中寻找食物。春天来临时,它们又返回草甸。

    经过一个冬天的孕育,母鹿“霞”到了做母亲的时候。

    “霞”离开鹿群。她要寻找一个隐秘的场所生下孩子。马鹿是群居动物,只有在分娩的时候才会独处。

    小马鹿 “喜”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霞”和“喜”分别是藏语中对母马鹿和小马鹿的称呼。“霞”必须尽快吃

    掉胞衣,来刺激奶水的分泌,同时也可以除去孩子身上的气味,避免被嗅觉敏锐的敌人发现。

    分娩后不久,“霞”便离开幼子去寻找食物。风很快把湿漉漉的“喜”吹得浑身干爽。“喜”的身上满是斑点,躲在花丛中,让天敌难以辨认。

    不远处茂密的原始森林,是“喜”第一眼看到的世界。

    马鹿的寿命大约是二十年,云杉的寿命大约是五百年。在南迦巴瓦雪峰下,小马鹿“喜”和小云杉“苍穹”都开始了自己的成长。

    僧侣们在巡山,他们的目的是发现伤病的动物以便展开救治。

    尼果寺建于1818年的十世达赖喇嘛时期,两百年来,寺庙早已经和雪山、森林、动物、河流融为了一体。

    雷声预示着夏天的来临。

    大峡谷一带的氧气含量只有海平面的一半多,紫外线的强度却是平原的十多倍。森林深处,老云杉投下的阴影把阳光隔开,光线散射下来,在“苍穹”的身体上时隐时现。如果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短短几个小时,“苍穹”就会被紫外线杀死。

    “喜”的母亲却不在身边。鹿群在天亮时分便出发觅食,母亲“霞”早早地离开了它。“喜”没有力气跟随母亲,只能原地等待。

    “霞”要不断寻找鲜美的嫩草,保证自己有充足的奶水,直到傍晚才回到“喜”的身边哺乳。

    高山草甸上,鲜花争相怒放,它们要赶在雨季到来前完成花粉的传播。

    金雕掠过森林的上空飞来。

    阳光照射在金雕的羽毛上,闪耀出金黄的色彩。金雕飞翔时,两翅的跨度可达两米,捕食时以三百公里的时速俯冲,爪子能够轻易击穿成年马鹿的头盖骨。

    “喜”出生刚刚一个月。对危险还不知晓。

    山脊的另一侧,“霞”不时停下脚步,向“喜”的方向张望。

    “霞”看到金雕巨大的身影越过山脊,她的孩子就在那边。

    阳光驱散乌云,让南迦巴瓦峰露出难得一见的真容。

    在南迦巴瓦峰的南坡,河谷到峰顶的落差高达六千余米,形成了从亚热带到寒带的垂直气候变化带。在这个垂直带中,分布着从热带雨林到阔叶林、针叶林、高山草甸、高山冰原等生态系统。从河谷到峰顶,就如同从海南岛出发,纵越东亚大陆到达北极苔原的一次旅行。

    这里是世界上最完整的自然垂直分布山地,是生物学的基因宝库。

    青藏高原的森林集中分布在这一带,由此向北、向西森林逐渐减少,到米拉山口以西,森林开始被灌木替代,再向西北,则变成了半干旱草原和干旱的高原荒漠。

    强烈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投射下来。

    马鹿开始洗泥浴,它们用这种方法来抵御紫外线的辐射,还可以防止牛虻的叮咬。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透过,直射在“苍穹”的针叶上。

    强烈的紫外线灼烧着“苍穹”。它的气孔已经关闭,但水分还是在迅速蒸发,薄薄的角质层几乎要裂开。

    这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一丝凉意袭来,阳光离开了“苍穹”的头顶。老云杉的阴影再度成为它的保护伞。

    在这片原始云杉林里,强烈的阳光成为幼苗的杀手。幼苗需要尽快让角质层发育的更加厚实长出厚实,来抵挡紫外线的伤害。

    “喜”出生已经有一个月了,它的身体正在变得强壮起来。

    “喜”在寻找着适合自己的食物。现在它只能吃嫩草。等到冬天回到森林中时,它的胃就能接受灌木的粗大纤维了。

    “喜”漫无目的地向草甸下方的森林走去。

    小马鹿淹没在南迦巴瓦峰的怀抱中。

    傍晚,鹿群觅食归来。“霞”没有在草甸上看到孩子的身影。

    太阳落山后,稀薄的空气很难留住白天的热量,气温迅速降低。这个季节的昼夜温差接近20度 。

    “喜”还很难消化森林为它提供的食物。这里应该是它冬天生活的地方。

    “喜”返身向草甸方向走去,寻找着嫩草,寻找着母亲。

    雅鲁藏布江的另一端,印度洋的海水蒸发成暖湿气团,沿雅鲁藏布江河谷北上。

    大峡谷南段的年降水量达到四千毫米,从而在海拔将近四千米的高地上孕育出一片绿洲,形成了和青藏高原寒冷干旱的荒漠截然不同的景观。

    在这里,地理学家规定的热带“界限”被向北推进了六个纬度。

    七到八月,是藏东南降水最集中的季节。全年百分之八十的雨水,都在这两个月倾泄而下。

    气温骤然下降。阴冷的天气使得“苍穹”呼吸变慢、生长减缓。雨后,云杉林深处幽暗潮湿,空气中水气的含量占到百分之八十,晴天也如同下着蒙蒙细雨。

    林下的苔藓、鳞毛蕨等耐荫植物迅速生长,和“苍穹”争夺着养分。

    夏季里,这种阴云密布的天气常常可以持续十几天。

    一旦阳光君临上空,“苍穹”身边的杜鹃、长松萝、树藤便一起向着太阳的方向冲刺。

    “苍穹”遮挡在老云杉的阴影里,被大树树冠截留的阳光已经无法满足它的生长需求。

    金雕巨大的影子让“喜”一动也不敢动。它这时已经懂得了危险。

    冰川融化汇成小河,“喜”把小河当成了掩体。

    小河从“喜”的身边淌过,流向 “苍穹”所在的森林,再投入到奔腾的雅鲁藏布江。

    云杉大约有五百年的生命周期,它的木质轻软、纹理通直,是建筑和搭建桥梁的好材料。它还有很好的共鸣性能,被用来制造乐器。

    藏东南云杉原木的采伐目前已经逐步得到控制,在朝圣的路上,偶尔还能看到运送木材的卡车。

    尼果寺的诵经声又一次从森林深处传来。僧侣们把身边这片森林视做神的恩赐,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生命的。

    南迦巴瓦峰顶的气流转化成雾气,飘过草甸,下沉到原始森林。短短两个月的夏季时光,就这样在阴霾中度过。

    九月份,阔叶林的叶子改变了颜色。云杉的针叶不会因为秋天的到来发生变化。

    经历过夏天,“苍穹”变得挺拔有力,茎上也滋出新芽,一组新的枝杈将从新芽中长出。

    “苍穹”针叶上的角质层增加了厚度,可以减少紫外线的灼伤。

    此时的小云杉越发需要阳光的照射了。

    “苍穹”身边的一棵云杉树,已经有十几岁的树龄,却仍然是一副侏儒的模样。

    林学家把这种树叫做“被压木”。没有足够的阳光照射,这棵云杉永远无法长高,不出二十年就会死亡

    “苍穹”是否会重复它的命运?

    秋天,云杉的球果成熟了。每一棵果球里面包含着二十几个期待萌发的种子。

    草甸也变了模样。

    牦牛是高原上的牲畜,它们在秋天来到草甸,和鹿群争抢着最后的食物。再过两个月,这里会被厚厚的雪覆盖。

    “喜”身上的斑点随着野草颜色的变化换成了黄色。

    几个月前,“喜”在母亲的带领下找到了鹿群,重新生活在大家庭中。

    “喜”越来越强壮,能够跟随母亲一起觅食了,然而母亲的乳汁仍然是最甜美的食物。

    公鹿把鹿角蓄养得格外雄壮,这是它们争夺配偶时的武器。马鹿的发情期到了。

    和母鹿交配后,鹿角会自然脱落。

    雄鹿还会通过叫声来判断情敌的战斗力。吼叫的频率越快,说明对手的胸肌越发达,这比通过鹿角的长度来估计对手的实力,要可靠得多。

    盘羊生活在海拔五千米左右岩石裸露的山地上,它们走下来观看这场争斗。

    母鹿“霞”也开始渴望爱情。

    云杉的球果坠落在林下,不久,果壳开裂、种子滚出。在来年的第一场春雨后,新一代的“苍穹”们会破土萌发。

    一股强劲的西风吹来,瀑布云给南迦巴瓦峰戴上了一条白色的哈达。

    松涛阵阵,老云杉的一根枝杈在风中掉落,“苍穹”的头顶,打开了一扇天窗。

    金雕逆风滑翔,这让它节省了很多力气。

    草甸上平静下来。

    想吃奶的“喜”不断被母亲拒绝。此时“霞”又怀上了身孕。

    断乳的“喜”在鹿群中开始独立的生活。

    天气转冷,一部分马鹿已经到达森林的边缘,最终它们要在森林里过冬。

    阳光从头顶散射下来,让“苍穹”可以继续成长下去。

    老云杉的枝杈会逐渐断裂,最终走完它的一生。

    生命在森林中往复轮回。

    南迦巴瓦峰顶白色的云雾,其实是风吹起的积雪,又一股气流沿着雅鲁藏布江河谷袭来。

    11月初,冬季降临。

    气温骤然下降,氧气更加稀薄,生存变得越发艰难。

    鹿群开始从草甸向下迁移,森林将再一次收留它们。

    雪静静地落在森林里。

    茂密的云杉林把雪层层遮挡。雪像棉被一样盖住“苍穹”的身体,帮助它抵御零下十度的低温。

    森林的新陈代谢降低了速度,“苍穹”也进入到生长的缓慢期。

    春天,当“苍穹”再次露出面容时,它的身体上会长出第四组枝杈。

    假以时日,小云杉“苍穹”将长成一棵离天空最近的树。

    这段成长的时间,是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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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   赵化勇    廖晓军    杨继平
总监制   张长明   袁正明 
总策划   高 峰    褚利明  曹清尧


总导演   陈晓卿    马伟平
导演    贾 丁
摄影    扎西旺加
录音    潘小龙
文字统筹  张立宪

科学顾问  徐凤翔
现场顾问  张国绪  潘 刚
创作指导    Michel Stedman   Peter Hayden
摄影指导  Neil Retting   Robert Poole  

声音总导演 杜晓辉
作曲    程 池  郭思达
音乐编辑  柯芊芊  涂 灏  
解说    杨大林
动画制作  水晶石数码
音效制作  和声创景
校色    央视数码
剪辑    冠华世纪
合成        王  萱
责任编辑    李  洁

制片主任  林 森
制片    王宏宇  祖庆林  全克华    于彦奇
            郑  杨
剧务    祖 萌  白 林  沈可伟  王 硕


技术保障  栗晓斌  国 雯
技术总监  李宏虹  陈 默
制片人      马伟平  陈晓卿
总制片人  魏 斌  杨  波  栗  栭
监制    张  宁  金志成


鸣谢:西藏自治区林业厅
      北京灵山高原生态研究所
      西藏自治区农牧学院高原生态研究所

   
财政部
国家林业局
中央电视台
联合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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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信息

标题: 凌云 雪域神木
创建: 2007-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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