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坪日记◎《森林隐士》导演杨小肃

  把“花坪”这个词输入脑袋,是很久前某一天的事了。那时候我们的血液里,经常流淌着各种漫无边际的幻想和计划。后来,不知听谁说,花坪是因花得名:由于人们在那里发现了许多从未入发现过的杜鹃花,以为奇事……不知为什么,我们竟因此走了神,那点陈年旧血突然冲上脑门长达数秒钟。

  从前,我们被大人告知:去花坪需要南蛮一样的勇气,要有侦察兵一样的智慧和耐力,必要时甚至要像乞丐一样,能忍辱负重、苟延残喘……当然,这种恐吓与告诫,对于我们只是火上加油。

  时间过了这么久,城里该变的早就面目全非,不该变的也在飞快消失。但我们心里知道,花坪的森林还在。虽然不该走的早就吓跑了(如华南虎,全国也没几只了,有幸碰上,吓跑的就是我们),不该砍的也许又长大了。花坪是一个幸运的森林,差不多半个世纪以前,它就被很明智的作为“一个活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一个自然仓库”保护起来了。正因为如此,当我们想方设法拿到央视森林片的拍摄计划后,心里想:花坪应该有点东西可拍。

  进山之前,首先需要坚决换掉城里人的装束,此话不是搞笑。至少吧,你的行动会告诉自己:你进森林的态度是虔诚、谨慎的。比方说,你的“奥索卡”旅游鞋和彩色遮阳帽,应该换一顶迷彩军帽和一双02款海军陆战队的登陆鞋,这种鞋子在踝关节以下,埋有防刺钢网,踝关节以上,有可折叠的紧束鞋腰,用于约束裤脚,以防蚂蝗虫蛇。从其设计的针对性和科学性来说,不亚于耐克的乔丹十八内置气囊对篮球发烧友的鼓励与呵护。

  摄制组经过一番从头到脚的换装,列起队来倒像个步兵班,尽管是一群良莠不齐的新兵,好歹也能抵挡一下了。当我们第一只脚踏进大林莽的时候,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却油然而生。那是一种警觉、戒备,是一种不安的心理,仿佛我们是一只小动物,来到一个陌生城市,连走路都有点心惊肉跳,仿佛周围草木皆兵。

  人比任何时候更找不到安全感,这就是到达花坪的第一感觉。

  一、进 山

  什么样的山,够得上“进”这个动词呢?进山一日,我们开始体会,以后更有深刻的体会。一个“进”字,至少应包括一连串的动作和过程:准备行囊和粮草——数不清的拐弯抹角——体力严重衰减后的多次途中休息——不少于两、三次的沿途奇异见闻——最终,饥肠辘辘的你,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森林小屋,已是寒气漂浮的黄昏时分。简而言之,“进”,就是用你的下肢和上肢,在几乎没有人工痕迹的大地肌里中,持续运送自己的身体达一天之久,便算得上是“进”,那个地方才叫“山”。

  入红滩地界之前,小路基本是在一个叫“广福顶”的大山的脚跟和膝盖处蜿蜒曲折。低头只有路,抬头只有树,作为参照物的山峰是看不见的。手里的GPS(卫星定位仪)也由于森林屏蔽,经常瘫痪。屏幕上只有一行小字:“搜索卫星信号”。所以,唯一的方向就是脚下的路。

  地图表明,我们走的路在原始森林外围的“缓冲区”。假如“缓冲区”是客厅的话,卧室才是“核心区”,这个比喻多少有点让人沮丧。然而,初入大林莽的印象,已经开始在删除我们原有的“森林”概念。

  尽管置身于次生林之下,但你已被那种莽莽苍苍的气息(大约就是负粒子吧)所包围。在陌生的空气里,野性生机俯拾即是。地面的土石是松软的,保留着雨雾潮气侵蚀的痕迹;灌木和乔木间的缝隙,阳光偶尔会投射下一道光柱,立刻显露出昨夜里无数蜘蛛工作后留下的网纹。物种之多显出我们的弱智,随处可见的奇花异果,总在用特殊的颜色和怪异的花纹诱惑你的眼球。最令人感叹的是森林鸟儿的鸣唱,那种音色、那种锐度、那种无拘无束的卿卿我我叽叽喳喳,绝对是城里的鸟儿连想都不敢想的天籁之音。

  花坪森林是什么呢?是繁衍长达两亿年之久植物的大集合(以花坪地层经广西运动从海底上升为陆地的时间起始)?是恐龙、剑齿象、大熊猫、老虎这些可爱的、今天孩子们的吉祥物曾经生活的家园?是数百万年以来,水的重量和阳光的热量所创造的漓江、柳江无数支流的发源地……?这种问题想多了脑子会发虚。简单说,花坪森林就是桂林之外,一个最适合物种生活的“城市”,我们则是这个城市的外来者。

  最初的拍摄,很像拿着数码相机发烧友,见好就拍,动不动就开机,搞得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到后来又犹豫地删,否定之否定;再有好的,下狠心也要删(摄像机没法删,只能在记忆和情绪上割舍)。由于进山心切,加上对途中的一切所知甚少,第一个疏忽出现了。进山途中,最不能割舍的东西——食物(桂林太平路“粽子王”买的十个板栗粽)——此刻正藏在我们挑夫肩上的一只背囊里,渐渐离我们远去,而我们竟丝毫没有觉察。

  这部影片的主角,是森林“隐者”——银杉。相信四十岁以下的人中,没有几个真正知道这种植物。但是,自从人类在花坪首次发现银杉这种极其罕见的植物以来,却留下不少有趣的故事,此时先按下不表。

  快到著名的红滩瀑布时,树林越来越密。我和老余因为拍摄的缘故,渐渐落在队伍后面。这时,一条山沟的拐弯处出现了,只见小道上有一片纷乱的新鲜脚印,我问正在前面过独木桥的老余:“这是什么动物的脚印?”老余回道:“他们说是牛的”。此时,前面的队员早已过去十来分钟,我们俩至少掉队一里地。正是这森林里恢复寂静的十分钟,一个与困兽狭路相逢的机会被我们撞上了!

  老余在我前面三米。我刚过独木桥,猛地听见右边不远处的树丛里“哗啦——哗啦”一阵乱响,接着,我瞥见一团黑色的物体正向外窜……只见老余闻声后跳三尺,仿佛一副老兵的身手,然而立足未稳,却也乱了手脚。我大喊着“狗熊!狗熊!”……那声音似乎有些异样,如果倒回来听一下,当然不能承认是本人的声音。

  仅仅片刻功夫,那黑色物体旋又噤声于密林。屏住呼吸……不一会,黑色物体再次窜起,却像被什么东西拴牢一样,只在树丛下乱窜,既不远去,也不近来……。相持大约数十秒后,我们已经可以断定,树丛里的黑色物体是一只被夹子夹住的野猪。这个判断使我们终于镇定下来,急忙取出机器,打开电源,调整呼吸,踮起脚尖,朝树丛摸去……

  我终于在取景器里看到了那只困兽。它面露凶光,双目充血,毛色纷乱,表情绝望,后腿被一只铁夹子死死卡住……。我和野猪之间不到三米距离,尽管我确信,它脚上的夹子被一条铁链牢牢缠在树上,暂时不会对我构成威胁。然而,我仍然因第一次与一只困兽作近距离对视而呼吸不畅。直到现在,我仍能清晰地看见这幅血腥的画面:(特写)一只对我怒目而视的野猪的脸……。

  遭遇野猪并且拍到野猪的消息,使队员们大为振奋。然而,直到在红滩瀑布掀起又一次拍摄高潮时,我们才发现:作为午饭的十个板栗粽不见了!

  (补记:与野猪对视的瞬间,我突然想起美国国家地理频道著名摄影师尼尔,也就是拍摄老鹰的那个老家伙在北京讲课时说的一句话:“如果你近距离面对黑熊,想活命的话,唯一选择就是把头低下”。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我只想看看它的眼睛。后来才知道,这样做是愚蠢的,因为拴住野猪的那条铁链随时都有可能被它扯断……。)

  二、瀑 布

  红滩瀑布享誉已久,至今仍是已知的花坪最壮观的瀑布,不晚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它的照片已出现在报刊杂志上。

  小路在山崖上分做两条,左边通往瀑布顶的溪流;右边向下,蜿蜒跌宕可以到达瀑布底的水潭边。瀑布所在深谷的地形,颇象一只圆形木桶。瀑布从桶沿跌下,桶底就是水流冲击而成的深潭,如果在圆桶的正东方向开一道口子,那就是瀑底峡谷通往下游的方向。这只桶的高度,习惯说法是38米。

  可以说,红滩瀑布是观看一条河流诞生的最好的天然教室,至少在桂北的越城岭和都庞岭这两大山脉里,这里可能都是最好的“教室”之一。其实,面对一条无名小河的诞生地,我们最想知道的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以至于森林里突然形成了这道C形大断崖?潺潺流水又是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用什么方法?从山岩上某条裂缝开始,持续了数百万年的这种顽强而执拗的自我塑造?可能不会有准确的答案,因为自然界大都把历史写在石头、水和空气里,它让我们考证起来很容易头痛。所以,还是宽容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吧。

  水这个玩意儿真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它在谁也猜不到的某个地方聚集起来后,突然之间就从上面掉了下来,天长日久,便形成一个景观或者旅游点,导致来来往往的人发出很多感慨和喟叹,有诗歌也有散文。联想丰富的人,更想到人生的荣辱坎坷和悲欢离合,乃至命运之斗转星移升降沉浮大起大落。我则喜欢用数字来解决诗人式的咏叹,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红滩瀑布也从天上来,而对它的描述,能不能“讲点别的”呢?

  一个水分子的生命有多长?此话略有点玄虚,不过我们还记得,科学家曾做过了不起的调查:总的来说,一场雨之后,大约有60%的水分子在一、两天内又回到了大气层。一旦蒸发,它们在空中呆不了一个星期左右——有人说是12天,然后又以雨的形式坠落下来……。

  这样来描述H2O的意义在于,红滩瀑布跌落而下的绿幽幽的水分子,它们的一个循环周期——从天上到深谷,再从深谷回到天上——只有一个星期左右,相当于我们上班一周。在哲学意义上,瀑布工作一周,比我等懵懵懂懂干一个星期,似乎不可同日而语吧?

  这样说,对于表彰红滩瀑布的出色工作还缺乏感人之处。但你只要面对38米落差的水流,宽衣解带,慢慢朝它游过去,朝着那根直径约莫5米的水柱子游过去……此刻,你的眼睛、耳朵和皮肤感受到的东西是有震撼力的——水幕、气浪和轰鸣!水柱在深潭中激起的浪花并不大的,我们不止一次与这种处乱不惊的飞鼠打交道。第一次拍到飞鼠的地方叫“外粗江”,那是通往粗江护林站的简易公路在半山腰的拐弯处。几棵大树上的树洞,都是这只飞鼠的家,它会根据天气状况选择下榻。每次我们经过那里,都要停车下来,扔几块石头逗逗它。当然,自从它“出镜”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它的踪影,似乎搬家了。这一天十分的晴朗,到了转弯处,大伙一致认为那只飞鼠恐怕回来了,甚至可能还下仔了呢!

  我们估摸着它可能在那棵独立于悬崖外的银木荷树上(这种树质轻木硬,主要用于制造枪托),支好机器后,大家拣好石块,朝树腰上那个两拳宽的洞口扔去,有几块石头甚至直接扔进洞里,如此折腾十多分钟。见没有反应,估计是不在家,只好悻悻然准备撤。就在最后一块石头击中树干后,出人意料的,那位可以说已忍无可忍、并且恼羞成怒的飞鼠一头撞出了洞口,顺山势一溜烟就飞没了影,搞得我们措手不及。其实吧,我们也挺内疚的!为了拍两个镜头,竟把人家弄得想睡睡不成,想忍忍不住,搅乱了它一场好梦不算,它要返回树洞继续睡觉,至少要花一小时。但你不得不佩服,这只飞鼠不仅胆大,而且会装聋卖傻。

  我们据此曾推测:胆大的可能是雄鼠,胆小的则是雌鼠。而我们真正拍摄到飞鼠的“爱情戏”场面时,已是2006年的春天。

  春天的森林就象一个巨大的水体,潮湿的泥土、潮湿的空气、湿漉漉的树干、滴水的叶片、厚重的湿雾……水色渐浊,水量渐增的瀑布,以及一天天见涨的溪流,不过是森林水体春天的分泌物罢了。在森林积温的催促下,杜鹃、山茶、蔷薇这些阔叶树纷纷长出了第一层新叶,于是,大森林换上了一付春意盎然的面孔。在2006年,森林“变脸”的准确时间是:4月5日-15日(当然,这是从摄影需要的颜色、层次、明暗等指标来定义的,与植物的生态指标无关)。如果碰上一次有阳光的天气,你可能会强烈的感觉到“春色”或“绿意”这两个词,实际上可以用很多(可能会在十个以上)不同级别的绿色来表达,比如:“鹅黄”和“嫩绿”就算其中两种。

  就在令人愉悦的颜色背景上,森林独行侠飞鼠也到了它们怀春发情的恋爱季节。一到花坪,就听小谭说,几天前,他在社塘湾一棵五针松的树洞里看到一只飞鼠。我们当即把目标锁定在社塘湾,因为那里离我们的主角——老银杉很近,对于结构故事甚有帮助。

  五针松就长在峭壁边上,树洞朝北,离地面仅仅二十厘米,朝南的一面是绝壁,足足有三十米高。我和老余分进合击,他守在绝壁下,主要拍飞鼠的滑翔,我从正面悄悄摸近,拍它出洞。洞前的山坡斜面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五针松、福建柏和银杉,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支脚架的地方,刚装上机器,就发现那飞鼠已从树洞里露出了脑袋……可能发现我们了!我摁下按钮,磁带开始记录……小谭在另一头用手势通知了峭壁下的老余。不到一分钟,只见那飞鼠突然向外一窜,我见状急拉镜头,想跟住它……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瞥见洞里又窜出了另一只飞鼠!好家伙,两只!先出洞的那只其实并没有跑,而是让洞里的另一位好溜走。当我急速把镜头推上去时,第二只飞鼠已从悬崖边上纵身一跃,展翼凌空而去……。峭壁上急忙问下面拍到没有,回答是,根本来不及开机。但有一点十分重要:这是一对情侣。因为独居一年的飞鼠,这有在交配期才会同居一“室”,等母鼠怀孕后,公鼠才径自离去,幼鼠由母亲单独抚养成“人”。看来,精彩的节目已经开场了。

  为了拍摄飞鼠的夜生活,我们装备了红外摄影机。以粗江站为重点的战前侦察已经展开,山坡下,夜视仪初试锋芒,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下,我们在2号隐蔽棚6米高的平台上,成功地拍到一组20米外飞鼠出洞的镜头。天擦黑,雄飞鼠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它们纷纷跃出树洞,来到雌鼠家附近(当然这是后来才观察到的),用一种特殊的叫声与雌鼠沟通。在此之前,它们会在附近的水冬瓜树和马尿树上吃一顿新鲜的嫩叶(白天,刘老师专门确认了昨晚飞鼠吃的树叶),然后才加入它们的爱情派对。在另一个山坡下,我们曾一次见到7只飞鼠,它们在黄昏时分穿梭于密林,或进食(即落在树上),或饮水(即滑向山涧),十足一付出席盛大晚宴的干劲。能否拍到飞鼠交配?我们没有把握。但只要我们的假设是对的——要么是雄鼠上门找母鼠,要么就相反,我们只能死盯一个飞鼠窝——就只能靠耐心和运气了。

  机会总是突然降临的。4月10日,我的日记上写着:“终于放晴、温度升高,中午至下午四点基本见蓝天”。那天上午,我们结束了对一株竹笋长达48小时的不间断拍摄(每5分钟拍摄半秒,设置后自动完成)。据计算,初生竹笋24小时能长10厘米,当它的个子超过10厘米后,24小时里竟能长20厘米!“破土而出”一词用在竹子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

  天黑之前,我们爬上2号隐蔽棚的高台。事先并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在晚饭前小蔡去查看过,挠挠树干,飞鼠露出睡眼惺忪的脸,也没有离去的意思。我们猜测,2号棚对面这只飞鼠是母的。机器已经调试好,就不知道今晚演的是哪出戏?林子里刚刚暗下来,就听刘老师说:“快看,来了!”我也听到重物坠落的声音,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时隔不到两分钟,树上又有动静。这次,借着山脊上余光的衬托我看见了,第二只飞鼠降落时,依靠它宽大的皮翼减缓了惯性的冲击,所以它落在树杈上时,声音并不大。来了两只飞鼠!那么树洞里那位呢?我急忙打开红外灯,取景器里树洞口空空如也,难道……。我们的眼睛完全不适应黑夜,所以感知的范围很小。我们试着打开强光电筒寻找,发现树上两只飞鼠对灯光并不惧怕,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树叶呢(其实这时应该能听见雌飞鼠和雄飞鼠彼此间的吟唱,可能是距离和夜森林的虫鸣干扰了我们的听觉)。三、四分钟后,树洞里的飞鼠露头了。只见它观望片刻后,即旋身跃出树洞,投入黑暗中。我赶紧用红外灯寻找——那是一件很难的事——两分钟后,我才重新锁定目标。此时,画面里已是一对飞鼠,它们正在忘情的亲热之中:追逐、嗅闻、触摸、拥蹭,从这根树干翻滚到另一个枝杈,忽又双双窜上更高的树冠……其实,这样的画面用不着解说,两位情投意合者的感情流露,竟然与其他动物(包括我们)如出一辙。

  当然还有精彩的。当我们终于找到一位带崽的飞鼠时,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差不多可以确认,这段时间就是雌飞鼠的怀孕期)。7月28日太大,但是一股看不见的、沿着水面呈放射状急速扩散的气浪,令你在三米开外已无法睁开双眼,渺小和猥瑣的感觉会控制你的思维,使我们在内心深处对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水分子顿然生畏。

  水流切削河床,一小粒一小块地啃着啃着……时间必须以万年为单位,从潺潺泉水变成涓涓细流,再变成小河、大河。它的每一次升级都是为了容纳更多的水分子,产生更大的能量和喧闹声,然后一齐冲向大海,完成一次神圣的朝拜。

  海洋才是水分子的老家。尽管地球总共13亿立方公里的水(主要是海水),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而且38亿年以前已经是这个数。科学家还是说:水分子在海洋里逗留的时间可能是100年,如果你看到一个美丽如画的湖泊,那里的水分子平均逗留的时间是10年,基本上算是它们的临时住所。这样看来,我们对水分子的奇特旅程又该表示羡慕和嫉妒了吧?

  拍摄瀑布,亲近水流,令人亢奋(你我原本就来自水中,所以对它有一种天生的依恋?)我们时而让镜头贴在丝绸般光滑的水波上,时而让倒影来混淆视觉,时而让水流迎面而降,时而让它充当远古洪荒时的一缕白云,挂在苍凉的峭壁上。有一阵子,时间是多余的。但很快我们就发觉不对劲:肚子饿了。饥饿使我们迅速回到现实,翻遍了每个人的背囊,那十个预备作为悬崖下的午餐的板栗粽不见了,这意味着午餐也不见了!真惨,带着这么多装备和这么疲惫的身体,要走到(准确说是爬到)有晚餐的地方——森林小屋,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扛得住……。

  当然,结局并不太悲观。张科长派来接应的人,半路就把我们的负重承担了。大家硬撑着,走到充满亲切感的森林小屋——红滩护林站。这时,一股土鸡煨汤的香味迎面扑来,几乎令人喜极而泣。

  三、森林小屋

  森林小屋是一幢红褐色的油漆早已斑驳的二层木楼,整座楼的体积大致相当于一家有二、三十张床位的小旅社。小楼的造型很奇怪,二楼的两端,西侧有带栏杆的小阳台,东侧则是一条带栏杆的迴廊。单凭这一点,可以认为小楼的设计是土洋结合,即桂北干栏+西洋别墅。楼梯从一楼的堂屋中间盘旋而上,堂屋两侧有两个大房间,大到足以做教室或者会议室。紧挨着东侧那间大屋的是两间小屋,最靠东南角一间是厨房,土鸡汤的香味便来自这里,而熬鸡汤的人叫小伍,红滩护林站唯一的女人。

  确切的说,直到第二天,我们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幢昨天就留下深刻影响的木楼。

  木楼东侧辟有一块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东南角有三、四间木房,那是男护林员的宿舍。昨天刚到,坐在空地旁喘气的时候,我们观看到如下一幕演出:一群毛色亮丽、身心健康、年方二八的土鸡正在搜寻草中的小虫,突然一声闷响,树上摔落一枚果实……“呯”的一声,黄色果子应声烂作肉泥,土鸡们见状,蜂拥而上,仿佛孩子们见到了巧克力,转眼间便啄了个精光。更有甚者,那食犹未尽的鸡们竟然频频打量树端,似乎还在期盼下一枚的坠落……。

  我们有些纳闷,问小伍:那是什么果子?回答是“高子”,即野柿子。如果没有土鸡的诱导,我们断然无此口福。于是,大家一起蜂拥而上,用竹竿把成熟的高子捅下,不及清洗便塞入口中,细品之余,果然奇香异甜,真是天赐之物。可怜那些土鸡们,只能在一旁对我们怒目而视。

  消化高子的时候,问到张科长,野柿子何以正好长在木楼旁边?张沉思片刻后说道:红滩站的野柿子、野橘子,还有门前那几株大杉树,听说是陈焕镛、钟济新他们当时移栽的。还有屋后土坡上那片银杉林,都是二十到五十年前,在这里搞研究的植物学家们陆续种植下来的。

  森林小屋原先的主人是什么人?此楼建于1984年,建筑年代就写在木楼的外墙上。屋内楼梯下面那间储藏室里,两张陈旧的木桌、一架破烂不堪的缝纫机、数只蒙满灰尘的瓢盆锅碗,还静静地呆在昏暗的历史光线中。张科长是上个世纪末,保护区管理局从桂林植物研究所手中接收这幢小楼的人员之一,他坚持认为缝纫机是钟济新先生用过之物。

  钟济新是何人?陈焕镛又是何人?森林小屋和红滩护林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开始在森林小屋之外寻找答案。

  单从年代上看,有几个日期与森林小屋的历史密切相关。1955年,当时的华南植物研究所广西分所(即如今的桂林植物所)副所长钟济新率领“广福林区调查队”,在花坪第一次采到银杉标本,最终导致了当时轰动世界的“活化石”银杉的发现、命名、和对外公布。我们在桂林植物所的标本馆见到了那件被称为“00198号模式标本”——人类在地球上第一次找到的完整的银杉标本——当时的第一个冲动是轻轻抚摸了它一下。标本被精心装裱在三页黄卡纸上,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两位鉴定人的英文亲笔签名。经管理员辨认,他们是陈焕镛和匡可任,中国顶级的植物分类学家。

  另一个日期是1958年,由陈焕镛、匡可任署名的俄文论文《中国西部南部松科新属——银杉属》,在前苏联《植物》杂志上正式发表。这篇论文在国内发表则是1961年,那一年,花坪被国家确定为自然保护区。

  在桂林雁山的植物研究所,我们访问了红滩站最早的主人石金华,由此引出第三个日期:1962年。这一年,22岁的石金华从桂林植物学校大专班毕业后,被分配到花坪,参与了森林植被定位研究,红滩站就是隶属于广西植物所的一个定位研究站,他们研究的对象就是当时已大名鼎鼎的银杉。

  至于陈焕镛先生,普通人可能不知其盛名。但不少上年纪的烟民也许还记得当年曾轰动一时的报告文学《生命之树常绿》。我们所津津乐道的云烟,正是植物学家蔡希陶在抗战期间用美国的“大金元”烤烟引种而来。而“大金元”的种子却是时任中山大学农林植物研究所和广西大学经济植物研究所所长的陈焕镛,专门让朋友从美国买来寄给蔡希陶的。

  资料记载:1954年,中科院接收了中山大学植物所和广西大学经济植物所,分别改名为华南植物所和华南所广西分所,陈焕镛任华南植物所所长,兼广西分所所长。第二年钟济新便在花坪发现了银杉,同年,陈先生被聘为中科院学部委员。再以后,就有了红滩的森林小屋,以及后来我们有幸品尝到的“高子”。

  四、戏拍飞鼠

  拍摄基地设在粗江护林站,这是因为粗江站距离我们预定要拍摄的三种东西都很近:第一是银杉,爬上粗江站背面的大山,一个小时路程,就可以拍到著名的森林“活化石银杉”,那里叫社塘湾,GPS测定是海拔1308米。第二是白鹇,许多人把这种美丽得像白孔雀的野鸡叫做“寒鸡”,粗江站周围十余平方公里范围内,长满了白鹇最喜欢的食物米椎、五爪龙、赖杨梅,正是白鹇的栖息地。第三是飞鼠,一种我们从未在野生环境下见过的哺乳类动物,松鼠的亲戚。不知何故?有时山民也称它作“飞虎”。总之它名声不大好,所以喜欢昼伏夜出。不过,护林员巡山的时候倒喜欢拿它来找乐子:在黄锥树的树干上敲一下,它马上就会警觉的钻出树洞,用疲倦的双眼瞪着打搅它睡觉的人,虽然并不急于逃命,却让你看得出来,它对这一套把戏颇为恼火……。

  其实,飞鼠的可爱程度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它这个角色甚至能使我们的纪录片更富有戏剧性。

  飞鼠不是它的本名,它本名叫鼯鼠,有一种说法又说它是“寒号鸟”。不知现在的小学课本里还有没有这篇课文,篇名就叫《寒号鸟》。我们上小学的时候都能背诵那首“寒号鸟之歌”:“哆哆嗦,哆哆嗦,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垒窝……”,当时也觉得挺奇怪,飞鼠再不爱劳动,自己住的窝总还是要垒的吧?到了花坪才知道,护林站的女护林员大都害怕晚上听到飞鼠的叫唤,她们形容那种“呱——呜啊”的叫声凄凉得让人害怕。山里夜凉,我们便猜,恐怕是它打哆嗦的声音吧?

  在见到飞鼠之前,我们对这“飞”这个字感到很迷惑,它真能像鸟儿一样在空中自由飞翔吗?向导刘老师说,飞个两、三百米是可以的,但它是滑翔,用它前后腿之间的皮膜滑翔。改成一个“滑”字,就是另一个姿势,似乎更让人浮想联翩。

  我们专门准备了遥控摄象头,便于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近距离拍摄。

  一大早,背了器材跟着刘老师上山了。为了不至于扑空,昨天傍晚前,刘老师和小蔡已侦察好,有两只飞鼠在距离不远的两棵树上钻了洞,此去应当十拿九稳。

  飞鼠的确不垒窝,树洞就是它的家。行走在清晨的山道上,森林鸟儿在清新的空气中鸣声上下。一路听刘老师指点那些大树上的树洞,这里、那里就是飞鼠的窝,但全都是空的。所以飞鼠也属于狡兔三窟,今天和明天都不同,得看它本人乐意住哪间房,没人能说得准。只有在傍晚瞅准它进了哪个洞才靠谱。

  正行进中,忽然,刘老师抬手示意我们收声、拉开距离……一棵直径约莫40厘米的锥栗树兀立在不远处,离地约六、七米的树干斜出一枝杈,交叉处隐蔽着一个比拳头略大一点的树洞。大伙顿时踮起脚尖,弯腰屏息摸上前去,颇有点日本鬼子搞偷袭的模佯,摄像机悄悄架起,对准了树洞……

  不觉间,刘老师已闪身占好地形,见我们准备停当,便抄起一块石头向大树扔去……只听“咚”的一声,飞鼠是没出来,那“咚”的一声倒是把我们吓了一跳。这是一个新发现,森林里一点响声竟有那么大的动静!再扔一块,还是没有动静。奇怪了?昨天不是看准了吗?刘老师不甘心,再使一招,用手指挠抓树干,做爬树状。这是绝招,刘老师说这是跟黑熊学的,再沉得住气的飞鼠也怕熊大爷挠树……

  取景屏里,树洞还是那个树洞,依旧空无一物。老刘有点羞惭,也有些气恼:“昨晚我看好的,怎么又不见了?可能是昨夜下了雨,它换地方了啦”……

  “主人不在家,有事请留言!”……“没准这会儿飞鼠还躺在树洞里,它说了:敲什么敲,没看见你大爷我在睡觉吗!”

  大伙虽然扑了空,兴致却被飞鼠的狡诘调动了起来,纷纷开始调侃、猜测和推断。我们不甘心,接着又敲打了好几棵树,仍然落空。这才算是被飞鼠上了一课,悻悻然撤了。

  鼯鼠的“鼯”字,最早似乎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大儒家荀子在他的《劝学篇》中使用过——“鼯鼠五技而穷”。看来,两千多年前已有人领教过飞鼠了。到了东汉,蔡邕把这个成语解释为:“鼯者,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泅不能渡渎,能走不能绝人,能藏不能覆身是也。”蔡大师的意思是,尽管它能飞、爬、游、跑、掘,但没有一样精通,所以不值得向它学习。后来我们才知道,古人对飞鼠的观察的确很细致,以“能飞不能上屋”来分析,飞鼠虽然能“飞”,但确实不能朝上“飞”,跟鸟儿的“飞”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群山刚苏醒的时候,刘老师来敲门:“发现飞鼠了!”我们顾不得洗脸,背了摄像机冲出门去。

  这是一处长在陡岩上的树林,那棵大树两个人才抱得过来,也是第一个树杈,但离地并不高,四米左右。小蔡用手势指点着,我们拼命睁大眼睛,满树寻找……猛然间,赫然看见那家伙就蹲在洞外的树干上,那么近呀!准确的说,那个树洞只有一半,如同树干上一张凹进去的小床。飞鼠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们,似乎不打算起身……

  这是飞鼠给我们的第一个亮相动作:一身棕黄、灰白相间的茸茸毛,如果算上尾巴,它的体长足有一米多,那尾巴翘起从屁股一直覆盖至头顶,这当然是它的一个得意造型。棕红色的眼圈,大而圆的眼睛,乍一看,很像是小熊猫呢!镜头推近后,它那对大眼睛冲着你忽闪忽闪的,嘴里还不时咀嚼着什么,一副满不在乎的舒坦相。我们不敢出声,深怕惊动它,心里却赞叹不已:狗东西,真会折腾人的!让你上镜头算是你的福气。不过倒也是,应该让它作吉祥物,才不亏待了它那身漂亮的皮毛……。

  那飞鼠也真是善解人意,待我们远景近景大特写拍了个够,它一转身,飞到——注意!应该是滑到——近处另一棵大树的洞里,然后俏皮的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又缩了进去。这一切。都被我们悉数摄入镜头,真个欣喜不已!

  可以做个大动作了。我们想看飞鼠“飞”。重新换了个开阔的角度,山脊对面是较矮的山坡,中间的水平距离大约有一千米,画面对准八点钟方向,开机,大喊道:“来个飞的吧!”

  刘老师和小蔡开始扔石头……

  那飞鼠竟像跳水健将一般,一个漂亮的展翅,一身皮膜伸展成某种太空飞行器的形状,纵身“飞”将出去——当然是滑了下去,转瞬即逝,轻盈而舒展!

  非常遗憾,后来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在画面重放中,找到一丁点飞鼠的影子,原来,飞鼠是在不到七点钟的位置滑落而下,差一点就出了画面。说得难听一点,它几乎是跳下去的。当然,也不排除这是飞鼠有意所为。

  五、旱蚂蝗和五步蛇

  花坪森林属亚热带山地森林,保护区内海拔最低的护林站是河边站,仅400余米,依次往上是花坪(700米,实际叫天平山)、粗江站(900米)、红滩站(941米)、安江坪(1200米),主峰蔚青岭是1860米,整个森林的1000余种植物如同铺在这座大山表面山脊、沟壑、峭壁、峡谷的绿色地毯,正规说法是“森林呈垂直分布”。蛇类则基本分布在1300米以下的林子里,大概再往上温度太冷,蛇呆不住。

  8月份(2005年)开机以来,我们最担心的两种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血杀手蛇和蚂蝗,已经频频出现。我们每次上山,除了仔细检查所带的药品、救护器械外(止血带、绷带和小夹板以及皮医生叮嘱必带的一种抗过敏药“西可维”等),只能依赖那双高腰的海军陆战队登陆鞋,把迷彩裤的裤腿束进鞋腰里,然后在领、袖开口处、脚上喷撒“蚊不叮”。这样做,主要是防御蚂蝗攻击。

  山里的蚂蝗就是俗称的“旱蚂蟥”,学名叫“蛭”,一种吸血的蠕虫类小动物。它最令人生畏的本领,就是一旦有体温的动物从它身边经过,它便灵巧地从地面的枯叶上弓身弹起,粘贴上去,钻入衣裤或毛发里,找到最暖和的部位(那里的血管显然很丰富),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吃饱喝足后,这家伙会把身体卷成球形,滚落下地,找隐蔽处睡觉去。如果不幸被你发现了,你可能惊骇不已:因为吸食血液的缘故,它的身体已经从一粒黄豆大小变成小拇指般粗细。更有甚者,被叮者往往吓得使劲一拽,蚂蝗是拽下了,可伤口会流血不止。这是因为,它吸血时施放了抗凝血酶的缘故。一位大学生物系的女教授告诉我们,她采集标本的时候,曾经一次被旱蚂蟥严重骚扰,以致顾不得羞耻,脱下衣裤,拼命拍打身上的十余条蚂蝗……。

  可能早在我们的远古祖先离开森林之后,森林里的动物与我们就成了陌路人。直到现在,我们对于这些形象滑稽怪异的小动物,除了生理恐惧外,似乎还有一种深深的、充满敌意的误解,至少我们从来没有试图去消除这种误解。

  在我们的“严防死守”下,蚂蟥似乎被我们使用的有着芳香气味的“蚊不叮”拒之身外。然而,随同我们进山的小朱却不幸“中标”。

  爬社塘湾拍银杉,已不下五次。这一次,是在雨后初晴的上午。我们束紧裤脚,喷撒“蚊不叮”后,开始爬山。小朱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又在保护区工作多年,与为我们带路并扛器材的护林员一样,对我们的防护措施基本不屑一顾。山里人爬山并不在乎穿长裤还是短裤,穿鞋子更是随意,解放鞋、凉鞋乃至拖鞋,五花八门,凡是能水陆两栖者均可。小朱穿了一双解放鞋,并且裤脚很开放。

  刚刚到达山顶歇下来,突然小朱说了声:“好像被蚂蟥咬了……”。这一说不要紧,我们几个顿时感到一阵头皮酥麻,赶紧挽裤腿、脱鞋袜、瞪大眼睛搜查。稍后才看见小朱的腿肚子上,叮着两条小拇指粗的蚂蝗,粘呼呼的呈紫红色。小朱扯下蚂蝗,正欲动刑,我让他稍等,即刻取来“蚊不叮”喷洒。但见那吸血者瞬时缩成一团,所饮之血随之溢出,稍顷,化作一堆污秽。队员们一时间对“蚊不叮”产生了更多的依赖感,以致于几天后,我们就把这种现代“灵丹妙药”用完了。到后来,只好用“风油精”替代。

  按花坪山民的说法:立秋以后的半个月,是毒蛇最多的季节。我们开拍的第二天是立秋(8月9日),这段日子正是长虫最猖獗的时候。行走时,手里须持一条木棍,边走边打路旁的草丛,爬山时兼做拐杖,其实作用不大。在陡峭的山脊上攀爬时,根本没有路。那种时候,心里暗自抱怨两只手(正确表述是“上肢”)退化得太快,不够长,四肢交替使用的时候,比猴类差远了,那里顾得上用拐杖。深深浅浅踩进没脚的腐叶层里,能站稳了,不摔跤就好,几乎忘记还要打草惊蛇。好在刘老师懂蛇药,有他在,大伙儿心里踏实些。进花坪之前,我们曾向中医院蛇伤科的专家咨询过,被蛇咬了怎么办?人家说: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是眼镜蛇、五步蛇咬的,尽快往我们这送,我保你死不了人。如果被银环蛇或金环蛇咬,送晚了,那就玄……。

  去河边站拍摄,走的是沿溪流而上的小路,加上海拔500米以下没有旱蚂蟥的袭扰,大家放心纵目观景,兴致潇洒,谁料想毒蛇就在路旁伺候……。快到河边站的时候,一潭绿水掩映在浓荫下,大家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行进的脚步擦过路边一丛灌木,匆匆而过,无人暇顾。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当心!有条蛇!”众人闻声大惊,“唰”地一下站住,惶然四顾。忽瞥见灌木中有动静……再细一看,果然见到一条黄褐色的蛇正竖着脑袋做攻击状。显然,它已在树丛边缘窥视多时。真悬!前面走过的几个人只要踩上它,肯定遭殃。大家退开后,架上机器拍摄起来。发现这是一条当地叫“干芋苗”的蛇,很象小的五步蛇,很毒。向导说,每年都好几个人被这种蛇咬伤,好在花坪就有蛇医,及时救治,也不曾死过人。

  众人遭一场虚惊后,如释重负。到得护林站,大家争先恐后跳入水潭里游泳,褪除暑气。正在兴头上,岸上有人又惊呼起来:快上岸,水里有蛇!吓得裸泳者掩住羞处仓皇奔逃……。果然不假,岸边岩石下的水洞里,只见一条一米多长的绿身水蛇在游弋,附近游鱼穿梭如织,毫不在乎,尚不知那蛇是否会攻击我们这些入侵者。

  后几天,又在爬社塘湾的路边拍到一条身体两侧镶着红线的竹叶青蛇,山民称它“红线镖”,剧毒。那一身少见的翠绿色,蠕动起来,真让人汗毛竖立!我们拍到的最大一条五步蛇,茶杯口粗细,两米长,足有四斤多,光光那颗恐怖的三角形脑袋,恐怕就有半斤重,足以荣获“猛兽”的称号。

  六、幕间休息——黔西南探秘

  需要寻找的二号角色是白鹇,大多数知道它的人,都称它“寒鸡”,并且也知道它的味道十分鲜美。不知为什么,开拍以后,一连几天都不见它们的踪影。难道是我们的出现惊扰了白鹇?不会的。因为只要我们向东面寻找,便有人在西面或北面发现它们的踪迹。白鹇与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吗?也不是那么回事。有时候,一群八到十只的白鹇,就在我们住宿的粗江护林站背后山坡上宿营,晚上用手电筒都看清楚了,可白天又无影无踪。

  向导刘老师判断,可能因为今年(2005年)天旱,果实成熟期将推迟一个多月,白鹇合群的季节也会推迟,只有合群的时候,几十、几百只白鹇都来享受它们的森林大餐,才容易找到它们。

  于是我们改变计划,摄制组先赴贵州,拍摄其他内容,等果实熟了再杀回马枪。

  从桂林借道柳州、宜州入黔,再经独山、都匀,抵达黔西南的丹寨县。

  到丹寨是为了拍摄古老的造纸术。按照最初的脚本,影片中的一号角色是银杉,二号角色是白鹇,三则是造纸的苗人,飞鼠只算插科打诨的。我们的影片将要叙述这样一个主题:大森林隐藏了“活化石”银杉以及它的邻居白鹇、飞鼠们。而在人的世界里,中国上古时代神话中的英雄蚩尤和他率领的九黎部落,在涿鹿之战中败给了黄帝的华夏部落,从此,蚩尤残部向南向西迁徙,其中一部分演变成现在的苗族。而隐藏在森林里的苗人,把最古老的造纸术一直保存到今天。银杉、白鹇、用古法造纸的苗人,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他们迁徙、隐蔽到森林里。在人类的视线中失去踪影的他们,并没有真正灭亡,却是在大森林的庇护下,艰难的延续着族群的血脉和历史。

  走进苗岭,像是走进了一个个历史之谜。

  先说造纸。从丹寨到造纸的石桥村约20多公里,中间要翻过一座大山,至今崎岖难行。可以感觉出来,如果没有公路,这段距离足以挡住漫长岁月里的文明侵入。手工造纸最令人惊叹的地方是:那些薄薄的纸一层层叠压起来后,为什么不会粘在一起,而是能够完整的一张张揭开来?古法造纸有太多的工序,从剥取构树皮开始,接下去的工序有:沤制、煮料、漂洗、舂捣、过滤、抄、压、晒、揭,每道工序还附加了许多细节,中间添加的植物溶液也有好几种,例如杉树根、弥猴桃藤、滑树、糯叶之类,主要是为了实现脱胶、漂白等目的。有人考证过,石桥的造纸工序与唐代古法很接近,也就是说,是目前仍“活着”的最接近“蔡侯纸”制作方法的手艺之一。石桥老一辈造纸人传下的说法是,蔡伦是他们的祖师爷,他们用来捣碎树皮的木舂是蔡伦发明的。时至今日,每天清晨开始抄纸的时候,他们会在蔡伦的牌位下烧香燃烛,以示奉承。

  苗人造纸究竟是否得自蔡伦的真传,显然已无法考证。但苗族的祖先是曾在黄河流域叱侘风云的九黎部落可以无疑,也许在长期的迁徙中,他们学会了造纸(时间或许较早),而隐居森林后,与世隔绝的生活使这种曾经十分先进的技术形如古董,只是苗人自己并不觉得罢了。

  有史家说:苗族是中国历史上迁徙最频繁、迁徙范围最广泛的民族。根据史籍记载,黔西南的苗族聚居地,最迟是在距今一千五百年前,南北朝时期的那次大迁徙中,辗转确立下来的。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选择,保留下来的文化精髓,图腾的崇拜和古老的手艺与坚韧的生命一起,散落在森林和高原的某些隐秘的角落。

  排莫和雅灰两个苗寨,就属于这种无人知晓的角落。农业和宗教的兴盛使便于观察日月晦明的历法的诞生,据考证,苗族的古历又称鸟历,它以猫头鹰转变叫声的时间,划分出最早的两个节气:夏至和冬至。至于给服装染色、绘上装饰图案是否苗族先民所创,我们不得而知。但排莫苗女至今擅长的蜡染手艺,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雅灰位于更深的深山里,寨中保留的一件百鸟衣,据说很有来历,雅灰寨由此被称为“最后的鸟部落”。锦鸡是他们的图腾,只有在每年隆重的苗年庆典上,在身穿百鸟衣裙的姑娘们簇拥下,人们才能以睹那件古老服饰的神秘面容。

  古老民族的神秘习俗、活化石植物的孑遗身影,如果没有森林的庇护,他们或许早已消失。从这一点看,我们是有幸的记录者。

  七、美丽白鹇(一)

  向导刘老师打来电话:花坪的果子熟了。10月6日,摄制组再赴花坪,这一次打交道的对手主要是白鹇。

  果子,就是白鹇最爱吃的米锥栗和五爪龙(鹪杨树的果实)。由于这两种果实都含有丰富的糖分,别的动物也爱吃,如松鼠(飞鼠的远亲)、猕猴、野猪、黑熊之类。当然,它们之间的弱小者也会成为强大者的食物。花坪曾有过黑熊捕食猴子的记录,猎人们描述的情景是:在猴群觅食嬉戏的树林下,一只富有经验的黑熊正匿身守候,直到玩耍忘形的猴子来到距离潜伏者最近的枝干时,黑熊突然出击,一巴掌扇打去,将猴儿的脑袋击碎……。

  据观察,有一群白鹇这几天都在粗江护林站附近的树上过夜。每天清晨,它们都会从山上下来,到山脊下的小溪饮水。在白鹇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枫香树,我们决定把隐蔽棚搭在大树下。隐蔽棚用树枝支撑,棚顶覆盖军用防雨布,棚外铺设绳网,绳网上插满枝叶,仅留出高三十厘米、宽两米的拍摄窗。摄影师坐在棚里操作摄像机,从外面看,仿佛大树旁多了一个树丛,仅此而已。棚内黑乎乎的,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什么。我们在隐蔽棚前面六、七米的地方,撒了许多拣来的锥栗果实和碎玉米粒,为的是诱使白鹇在此逗留,供我们拍摄。一切准备停当,就等第二天一炮打响。

  翌日清晨,我们摸黑进入隐蔽棚。从拍摄窗向外看,林子里的能见度较暗,各种鸟的鸣叫声倒是此起彼伏,仿佛把我们包围了,你不听也得听。几只二、三十厘米长的小松鼠上窜下跳,如同多动症的孩子,很难拍摄。在调试机器的时候,突然,一阵“呱呱……呱呱呱”的声音传来。刘老师悄声说:“来了”。这时是七点二十分左右,左前方二十米的地方,闪出几只母白鹇的身影:黄褐色,黑纹,体型不大,它们一边翻拣腐叶的小虫吃,一边朝前走。稍过片刻,两只如同白孔雀般的大鸟,“扑哧扑哧”扇着翅膀落下地来,正是公白鹇驾到!且看那身段,连上30-40厘米长的大尾巴,公鹇的身长足有1.2-1.3米。红脸黄喙配上黑色的凤冠,飘逸潇洒,卓然独立。全身羽毛银亮雪白,隐约可见羽毛上细微的黑纹,重叠起来却组成闪烁悦目的“V”字形花纹……镜头刚刚对准目标,没想那白鹇已隐身树下,根本来不及拍摄。几分钟后,同样先听到踏踩树枝枯叶的响声,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呱呱”叫,随后闪过几只模糊的鸡影,又消失在密林深处……。白鹇何不停留?前天早上,刘老师分明看见它们在大树旁足足玩耍了十余分钟。难道是隐蔽棚暴露了目标?我们坚持守到上午九点,再没有白鹇出现。这一天,我们轮番蹲守隐蔽棚,直到太阳西沉,这个大约8到9只的白鹇群根本没有原路返回,竟然不知去向!

  顺便说一下我们设伏点的地形。隐蔽棚坐北朝南,白鹇从东侧山坡上下来,在九点钟方向进入隐蔽棚的视线,然后顺山坡而下,在隐蔽棚的两点钟方向消失。从大范围看,我们的隐蔽棚在半山腰的密林里,棚内视线所及大约千余平方米。但五十米之外,树干密集重叠,且山脊线陡降,很难分辨物体。即便是来了一群野猪,也只能听听声音而已,更不要说白鹇一天内的活动范围也在数平方公里以上。

  之后的十多天,我们在海拔900-1700米的垂直范围内,搭建了六个隐蔽棚,并以隐避棚为重点区域,采用追击和埋伏、投食和蹲守诸种战术,并用大兵力展开了数次艰难的“围剿”。除了两次远观三十米外的白鹇群匆匆而过和拍到在树林里一只游荡的小白鹇外,一无所获。我们大多数情况是“独守空棚”,要不就是摄像机还来不及架,白鹇就溜得没影了。怎么办?如果拍不到野生环境下的白鹇,森林故事还怎么讲下去呢!

  我读过一篇观察白鹇生活习性的论文(这类文章实在太少),发表在专业杂志《动物》上,作者尹祚华,是中科院动物所鸟类学研究组的实验师。我用电话向尹教授讨教,尹说他只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为观察习性,饲养过几只白鹇,野外观察并没有专门做过。此次进山之前,我们也向广西师范大学研究黄腹角雉(一种珍稀的野鸡)的专家李汉华教授请教过。根据他们的经验,如果要追踪野生环境里的大型鸟类,最好采用无线电跟踪设备。在捉到的母鸟身上安装微型发射器,放回森林后,用仪器跟踪寻找,才能发现它们交配、产卵、抚养幼鸟的地方。我们的装备显然不到位,在香港买一套无线电跟踪设备需要8万块呢!

  白鹇十分敏感,这可能得力于它们敏锐的视觉。在纸厂塘原始林区,我曾经与一只公鹇对峙。三十米左右,我站在一块大石上,摄像机搁在脚下……我始终注视着它,它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以极其缓慢的动作下蹲,眼睛仍盯着它,它似乎没有反应。当我的手已摸到摄像机手柄,我仅瞥了一眼机器(确定一下位置)……再把目光转回去时,白鹇已觉察我的动作,迟疑着迈开步子。我一把拎起机器,打开电源,上肩、瞄准……就在短短的几秒钟内,那白色的魅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

  白鹇的敏感中还带有一种高贵、抑或是神经质的气质,这一点与它那身雪白的羽毛倒是很般配。猎人说,以前捉白鹇主要用两种方法,一是晚上用枪打,二是白天下套子。但无论哪种方法,你都很难抓到活的白鹇。把活捉的白鹇装在笼子里,它会一刻不停地用头去钻、去撞笼子,直到满头鲜血,气绝而亡。有经验的猎人会用刀把它的脚爪切掉一点,转移它的注意力,才使它不至于那么快就“以身殉国”。

  几乎所有动物园,都饲养着供人观赏的白鹇。我们了解过,它们都是用白鹇蛋人工孵化的,基本上属于智力低下的“大孩子”,不会抚养下一代,没有真正的性成熟,与野生环境中的白鹇根本不是一回事。当然,这也是人类至今无法驯化这种野性鸟类的证明。大诗人李白,曾想用一对玉壁与黄山人胡晖换他所养的一对白鹇。倒是胡晖大方,他拱手相送,只求诗人回赠诗一首。李白自然是满口答应。在这首诗的序里,李白写道:“闻黄山胡公有双白鹇,盖是家鸡所伏,自小驯狎,了无惊猜,以其呼之,皆就掌取食。然此鸟耿介,尤难畜之,余生平酷好,竟莫能致……”。可见至少唐代就有人试图驯化白鹇,连李白可能都干过这种事,但终是不能如愿。

  守望白鹇,仍在大森林里继续着。

  (附:李白《赠黄山胡公晖求白鹇并序 》诗:“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 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 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 夜栖寒月静,朝步落花闲。我愿得此鸟,玩之坐碧山。 胡公能辄赠,笼寄野人还。”另外,绣有白鹇图画的明、清两朝官服,曾连续使用了五百余年。)

  美丽白鹇(二)

  野猪塘,海拔比拍摄银杉的社塘湾高两三百米,属于限制进入的区域,森林十分茂密,树与树之间,很多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这也是我们攀援摸爬时深感上肢不够长的地方。此地得名于山脊上一块二三十平方米的洼地,雨季时有积水,是野猪家庭饮水嬉耍的“水塘”。

  这一次,我们把拍摄白鹇的希望寄托在野猪塘。刘老师和小蔡,事先已在野猪塘构筑“工事”。两个隐蔽棚(7号和8号),分别根据刘老师的经验搭在相隔约一公里的两个白鹇的出没点。我们配了两台摄像机,我和老余分兵把守,这样,拍到白鹇的机遇也多了一倍。

  此时已是11月下旬,冷空气南下的次数会越来越多,而白鹇已经向高海拔的过冬营地迁徙(野猪塘就是一个)。在此之前,10月31日-11月10日,我们在粗江护林站附近与几群白鹇周旋10余天,收获不并大。最大的一群白鹇约五十只,那天早上我在4号棚,老余守5号,两个棚的位置相隔400余米,隔着树林,互相看不见,我在坡下,他在坡上。当时已发现这群白鹇在坡上,离5号棚近。谁知那些聪明绝顶的鸟儿们偏偏走近老余的棚,打算从上面绕过去。刘老师急了,有意在东面弄出些响声,想把白鹇往下赶,小蔡他们则由西向东赶……如果白鹇顺着山坡向下走,正好就来到我跟前。当时,刘老师在电话里压低嗓门说:“最多还有十分钟就到你那里……”。可我在4号棚里干着急,半个小时过去了,连白鹇的影子也没有。后来才知道,那白鹇显然识破了我们的意图,它们没有顺坡而下,而是突然掉头向山上疾走,仿佛有什么人在指挥似的,衔枚疾走,从刘、蔡之间不到20米宽的山槽缺口,蜂拥而上,一会儿工夫就钻进另一条山脊,只留下我们那两位目瞪口呆的目击者。还有一天的清晨,我在4号棚上听到轻微踏响的脚步声……细一看,一只、两只、三只……白色的身影悄然露面,为首的公鹇至少有一米五左右的身长,大尾巴华丽而洁净,目光炯炯,警惕而傲慢。我已经把镜头悄悄对准它。由于距离较远,只能拍到中景,我决定再等一等。我与白鹇之间有道一、两米高的灌木丛,公鹇正朝树丛的豁口走来,几只白鹇紧随其后……只要它们穿过豁口,进入隐蔽棚下的开阔地(那里有为专它们准备的“早餐”),一切便很简单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哪里“嗖”地窜过来一只松鼠,竟然就挡在豁口上,还在那里死乞白咧地拣东西吃(也许它先发现我撒下的碎玉米粒)……真要命!白鹇似乎有些害怕松鼠,见状向后退缩,而那该死的松鼠竟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呆着不走,仿佛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声。几分钟后,眼看着公鹇领着它的家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总结前几次的教训,我们决定在野猪塘改变战术。首先提前一星期做好隐蔽棚(关于这一点,几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仍然不靠谱),让白鹇有个适应过程。到达野猪塘后,我们尽量偃旗息鼓,宿营地也尽可能远离隐蔽棚。然后,想办法摸清白鹇“下榻”的树林,以便提前潜伏下来,等它们下树。因为白鹇下树后,大多会先在树下找些东西吃,互相叫唤一阵,折腾半小时,才被公鹇家长长一声、短一声地呵斥、催促着,去水源地饮水。再有一点,我们的8号隐蔽棚就建在它们喝水的山涧旁。

  森林掩映下的两顶帐篷,使野猪塘之夜有了少见的人类影子。下午把几个山脊侦察了一遍,根据粪便、散落的羽毛和白鹇嬉戏留下的“灰塘”判断,肯定有大群白鹇在这一带活动。另外,较晚成熟的五爪龙(鹪杨树果实),已大片落果,急于补充食物以便积累脂肪过冬的白鹇,显然盯上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是,白鹇是否知道我们的到来?

  第二天的分工是,我去7号棚,那里有成片的五爪龙,起床后喝罢水的白鹇,极有可能在鹪杨树下进餐,然后就在一旁的箭竹林下歇息、玩耍。老余到8号棚,那是它们的饮水处。无论上午或下午,进食以后的白鹇,需要喝点水以助消化。刘老师和小蔡在隐蔽棚外围活动,发现情况尽早通知我们。天刚放亮,我们已各就各位。

  天气晴朗得有点怪异,可能预示着南下的冷空气即将到达。我这边一直很安静,尽管刘老师已在我的7号棚山坡下见到十几只饮水的白鹇(另一处小泉眼),但它们离去后,并没有朝我这边走来。难道躲进箭竹林了?因为怕惊动它们,刘老师没跟过去。倒是老余的山涧那边传来好消息,拍到一群白鹇!其中一只最英俊的公鹇似乎有点觉察,但它还是大大方方地在老余的摄像机下,浅啜慢饮山泉水,搔首弄姿一番才离去。在回放的画面里,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约莫10只左右的白鹇家庭,那只英俊的公鹇正是家长。从山脊到山涧,公鹇时而领路,时而殿后,3、4只母鹇只顾低头觅食,4、5只半岁到一岁的小鹇,和一两只成年公鹇在队伍中前后游窜,走过头的会自己归队。这一切,似乎由公鹇家长、或母鹇发出的某种“咯咯咯”的叫声所控制。尽管距离仍有点远,颇遗憾没有带上长焦镜头,但已经是对我们长时间的一次次失望最好的安慰了。

  第二天,我跟老余交换了场地。令人不解的是,白鹇似乎也交换了场地,偏偏跟着老余走。傍晚时分,白鹇群(可能是另一家)就在老余旁边的一棵五爪龙树上宿营,只可惜角度偏了一些,遮挡物太多,只拍到几个剪影。看画面我们才知道,白鹇几乎整天都在吃,已经上了树,它只要眼睛还能分辨食物(白鹇是夜盲眼),就不放过吃的机会。我这边虽然白等了一天,但就在收队的时候,小蔡来替我扛三脚架,我拎着机器爬在后面。忽然,我听见背后刚刚离开的山坡下,传来“沙沙沙沙”的密集脚步声!即便是一两只白鹇走过,那“沙沙”声在寂静的森林里也传得很远……。我急忙低声叫住小蔡,自己转身,踮着脚步爬回去,从一棵大树后悄悄探出头——天哪!那是一大群白鹇,足足有四、五十只!我们只错过了几分钟……就在收拾脚架准备返回时,小蔡还说,半个小时前看到的一群白鹇,他跟到山涧旁,就再也找不见了。可就在我们离开隐蔽棚不到十分钟,这些美丽的精灵却从我们脚底下突然冒出来。最终,还是来不及拍摄,我只能眼巴巴看着它们走上山坡的密林,一只落在后面的母鹇,竟然回头瞪了我几眼才溜走,不知它是否会想:这些动物干嘛老跟着我们?

  虽然只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白鹇的大队人马,但却是头条大新闻,因为终于被我们发现了它们的落脚点。晚上那顿“回锅肉”烩干豆皮外加豆豉鲮鱼,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如同吃到金山城的川菜。大家摩拳擦掌,几乎忘记了高山之夜的寒冷。冷空气已经来了,夜里气温约2-3度,钻在睡袋里却不能穿得太多,大约谁都没有在过窄的睡袋里入睡的经验。睡到半夜,起来用电筒一照,帐篷内层凝结着水气,连充气式睡垫下面都是一层水珠。

  凌晨五点起床后,趁黑摸到白鹇下榻的那片树林。这是一条野猪塘上隆起的山脊,我们绕道山脊下通过,不敢摁亮电筒,提起的脚须慢慢放下,尽可能不发出响声……。山脊上的乔木大约6-8米高,我几乎是一点点爬着才摸到树下。这时,东方正篮,曙色迷人。夸张一点说吧,我已经听到头顶上白鹇的呼吸声……

  六点五十分,第一声白鹇尖锐的“嘘——嘎嘎嘎”叫声响彻树林。这是合群以后的白鹇大家族中,某个家庭的公鹇发出的。紧接着,另几只公鹇不甘示弱的尖锐鸣啼,此起彼伏。随后,众母鹇“咯咯——咯咯咯”的叫声也呼应起来,一时间,踩踏枝干、扑腾翅膀,跳跃、腾挪、逗气、挤兑的大呼小叫,婆婆妈妈,沉寂的森林俨然成了大杂院。这一番动静又引来众公鹇更亢奋的“嘎嘎嘎——嘘”的群起呵斥与责骂……。

  这清新悦耳的禽鸣,音量之大、、音域之宽、音色之美都是我们的听觉经验中绝无仅有的。可惜的是,当时的光线根本无法拍摄,太暗、树林太密,急得我抱着摄像机在树下来回地爬,试图找到拍摄角度,又不能惊动树上的爷儿们。最终,拍到的只是剪影和上述那些天籁之音……。

  (补记:追踪美丽白鹇一直延续到2006年的7月。期间与庐山风景管理局、广东淇澳岛鸟类养殖场、广东鼎湖山保护区、广西大新县野生动物养殖中心、中科院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等部门联系,终于打听到,广东的南昆山保护区是目前国内人工饲养白鹇最多的地方(300余只),于是在7月10-15日赶赴南昆山拍摄。在最终拍到的白鹇素材中,还包括了桂林叠彩山“百鸟园”那6-7只虽无法与它们的野生伙伴相媲美,却也十分美丽的白鹇。在广州,我们还有幸结识了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的摄影师林先生,他曾长期跟随中国白鹇专家高育仁教授在野外拍摄。林先生告诉我们,高教授拍摄白鹇的隐蔽棚,是请山民每隔几天在拍摄点竖一、两根木桩,一根一根的增加,往往需要三个月才完成一个棚。如果不花这些功夫,白鹇始终会对隐蔽棚保持高度警惕。相形之下,我们所干的只能叫粗活。)

  八、怪异飞鼠

  与飞鼠打照面的机会多了,大致知道有两种飞鼠在性格上差异较大。一种胆小如鼠,稍有动静,拔腿就跑。一次我们从野猪塘向金竹坪行进途中,来到一个陡峭的山脊上。这是一架一直延伸到盆地的中央山岭,从上面可以俯瞰森林的大全景。山脊上,七、八株枯死的五针松如剑戟般刺向苍穹,那种苍凉悲壮的凝固令人喟叹。拍完五针松,已是中午时分,决定歇口气,众人蹲坐在山顶斑驳裸露的岩石上,用压缩饼干充饥,近旁那棵十余米高的大锥栗树正好遮荫。闲聊之间,猛听见“噌噌”几下脚爪蹬树干的声音,接着“噗——”的一声……那响声其实并不大,但诸位竟都听得清清楚楚!急忙抬头,循声望去,但见一只飞鼠已从树端展翼腾起,在一束透射林间的光线中,疾徐——或可以说优雅地——向林中深处翱翔而去……。由于它整个的飞行路线上恰好没有树木遮挡,于是我们首次完整地观摩到飞鼠滑行的全过程……直到那森林尤物消失为一个点(大概因为没有树可降落)。大家这才把一口卡在喉咙里的惊讶声吐了出来,确实叹为观止啊!随后又揣摩:不仅没有人看见树上的它,甚至没有人碰过那棵树。可能飞鼠是被我们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它钻出树洞,发现有不速之客,于是,吓跑了。不过也情有可原,在它的领地上,在数十年历史里,恐怕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人科动物来到它的“房子”下面,人家能不受惊吗?

  也有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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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花坪日记◎《森林隐士》导演杨小肃
创建: 2007-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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