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我们在那拉提(焦建成)
2007，我们在那拉提。2007年，中央电视台《中华民族》栏目摄制组曾四进新疆伊犁新源县那拉提的哈萨克族牧场拍摄。经历了牧民的四季游牧生活，在那拉提牧场拍摄中，我们选择了一位哈萨克人家，男主人公叫苏尔坦拜木哈别克，六十六岁，有三男三女六个孩子。老二依日兰和儿媳妇夏黑和他们共同生活在牧场，其他孩子都在那拉提镇的定居点生活。苏尔坦拜老人留着长长的山羊胡须，戴着新疆少数民族的礼帽，不苟言笑，平时走路速度很慢，像个病人，但一骑上马，就如同变了一个人，斜胯趋身，指挥他的坐骑驰骋辽阔的草原上。那拉提位于天山北麓全国四大高山草原巩乃斯的一个峡谷间。巍峨壮美的雪峰下，巩乃斯河穿谷而流，山上覆盖着落叶松和各种高山植物，山坡下是大片的牧场草地，古老的胡杨树点缀在清澈的河边。虽然那拉提的冬季白雪皑皑，但一到春天，冰雪融化后的几个月里，这里始终是一眼望四季，一路不同景的独特风光。如今，那拉提被评为全国四A级旅游景区，人们慕名从世界各地赶来，每年的五月至十月，来处世界各地的游客踯步在山谷中，尽享大自然的壮丽景色。春季的六月初，草原上长满天山红花和一种野蔷薇，山花遍布雪山下的原野，令人为大自然美丽景色而陶醉。但花开的时间特别短促，只十多天就全谢了。因此，多年来，很少有人能有机会一饱眼福。由此我相信，美好的事物总是很少面世的。我有幸在春季几次光临那拉提，在春天的牧场草原上，我被妩媚地春光包围着，没有了激动，忘掉了感慨，我甚至发现自己周身紧缩，目光淡然，竞无以言语。我呆立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只觉得心被掠劫了……秋天，是那拉提景区的旅游旺季，也是那拉提最喧闹的时候。游客从各地纷踏而至，尽享入冬前最壮美的一刻。阳光把所有的植被披上金黄的暖色，悠闲的牛羊和奔驰的骏马，成为牧场最富动感的点缀，那一刻，时光在瞬间把辉煌增与这高天厚土之间，如诗，如画，如歌。我曾在那拉提牧场随意拍下这样一组镜头——那拉提秋天的清晨，阳光穿透林间的枝叶，在所有的植物上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热热地，让人顿生一种温暖滋味，三只小羊围在女主人身边你争我抢地抢吃牛奶，洒出的奶汁在空中泛着道道光亮，三个小生命被温暖包围着，仰头咩叫，摇头摆尾地撒着欢儿……拍摄中，我们仔细搜寻与牧人传统生活相关的一切细节。老人每日按部就班，他老伴也不善张扬，从开始就总躲着我们，轻易不让摄像机拍到她，但是，除了忙碌，她忘不了照顾好我们，她是这个大家庭的主心骨，与丈夫合作得天衣无缝，但是，沉重的家务活儿早把她的腰板压垮了。千百年的草原生活，演绎出了一个不可更改的劳动制度，即男性管理牧场和牲畜，女性管理家务和男人。在哈萨克草原这个舞台上，女人是绝对的主角。从早到晚，她们不停地忙碌着料理家务，当男人照料牲畜吃饱了草料进了家门，她们便侍候男人们吃饭，接着，继续她们永远干不完的活计。
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哈萨克民族在千百年的游牧生活中，积攒下了什么呢？他们的财产只是他们所拥有的那些牲畜吗？我在牧区看到许多牧民家，他们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产，我虽然清楚，过多的财产是他们漂流生活中的累赘。但我依然不甘心，他们的财产到底是什么呢？
天山北部的冬季很冷，历史上，牧人常常因冬季封山无法与外界联系，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摄制组来拍摄。所以，完成秋季的拍摄离开后，我们选择了冬季，又来到了那拉提。我们希望看到与外界失去联系的冬季牧场，并希望会捕捉到一点什么。此时，他们已进入冬季的准备过程，苏尔坦拜家正准备入冬前的最后一次转场。他们要赶在第一场雪到来前搬到定居点。千百年来，哈萨克牧民驮着行装，赶着牲畜，在不断地迁徙中走南闯北。他们是天底下走路最多的民族，在无尽地漂泊中锻造出热情豪爽的性格和快乐的生活态度，他们是大自然的精灵，穿越多彩的时空，任时光流转。漫天的冬雪瞬间便覆盖了那拉提草原，冬季的信息将寒冷传遍所有的牧场。在牧人五彩缤纷的游牧生活中，冬天，是最艰难，最寂寞的季节。牧人们形容说，那拉提的秋天是草原上美丽的姑娘，牧场的冬天却是吃人的魔鬼。历史上，牧人和牲畜常被大雪困在山里。所以，他们从秋季开始，便要作好一切过冬准备，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寒冷，并耐心地等待冬天的到来。苏尔坦拜的冬窝子就在那拉提景区里。这是用木材和泥土建起来的固定住房，房屋建在高坡上，可防止被大雪覆盖。只要准备好充足的燃料，牧人们便可坚持到春天。每天早晨，苏尔坦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羊群从暖棚里赶到山坡上去吃草。每个家族成员自觉地履行着劳动秩序，共同经营着祖先传下来的家业。牧民的冬季生活是紧张忙碌的。围绕牲畜所进行的劳动占据了牧民的所有时间，儿子们负责给马饮水喂饲料。他们每天要牵着马到很远的山下，找到没有上冻的活水来饮马。马料的储备也很讲究。不仅要喂草料，还要掺些豆类食物和盐。秋天喂得膘肥体壮，才能保证它们安全过冬。对于牧民来说，马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哈萨克族牧民有一句口头语，夏天马伺候人，冬天人伺候马，反映出牧人和马之间相互依赖，互惠共存的亲密关系。1996年，老人的冬窝子曾经遭到过一次雪灾。当时，下了两米厚的大雪。把他们困了整整两天时间，当时政府派人清除了路上的积雪，把面粉煤炭等物资运至山脚下。可是，从定居点到山脚下还有一段路，老人的儿子和左邻右舍的孩子们用了两天时间步行开道，才把救援物资运到山上。二儿子和媳妇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承担着所有的家务。历史上，每逢冬季，牧民首先遇到的是吃水问题。他们的冬窝子虽然依山傍河而居，可河水封冻后，他们却只能费劲地刨下大块的冰块，将其融化后饮用，刺骨的寒风肆虐草原，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威胁着牧民和牲畜的生命，有时候，他们甚至要饮用雪水来维持生活。过去，冬窝子是牧人的大本营，家族人都在一起生活，大家共享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现在好了，政府为牧民盖了新的定居点，饮水和御寒条件大为改善。苏尔坦拜老人除了经营自己的牧场，他还是那拉提镇的护林巡山员。1978年，镇政府给老人出据了一个证明，他把这份证明揣在怀里，便开始了他的护林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年。十几年前，为阻止偷伐树木，他和老伴曾几次遭到殴打，他的手指头都被掰断，那些盗木者甚至把他心爱的马也偷走，至今没有找到。有一次，盗木者甚至点燃了老人房子后面的草堆，因为事发在白天，周围的群众赶来相助，才幸免了一场大火。因此，即使到了冬季，老人也不去镇上的儿女家过冬，他舍不得离开山里。冬季虽然缺少色彩，但是，老人和他的家人依然乐观地面对孤寂，并将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苏尔坦拜老人如今有两个精神支撑。一个是他所从事的护林工作，另一个就是他的小孙子。老人每天巡山，都少不了孙子陪伴。只要让他骑在马上，小孙子就不哭不闹，安静得如同一个久经风雨的牧人。我们本想纪录他们整个冬季的生活状况，可一件小事却改变了我的初衷，使我抓住了这个节目的魂，这个源于一只小羊羔。他们搬到冬窝子后，遇到一次寒流，原来那三只没有母羊的小羊羔中，有两只冻死，只剩下一只黑色的小羊，苏尔坦拜的老伴依然每天用奶瓶给小羊喂鲜牛奶。这一天，我见老太太手拿那个喂羊的奶瓶，来回走着直唠叨，一问才知道，是那只小羊不见了。老太太突然间像失去了什么，坐立不安，总在屋子后面的山坡上站着，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跟着老太太，纪录下了一个令人感动的过程。老两口在漫长的冬季生活中，各自有自己的一个心爱。老爷子疼爱着小孙子依尔扎达，而老伴则精心呵护这只没了妈妈的小羊，并给小羊起了一个名字叫“阔夏罕”，哈萨克语是 “宝贝”的意思。有一天，老伴却意外地发现她的小“阔夏罕丢了。”我们看着她急匆匆赶到羊圈里，拿着一瓶刚热好的鲜奶，在草垛子中边喊边找。只到老太太愤怒地把苏尔坦拜和小孙子分开，并逼着他骑马到远处山坡处把小羊找回来为止。老太太见丈夫找回了小羊，心才放下来。她招呼家人把小羊抱进屋子，在火炉旁边暖着给它喂奶，还给小羊喂盐，好为它增强体力。小羊吃着女主人手上的盐，黑色的眼睛可爱的望着老人。浓浓的暖意弥漫在哈萨克牧人的小木屋里，也飘散在那拉提草原的雪野中……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故事，发生在那拉提草原牧场，在冬季的寒冷中，使人顿生一丝温馨的感慨。我似乎在这一刻感到了我要寻找的那个答案。牧人所拥有的财富到底是什么？从牧人对牲畜的情感而言，他们的财富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畜群，可从精神层面看，却是他们由此寄与的精神依恋，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这就是他们世代相传的生命根本，这个根本恐怕就是祖先留下的游牧文化。辽阔的哈萨克草原，创造了牧人不同反响的生命禀赋，这种禀赋从马背的颠簸中开始，在牧人的迁徙生活中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