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的思考，美的意境——《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解说艺术

　　《一个人与一座城市》是中央电视台《纪录片》栏目组试验录制的纪录片巨制，它以作家自诉的方式、透过一颗颗作家的心灵，来纪录一座座城市。于是，这城市便成了一个个充满灵气、情感和历史的影像，浸润着或浪漫或沉重或思辨的诗意。

　　对于纪录片的写实与写意，以及解说词的有无和作用，界内一直存在争议，但就在争议的同时，各种风格样式的纪录片的尝试，也在不断涌现，并成为了一种发展趋势。《一个人与一座城市》是先有脚本后拍摄的，它的目的似乎在寻找一种电视样式--"它极大地贴近作家的初始冲动，同时又无碍于大众媒体的播出，它让作家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文字技巧，同时又有画面语言的灵动组接，它充满了作家对人生哲理的深入思考，同时又不失流畅鲜明的电视特色?quot;①无论把它看作作家纪录片，还是城市纪录片，甚或用编导的话说，是一种"灵魂的影像"，②它都是一种成功的尝试。因为它纪录的是"一段有声有色的历史"。③同时，它也为纪录片的界定提供了更大的讨论空间，尤其是关于解说词的地位的探讨。先有脚本后录制的方式是否仍有生命力？作家的创作与纪录片该如何结合？解说词可不可以成为近乎完整的供人阅读的文章？

　　纪录片的解说词，是以"不完整"取胜的，它不是专供人读或听的，而是供人"看中听"的，所以，它既讲究口语化，又排斥文章化。这是历来的共识。但一座城市的变迁，如同一个人的成长一样，是不可复制的，它的丰富的情感和内涵，也不是几张新旧对比的照片所能容纳的。这时，作家，作为城市中普通的一个"人"的个体，又作为最敏感而又勤于感受和思考的个体，它复活的记忆里的章章段段，就已是这城市的一种历史的影像，再由摄像机给予具像化。于是，城市活了，历史也活了。作家的讲述也不再是穿插或补充，而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主体，"他（她）用自己的回忆折射城市的历史，用自己的经历编织城市的变迁，用自己独特的观察阅读城市的风景，用自己缜密的思考，揭示城市的文化内?。④

　　同时，近乎完整的解说词，也并未违背纪录片的视听形象纪实性的本质特征。在《一个人与一座城市》中，解说词与画面互为桥梁，解说词揭示了抽象的思想内涵。例如：在揭示成都作为"乐土之邦"的城市精神时，作者先用道教的世俗、为我、欢乐作为铺垫，又用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像所呈现的欢乐的表情来揭示其精神源泉，又用普通居民拒绝出卖"阳光"的事例，把众人理解肤浅的"悠闲"上升到一种精神境界。画面则作为形象的展示，使思想有了血肉。如果你未曾看到过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像，没有亲眼看到成都市民的百态，你是无法真正理解那份乐观与从容的。因此，大量的实景拍摄和有关城市的历史活动影像资料、照片、实物、录音等等与解说一起，都将城市的精髓真切的作用于观众的视听，使观众可以在声画的配合中，既理解了画面内容又能产生更为丰富的想象，因声音而使画面的意境更为深邃，因画面而使抽象的解说更为鲜明生动，使解说词与画面互为主导，互为衬托。

　　"意境"，是一部电视纪实作品给予观众的总体艺术感受。它的创造需要"景"与"情"的交融，"形"与"神"的结合，需要创作者全面的艺术修养，也需要体现出鲜明的个性。⑤而这些在《一个人与一座城市》中都有所体现。

　　宗白华说"艺术境界主于美"。在《一个人与一座城市》中，城市在作家们的细心触摸下是美的，或大气尊贵如北京，或纤细柔情如杭州，或在迷离与现实之间紧张的穿梭如上海，或在闲适中开放兼容如成都，或妖冶强悍如哈尔滨，或苍凉雄浑如银川……。每一座城市都融入了作家浑厚的感情，都体现了一种独特的精神风貌，也都将城市的历史底蕴与作家的文学底蕴融合在了一起。

　　如张贤亮在讲银川时说"城市的水土已经渗入我的血液，而且这座城市又因为有了我而显得有所不同……这构成了一个人的命运和一座城市命运的奇特特?quot;。而对何立伟来说，长沙的山、水、洲、城的自然格局，"昭示了我一种舒展、自由、随意的人文性格取向"，长沙人的"敢为天下先的勇毅，长沙人的道德铁肩和人格华彩"，莫不与藏在云林深处的岳麓书院有大关系，书院的历史成就了长沙人的文化承传和精神内质。长沙的颜色是"水"的颜色，"水按说是无色的，但是生活中的各种颜色，它又能投射到水里面，折射出各种颜色"，"水有一种代表岁月的流动感和沧桑感"。在孙甘露描述的上海中，一个个小标题就已经将人丰富的想象拓开了：从一个职业漫游者的角度观察这个城市/苏州河上的烟雾，如此迷离/它的历史是富于装饰性的/一首歌叫做"you belong to my heart"/外滩是上海的标志、心脏和边缘/很难在街上指出一个纯粹的上海人/这个匆忙可能已经不仅仅是在脸上了……。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引用的但丁的诗句"我见到的幻象/几乎完全消失，但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这就是人们精神中的旧上海，既是虚幻的又非虚幻的。

　　更为重要的是，它的诗意并非是脱离实际功用的华袍，而是更好地发挥了解说词的功能。

　　1、交代环境。如为了说清长江之于武汉的关系，方方用了形象而新颖的比喻，"如果说武汉是一颗珍珠，长江便是那根穿珠之绳，从武汉穿心而过。它在龟山脚下挟带着汉水一起，将武汉的地面切割成为三大镇：汉口、武昌、汉阳。"

　　2、抒发感情。在写贵阳的新旧对比时，李宽定是这样表达他的感慨的："如今，在这当年标志性建筑的两边，拔地而起的两幢大厦，就像两个年轻精壮的汉子，扶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当年风采照人的邮电大楼，已是日落黄昏，老了。"将楼拟人，更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生命的渴望和人事代谢的沧桑感。

　　3、刻画形象。在说武汉人的个性时，作者从他们的说话语气来显示其阳刚之气。"武汉人说话就是特别硬，声音往下掉。有时候我觉得比方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就跟三块石头掉下来砸你的脚那种感觉一样……"。如此形象的比喻夸张比只听屏幕上的声音要印象深刻得多。

　　4、信息传递。对哈尔滨这个城市名称的含义知道的恐怕很少，通过解说，作者既传递了人所不知的信息，又让人对其怀有了美好的期待。作者指出，在蒙语中，哈尔滨的意思是平地、黑色的河滩，快乐的坟墓、高岸等。在满语中，哈尔滨的意思是渡口、晒网场、天鹅。在女真语中，它的意思是光荣与梦想。

　　哲理性，是对电视纪实作品的思想深度的开掘和体现，是为了进一步引导观众对时代、社会和人生进行有益的追索和探求，在潜移默化当中提高观众的思想认识水平。

　　《一个人与一座城市》这一系列纪录片，由于是先有作家的脚本，再进行的拍摄，作家在构思的过程中，就已先对其进行了哲理的思考，将思想的华彩映射到他所叙说的城市之中，使作品在屏幕的生动形象之外，更注重了思辨性。作家对每一城市的神韵的把握，摄像机对每一城市的特征的捕捉，其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哲学思考。而在对每一城市的历史变迁的事非书写中，这类思考更时时迸现。如刘心武在写北京时，痛心地对"把无价之宝的真古董摧毁了，又花大价钱来造假古董"的行为的批判。对"银锭观山"这一具高雅审美情趣的古老景点"被某些不该盖在那里的高楼亵渎了"的惋惜，对被潮流裹挟着的人的生存状态提出的警示"要舍得做减法，有所不为，才能守定自己所喜爱的作为"。再如面对杭州人的赶时髦，李杭育却指出了"意志薄弱"的另一面，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和进步。还有李宽定讲贵阳人的轶事时对贵阳人的自省"我们贵州人，不是夜郎自大，就是夜郎自小；关起门来窝里斗，一个个都像英雄好汉，……做人，要既不自大，也不自悲；惟有自强，才能保住做人的尊严"。每一位观众看到这里，听到这段话，是否也都该自省一下呢？更不要说孙甘露对上海刮起的怀旧之风的反思，以及其对外滩的评价-上海的标志、心脏和边缘，"……它是这座城市的形象和象征，但又是如此的外在于它，仿佛悬挂在体外的心脏，在某处支配着这座城市的生活、经验和想象……"对于上海人的特征，作者尖锐地指出"我所热爱的这些声色俱全的大叔，在上世纪90年代的新民居运动中，经过一次居室装修就变成了一种人：装修人"。不是真正的熟悉和了解上海，不是有着一颗敏锐的心和独到思维的人是不会有如此透彻的见解的。

　　在电视纪实作品的创作中，不能满足于只在屏幕上描摹生活的表象，要善于从生活的表象中，揭示出本质与现象，必然与偶然，思想与现象的辩证关系。《一个人与一座城市》重点揭示的就是城市的发展与人的发展的互动。如邓刚在叙说大连时所?quot;一个人四十岁以前与他赖以生存的城市是同步的，但四十岁以后尽管他还与这座城市朝夕相处，寸步不离，但却会越来越感到陌生，感到疏远。因为四十年来的城市形象已经牢牢的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并溶解着他的情感，塑造着他的生命"。

　　纪录片所要再现或反映的首先是生活，而摄像机所能容纳的只是生活海洋中的一两朵浪花而已。如何从这一两朵浪花中折射出生活的本质和方向，必须讲究角度的选择。在《一个人与一座城市》这一系列纪录片中，虽然主体是城市，但策划者选择了人的角度，从人的角度观察和体验城市，也从人的角度评价城市。

　　1、从人的角度书写城市。城市是由人组成的，没有城市的人类也许是贫瘠的，没有人的城市却已不再为城市。因而，作品采用了以人的成长、经历、理解来观照城市的角度。叙述人的个人经历在节目中占有相当的比例，这些经历也都是与城市息息相关的。而选取作家这类特殊人群，则不仅因为"作家是一个城市的良心"，⑥更缘于前面已述的原因吧。同时，通过作家们牵出他们熟悉和了解的身边的人，如何立伟介绍长沙时着重介绍了他的几个朋友，从移民朋友回来奔丧不再认得路，体现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以知青朋友开办"知青酒楼"，成立"湖南老知青艺术团"，表现长沙人的一种精神信念；从罗奇、陈广生两人的生存状态体现长沙人豪放慷慨、乐观向上的品性。人是城市的人，城市是人的城市，特定的城市塑造了特定人群的性情，人的品格反映的是城市的神韵，人与城市是相依相伴的。比如武汉，作者认为武汉的一夜成名，源于一个人物--张之洞。从张之洞身上，他看到"人的力量有时候是十分强大的，强大得能够塑造一座城市，能够开一代风气，能够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同样，寒冷的松花江，培养与塑造了哈尔滨人的剽悍、坚韧；丰沛的水滋润了杭州的青山、树木，还塑造了柔情似水的城市性格；而几百年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也赋予了北京人的中心意识，自尊、见多识广、礼数周到。

　　2、从人文关怀的角度评价城市。在《一个人与一座城市》中，每一位作家都怀着对城市的尊敬与热爱，但更怀着的是对人的关注与关爱。对城市的历史与现状的评价，都是出于对人的生存状态，生活质量的角度。比如在写北京的变迁时，作者写到了当年的菜市口（如今在马路中央，许多小汽车穿梭而过），想到的却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谭嗣同，牵扯的是维新变法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作者写自己因为《风雪夜归人》这部戏而没能上名牌大学的旧事，反映的?quot;文革"时的社会背景。而张贤亮创办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则以改革开放为背景。同时，作者在书写人与城市时，也总是将人的自然美好的天性放在首位。像李杭育写男孩子们对"黑牡丹"的喜爱及"黑牡丹"在同龄杭州男孩中的知名度，既再现了特定时代和城市（小）的特点，更表现了人对美丽、对感情的渴望。邓刚所写的"海碰子"们对美丽的女电车售票员的倾慕也是如此。人性得到了大胆的抒写和赞扬。就是对平常百姓的一些"弱点"，作家们也都是怀着一颗理解、包容，甚或欣赏的心情来表现的，比如杭州人饭桌上体现的"精致、优雅"，以及男人做家务，女人扎堆聊天的情形；比如长沙人的好吃与固执；武汉人的世俗，几乎什么也不会干的漂亮女人娜达莎；快乐、闲适到近乎懒散的成都市民……。作者没有选择崇高和伟大，激烈和昂扬，作者就是心平气和地回忆、观察、述说--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中的人的生存。

　　荷尔德林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人应是美好的，人的生活应是充满诗意的，人生活的城市应是诞生美好和诗意的土壤。不仅纪录下人和他的城市，更要纪录下这份美好和诗意是我们纪录片工作者的神圣职责，感谢《一个人与一座城市》摄制组为我们留下的诗意的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