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整部片子大多是由孩子们的特写构成的,长镜头也比过去多了一些。从一些画面来看,好像在拍摄前期,你的意图和拍摄手法不是太明确,到了什么时候,你开始决定外景用虚焦镜头来表现?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张 从体验生活开始,我们就意识到外景其实也是个概念的东西,非常要命。你看小孩踢足球,这就是个概念的东西,一到概念、一到没有趣味的东西,我就觉得不想拍。可是你总得拍外景啊,你看我这儿几乎没有外景,没有环境交代,因为我觉得不重要,交代一个大门有多大面积有什么意义呢?任何幼儿园反正都是差不多的。然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一拍外景就很难控制光线,当然不是说我这个人为了那个而牺牲这个。在房间里,我们是可以控制的,几乎在一个区域的机位里面,都是侧逆光,特别好。可是,只要一拍外景,就感觉特别像新闻,两个不是一个片子了,非常要命。就算像新闻吧,有点信息也行,但画面都是中性的,追追赶赶,做点游戏,老鹰抓小鸡,就那些东西,什么也不能说明。忽然有一天,我觉得用虚焦更适合,镜头一虚化,它就有诗意了,这就与片子吻合了。再就是,谁也没想到外景会这样去处理,这可以跟别人不一样了。而且我们从理性上来分析吧,外面的世界就是孩子们憧憬的,是理想化的,总是很朦胧的,它停留在想象里,所以挺吻合的。这样风格就统一了,镜头语言也显得特殊了。当时我一想到就特别的兴奋,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最后该怎么用,反正就是好看,同时这还解决了画面枯燥和平淡的问题。
刘 《幼儿园》似乎有两条线,一条是纪实的,另一条是访谈。这些访谈好像反映得更多的是创作者的意图,这种结构方式,是一开始就很明确吗?
张 我忽然发现,如果生活就这样碎片式地去呈现,就会显得单调,于是就想还应该加一些什么元素。和孩子们去面对面的谈话也是一个看点,有的人就说,感觉特别好,他们从来没看到孩子这样说话。拍这对话难度很大,既要孩子能跟你对话,还得让他很自如,打好光,构好图,但孩子爱动,一动就出画。
刘 有人认为这种方式不和谐、生硬,你怎么认为?你过去的片子不是这样的 ,而这些访谈似乎和你的风格有矛盾,怎么解释?
张 如果只用生活流,不加进对话,也会有一些人反对。我个人认为加进那些对话是一种结构样式,可以起变化的作用,这种结构是很有意思的。一开始,我不是用问话打断的,是用算算术打断的,出现了三次,然后再出那些对话,有些人 觉得不解。我原来想说,它体现了知识,体现了一种模式化教育,还有一个背唐诗的小孩没有用到片子里,这是中国式的教育,是非常实的东西。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它实际上是结构的开始,好像算算术跟片子没有太大关系,其实这种打断是一种结构样式,会更丰富一些。而且,它还负载着非常多义的、丰富的、多功能的内涵。所以说,这有点异样。再就是69分钟的片子,你不能才看3分钟就明白结构样式了,那多没意思。可是你打断了5分钟,10分钟,那也没意思了。
刘 是谁来做的这个采访?问题是谁列的?
张 采访是由四个人完成的,包括幼儿园老师、少儿心理专家、助理导演和我的朋友,问题是大家共同列出的。列问题,说得容易,试想一下让我们明天去问孩子,真的特别难,孩子很直接,你就只能问这个同学怎么样,那个同学怎么样。如果问的这个问题,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会突然一转头自说自话,说他长大以后要用无铅汽油,不开麻木(载人电动三轮车),他感兴趣的是那个东西。我们不是有意非要去问一些影射的东西,但他就会自然地说他爸妈没时间管他,做生意到处吃饭,做美容什么的。我也承认我们不是专家,也在想我们的问题是否太成人化。后来忽然发现,其实和孩子是可以用成人的方式去对话的,他所接受的都是成人的东西。
刘 看的电视也大都是成人的东西。
张 对。我想折射出,今天真正属于孩子的东西、想象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不是我非要把他们表现得成人化,真的,这个世界给孩子的就是成人的东西,还有很多概念化的东西。比如说,“你这么大个儿,你怎么长这么高的?”,他马上跟你往那些非常概念的东西上扯:“我是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帮助下长这么高的!” ;我们问:你长大以后要干什么?小孩说:“要当科学家”,当科学家干吗的呢?“打日本人!”,他嚷嚷着恨日本人,呵呵,他没见过,可就是恨,其实他恨的是一个概念;说到“爱”,他懂得的也是一个概念,就是电视里所传达的那种狭隘的爱,说着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暧昧地笑一下,要命吧!谁告诉他们的,是资讯。
刘 你早先片子里的解说词都特别讲究,特别精致,像《启程,将远行》、《舟舟的世界》,但是到了《英和白——99纪事》和《幼儿园》你就放弃了解说词,是觉得多余,还是因为难以清楚表述?你喜欢用字幕表达吗?
张 都是做传媒的,你们也是学传媒的,都明白一点,当你用画面的表达,达不到的话,就要靠文字和解说来补充。如果你能充分地表达了,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再说就没有看得那么丰富了,那就不用说了。虽然,《幼儿园》也可以作点解说,可是一作解说,就会损失同期声的东西。比如《英和白——99纪事》,它太清楚了,实在是想不出要说什么了,用什么样的口吻说,说什么呀?我重视那种情感和情绪的东西,实际上就像作诗一样,它到那个地步,“啊”一声叹息,什么都不用说了。话又说回来,《幼儿园》也在说啊,就是用对话来完成的。如果需要说,像舟舟那种我也可以说得很好;有的片子不用说,也很好。或许,它不说比说要好,你得找到那种方式。而且它还具有多义性,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经验、感受去判断,我觉得会更丰富一些。
刘 童声无伴奏合唱的《茉莉花》,像一声叹息,它烘托出了一种淡淡的忧伤。你为什么选择这首北方曲调的《茉莉花》?这首歌是重新录制的吗?你选择音乐的标准是什么?
张 《茉莉花》这个音乐很符合片子的情绪,有一点淡淡的忧伤,是我重新录制的。但是非常遗憾,唱得不是很好,没有那种天籁般的声音,当然我还是非常感谢青少年宫合唱团的。一开始我就老在哼这个歌,已经哼了两年了,虽然有几种选择,但是还是觉得《茉莉花》特别吻合。欧洲不是说《茉莉花》是中国的第二国歌吗,我也找不到第二首童声的东西能够搁在这里面了。我可以一年、半年不听音乐,到快剪片子的时候才去听,去找到吻合的东西。其实我不太懂音乐,但是我能把握住怎么把情绪传达给观众。只有这样你才可以让别人和你是共通的,节奏感也是一样的,才能引起共鸣。当然这种情绪的传达,也会有局限,因为人们的感受类型不同,而且感受力跟文化也没有关系。
刘 《幼儿园》已经完成一个多月了,在片子不断修改的过程中,圈内、圈外的不少人看过,湖北电视台也播出过一次上下两集85分钟版的。你在乎别人的评价吗?
张 刚开始非常在乎,压力很大,生怕这个片子不如上一个片子。片子刚出来的时候,在宜昌纪学会年会上播放了,当时的场面真的非常热烈,甚至有人给了非常高的评价,可是也有人接着说“但是”什么什么的时候,就会否定一些东西。当时我很在乎。慢慢地,我反复修改,对自己很苛刻,甚至会比一些评委还要苛刻。现在,修改到这个程度,就觉得有些人的谈法,可以借鉴,但我不会太在乎了,当然不是说别人说的都是错的。只是现在再来看这69′版的《幼儿园》,就觉得片子的节奏是流畅的,形式是吻合的,所以我看没什么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地建立起了一种自信。
刘 这几部片子互相有什么借鉴吗?
张 我拍的每部片子都没有借鉴,就是要堵死后路,不可能有借鉴,一点儿都没有。过去了就完了,我就找不着原来的那个东西了,所以也没法借鉴。创作就是创作,它不是研究。如果要有借鉴,我就会觉得特别痛苦,特别丢人。有时候会觉得,在这个社会,大家都是常态的,具有惯常的思维,在这个惯常的环境里,硬是要“生活在别处”,才会有创新。一说幼儿园,人们就已经从判断开始了,就已经限制你的想象力了。因为我们已经被社会格式化了这么长时间了,如果要保持创造能力,就得这么顽强,就得逼迫自己。
刘 《幼儿园》好像有几个版本,你自己最喜欢哪一个?你前后改了好几次吧?
张 这和我以前又不一样,我的片子从来不改,在《幼儿园》之前我从来不改片子。那个《舟舟的世界》、《英和白——99纪事》剪出来就不会改了,镜头也几乎不会改,长度也不会改。《幼儿园》,这个片子却修改了很多次,不用拿100分钟版,就看85分钟版的,都会感觉粗糙、有重复。现在完成的是69分25秒的,我对这一版比较满意。
刘 《幼儿园》拍摄的结果和你的期望有没有差别?
张 没有,我觉得我表达尽了。我个人认为也没有必要再含蓄了,要表达的都表达了。所以有人会问我那种常态的问题:“你有什么遗憾啊?”其实没有什么遗憾的,除了这个歌儿。当然,片子要硬剪掉5分钟,我觉得也是可以的。
刘 为什么要做这些调整?
张 《舟舟的世界》、《英和白——99纪事》都是从一开始就一气呵成的,想法和拍好的片子一直是吻合的,它们在拍之前和成型后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我开始想的那样,我甚至很得意。但这个片子是在摸索中成型的,这跟片子本身的创作过程是有关系的,是慢慢才找到它的定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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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以庆访谈录(3):要表达的都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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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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