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震区（5月23日）

背景资料
赵丞智  副主任医师  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
罗庆华              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医疗队队员

    四川汶川地区发生地震灾害后，《健康之路》按照中心领导部署积极与国家卫生部、地震局、北京急救中心、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以及北京各大医院联系，根据有关宣传口径和栏目特点，于5月15日开始紧急推出抗震防疫特别系列节目—《健康之路心系震区》。 节目着眼于灾后防疫，邀请急救、心理、骨科、脑外科等领域的权威专家做客演播室，从地震发生后的自救互救、受灾人员的心理输导、灾后健康维护等方面介绍医学科普知识。节目将通过和灾区医疗队员电话连线、滚动字幕播报信息、央视网站同步直播等方式向观众传递最新消息，并穿插医护队员以及救生人员在救灾现场的救助画面。

    这位姑娘名叫吴雪莉，是15号从映秀镇中参宝（音译）村转送过来的，来到452医院过后她的左手就一直紧紧的拽着不肯松开，口中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小姑娘也许还未从地震的惊恐和慌乱中缓过神来，但她却始终记得把她从灾难中救援出来的两位子弟兵的名字。在病床上小姑娘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讲述了这两枚徽章背后的故事。这两天小姑娘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在焦虑等待中她希望能够尽早寻找到自己生死未卜的亲人和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两位战士，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始终守护在她的身边安慰和陪伴着她。

    问  这些平日里备受父母宠爱的孩子们，他们心灵究竟承受了多大的伤痛？从灾难中走出来的孩子们好象症状反应都是不一样的？

    答  是的，特大灾难以后成年人的反应和儿童的反应确实不太一样，儿童或者孩子的一些反应比较特殊，很多时候他们会变得非常爱动，装作没事儿一样，实际上内心里有很多东西，所以他们继续玩儿，有的还惊叫、奔跑，有的孩子表现的比较静，比较退缩，不愿意接触人，不让别人靠近他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反应。实际上他们启动了非常原始的防御，把自己和现实隔离开，把感受压抑住，很多时候他们会在意向当中他们熟悉的东西，就像刚才这个小女孩，比方说他们熟悉的是解放军，熟悉的是一个帽徽，熟悉的是当时给他们帮助的人，他们把一些东西会紧紧的留在手里，然后他们感觉到这是确定的，是安全的。

    灾难过后孩子出现的情绪表现：
    1、乱跑，喊叫，哭泣，惊厥
    2、发脾气，易激怒，有攻击行为
    3、不断提出各种要求
    4、玩灾难性游戏
    5、过分依赖家长
    6、麻木、没反应、拒绝接触
    7、有自杀意念

    问  好象有一些小孩在震后非常频繁的去洗手间，非常频繁的要求着吃饭，必须父母陪伴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做事情？

    答  对，有一类孩子的反应是退行，大孩子退到了小孩子阶段，本来是很大的孩子，但是表现像两三岁的孩子。不断的黏着父母，而且还尿床，很多时候大人在喂饭，这是很典型的应激性的反应，这个反应出现的时候，无论是大人还是医护人员不要更多的责怪他，这是暂时的正常反应。

    电话连线 下面连线正在前方来自于广东心理救援的志愿者，了解一下前方他看到的孩子们是什么样的景象，胡慎之你好，为我们介绍一下。

    答  因为我们在第一线，北川这边的孩子们全都彻出来，现在他们都在一些帐篷学校，因为有些孩子现在父母还找不到，估计有些父母已经没有了，有一些孩子他们其实已经是父母确定没有了，现在孩子的状况还比较糟糕，有特别多的孩子现在处于一种急性的创伤性的应激状态，也就是说很多的孩子现在不愿意跟人交流，每天就拿着一个东西，一直在默默的发呆。

    问  初期这段时间你们能够为他们做什么？

    答  我们就是让他感觉到有人在支持，让他感觉到有一种心理支持，我们初期能做的对于这些孩子的话，让他感觉到有一种安全感，所以我们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做的一切工作都是跟这些孩子建立一种心理上的连接，比如说我可以跟他手拉手，然后他能够触碰到我，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慢慢的他就会愿意跟你说话，这样他才能发达他的情绪，当情绪表达出来的时候，相互之间的连接就正式建立了，建立后才能进行工作。

    问  感谢你们前方同志所做的一切，谢谢！好像在给小孩子做心理救援的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也是小心翼翼的，仅仅是从身体的接触开始？

    答  重大灾难以后，孩子失去的是两个感觉，一是安全感，感觉世界崩溃了，原来可以依赖的房子没有了；二是不确定感，原来我能控制的一些东西没有了，在早期最好的干预方式就是给他们确认感，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触摸到他最熟悉的地方，比如说像罗医生他们这样，让上学的孩子们做一篇作文，做完作文我给你批，罗医生还给他打分，问他能得多少分，他说我能得60分，罗医生说不对，你应该得90分，用他很熟悉的这种方式，最熟悉的方式就是触摸，抓住他的手，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还存在，我是安全的，就是说把这种和世界的连接和人的连接对接起来，这时候他才有安全感。

    问  比较小的孩子可能体会不到语言的重要性，怎么给予他们心灵的第一保护？

    答  婴儿期的孩子不会说话他不会用语言来表达我很害怕，但是他们会用行为来表达，他们会变得非常的没反应，哭叫，这个时候仍然是这两个原则，让他感觉到妈妈的存在，我们最好的方式是抱他，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给他安全感和确定感的这个阶段，不要说太多的话，不要用语言来告诉他，包括大一点的孩子，我们就是实实在在的这种接触，对他来说是非常非常的重要。

    这个幸存小姑娘只有三岁，她的手和脚被烧伤了，从5月13号被送过来，每天换药都要经历这样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更让人难过的是她的父母可能已经遇难，目前和其他亲人也失去了联系。其实赵雅芝可能不是小姑娘的名字，自从被送来后，小姑娘绝口不提任何和地震、家人相关的事情，她有些封闭自己，也许那瞬间的痛楚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任何挖掘和探究她都本能的抗拒，只是有一次她含糊说了赵什么芝这个词。值得欣慰的是小姑娘受到了医院的细心照料，还有几位志愿者妈妈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江苏心理救灾小组的专家，对几位志愿者妈妈进行了培训。几位志愿者妈妈认真的倾听着，在人们的爱抚下，小姑娘安静的睡着了。

    问  还有什么法能够让他们心灵的伤害降到最低？

    答  这个很重要，我们一定要了解当地的文化和儿童习俗，用他以往熟悉的一些活动，包括游戏、组织活动、触摸，比如可以摆很多的画书、玩具，洋娃娃也好，火车也好等等，给他很多过去熟悉的东西，这是非常好的办法。

    问  好象罗医生说过在前方看到孩子一旦能吃上东西，情绪也会稍微稳定一些？

    答  对，因为我们送去的东西有饼干这些东西，有个孩子说平时想吃没有吃到的零食都吃到了，但是后来由于我们送去的沙琪玛太多了，他每天都吃沙琪玛，他跟我说我现在沙琪玛吃腻了。

    答  安全的环境、食物都能够提供给孩子心灵的安全感，实际上人类在小的时候，大的灾难让我们退行，退行到婴儿时期，那么小婴儿时期这种物质的满足，实际就同时伴随着很大的心理的满足，让我们感觉是安全的。

    问  对于大一点的孩子，比如上学的青少年，又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得到心灵的抚慰？

    答  对于7岁以上上学的孩子，就有更多的办法了，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来帮助他，一起来看书，虽然没有条件上课，如果有条件的话把这些学生结合到一起，造成一个类似学校的这么一个环境，我们可以组织一些课外活动，我们可以上上心理课，我们甚至可以学学语文，学学数学，但是这时学业的要求不是主要的，就是恢复他过去熟悉的情景，让他感受到这种确定感和安全感。

    我们也非常欣慰的看到，即便是在一片废墟之上，即便有些同学们受到了伤残，但是很多学校在第一时间复课了，这是瓦砾之上的特殊的学校，特殊的学校当中我们看到了孩子们在灾难之后难得露出的笑脸，这是他们和同伴在一起得到的安慰，在学业当中得到的一丝快乐。在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很多的同事和朋友们在画面当中看到了这样一个场景，温家宝总理又亲赴到北川中学，看望那里孩子们的复课情况，在那里温总理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要坚定信心，我们要相信光明就在前方，我们要向光明前进，以后我还会来看你们的，我想在这个时候给予孩子们鼓励的话语，应该说是对孩子们的一种巨大的鼓励和安慰。
   
    答  确实是这样的，这些鼓励这些安慰的，这些能建立信心的，让孩子们看到未来希望的这些话语，非常的有力量，另外在安全感和确定感稍微建立的时候，在以后我们的心理救援人员或者是老师呢，要跟孩子进行一些谈话，让他表达一下灾难过程中的这种感受，教会他们学会表达的方式，处理他们的这些不好的感受，而不是采用一些压抑、分离的这种方法，要选择一些适合孩子的方法，比方说有一些孩子不愿意表达，那么你就可以跟他去做做游戏，在游戏当中来表达，比方说有些孩子特别愿意讲话，那么我们可以让他讲灾难过程的一些感受，有些孩子他不善于语言，但是他很会写作，我们就让他写写你地震以后的感受，各种各样的方法，我相信我们的心理救援人员会有很智慧的办法来帮助他们来表达。

    问  罗医生你在前线的时候，你是用什么方法帮助这些孩子的？

    答  有一个孩子在地震发生时正蹲在厕所里解小便，但是地震一来他马上吓的赶快冲出去，之后在地震发生之后已经接近10天了，他就一直没有办法顺利的解小便，每一次一蹲下去就觉得地震要来，然后赶快又站起来，我就给他做了放松训练，先教会他体会到那种紧张的感觉，然后又帮助他放松，让他体会到放松的感觉，在我们的帮助下，他逐渐的能够体会到放松的感觉，第二天他跟我讲，他已经能够很顺利的解完小便了，这就是比较成功的例子。

    7—15岁孩子的心理救援方法：
    1、让孩子们明白灾难对人的伤害
    2、鼓励表达灾难中内心的恐惧
    3、同学相互交流灾后的感受和应对灾难的方法
    4、有影响力的人物对孩子给予鼓励

    问  很多学校在第一时间复课之后，没有进行学业安排，而是进行心理课，在心理课上老师们安排孩子们做一些游戏，看似简单的游戏，其实是能够帮助孩子们减压的。在其他的帮助孩子们的方式当中，似乎榜样的力量，也可以给予他们一些勇气和力量？

    答  榜样的力量可能就是比较有名的这些人，包括我们的温家宝总理，和一些体育明星，好象邓亚萍他们都去了，这些人在平时对孩子们来说，可能是没有见过面的，但是在他们的印象里面，在他们心里面是非常熟悉的，这些非常熟悉的东西到来的时候，这个时候给他们的确定感和安全感是非常有效的。

    电话连线  接下来连线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的主持人雨亭，雨亭你好，能不能为我们大家介绍一下，你眼中看到的孩子们在受到了这种身体的伤害之后，他们的情绪怎么样？

    答  我参与了两场有关心理危机干预的活动，其中有一场是特别针对儿童以及家属的，我在当时现场注意到心理危机干预的三种形式，对于儿童和他们的家属对于一些心理辅导和治疗，现场的儿童，他们都是在这次地震当中身体上受到一些伤害的，从心理的感受方面一般表现为，如果说咱们第一印象的话，能够看出他眼中的恐惧感，焦虑感，对外界的不信任感，还有对亲属之间的不信任感等等，当时有一个比较明显的例子，就是在心理卫生专家所进行的危机干预的后半程的时候，很多孩子当时都有非常良好的表现，但是突然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一直在哇哇大哭，旁边她的妈妈在安慰她，医务人员也在安慰她，可是哭声越来越大，后来不得不把这个孩子推出去，后来医生告诉我这个孩子在这次灾难当中受伤比较严重，她是在灾区的一所学校的孩子，她的妈妈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在地震灾害过后，她有一种心理暗示，她认为是妈妈不要她了，而且是在那一天，把她关在了看不到光明的空间里，所以她现在不断的埋怨妈妈，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所以这就是比较常态的表现。

    问  在经历过重大灾难之后，有的孩子失去了家人甚至是父母，他们比没有受到身体的伤害或者是家人丧失的孩子们，会不会表现出更激烈的反应？

    答  从心理创伤角度看，这些孩子经历的创伤性事件太多了，他们除了地震、泥石流、在外面冰冷的过夜，还有亲人的丧失，甚至还有孩子肢体的丧失，很多孩子同时经历了这么多严重的创伤性事件，他们的反应肯定要比一般的孩子要大的多，最重要的一点可能就是丧失亲人的这些孩子们，他们要经历非常漫长的恢复过程，很多时候他们不太理解，我做的不好父母不要我了，抛弃我了，我现在是不安全的，这种悲伤反应可能要经过五个时期，第一是当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的震惊，我不太相信，然后接下来他不相信这个事儿，他说妈妈可能是远走了，不是死去了，是因为我做得不好把我抛弃了等等，接下来他可能变得非常的愤怒、自责，我做得不好，我做错事了，再往后可能慢慢的接受这个现实，意识到现实就是这样的，母亲真是在地震中去世了，到后来他会变得更好，更理性，重新开始新的生活，那么这五个悲伤反应的时期，实际是一个过程，每一个时期都有他特定的表现，而每个孩子悲伤的过程，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救援人员，包括我们的家长，包括我们的代理人，要理解孩子在这个过程当中所表现的任何的反应。

    问  刚才您提到孩子在痛失亲人之后会非常的愤怒，罗医生是不是也看到过这样的孩子？

    答  是的，他们表现的很无助，完全不愿意提到这些事情，我们试图和他谈一些这些方面的话题，但是他们完全不愿意，这时候我们就改变一些我们的策略，我们就听他们愿意讲一些熟悉的事情，还有一些身体上的接触。

    答  我首先要强调一点，我们要理解这种悲伤反应的过程是长期的过程，有的孩子快一点，有的孩子慢一点，甚至有的孩子可能用几年的时间来疗伤止痛，这都是正常的，我们有的时候可能会着急，赶紧让孩子从悲伤反应中脱离出来，可能采取过急的干预方法，这个不一定很好。我们更多的要给孩子安全感，跟他友好的接触，让他信任你，让他愿意跟你待在一起，然后帮助他渡过这个悲伤的过程，比方说让他充分的去表达他的情绪，如果他哭泣的时候，我们不要说不要哭，而是应该紧紧的跟他在一起，去理解他这种悲痛的过程。

    痛失亲人的孩子的心理救援方法：
    1、鼓励孩子表达悲痛愤怒等情绪
    2、给孩子解释他们的反应是正常的
    3、让孩子明白亲人故去的原因
    4、帮助孩子回忆和亲人在一起的景象

    问  帮助孩子回忆和亲人在一起的景象，会不会再一次让他们的心灵受到伤害？

    答  当然是在特定的安全环境当中来帮助他回忆，有心理的救援人员在处理的时候，应该是不会的，我们应该让我们的孩子更多的记住亲人对他的好，甚至有一个仪式或者是有一个物件我们留在这里，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办法，比方说让孩子有一个记事本，写他跟亲人过去的一些事情，这些方法都是帮助孩子表达悲伤的方法，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很顺利的通过这五个悲伤的时期，他将来的生活就会很好，那么如果说有各种因素，包括我们的干预不恰当，让这些孩子停留在悲伤的时期了，比方说否认期、愤怒期等等，这时候他们的生活将来可能会受到影响，他们的心理发育也会受到影响。

    问  作为大人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的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答  刚才我讲了悲伤的五个时期，其实就是想告诉大家，悲伤实际上是正常过程，当我们的亲人丧失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经历这些悲伤的反应，不要对悲伤的反应产生更大的恐惧，这时候我们的心理救援人员要做一些健康教育，教给我们的父母，教给我们的孩子，告诉他是这是正常的反应。比方说孩子出现了很愤怒的情绪，无论什么小事现在都发脾气，那么我们就告诉他这个其实是在丧失亲人以后的一个正常反应，你不要自责，很多人愤怒了以后发脾气以后，他会自责，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过去不这样，我现在怎么这样了，所以这时候我们要告诉他是正常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