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世界背景中的盛唐－１

铃声响了我们就上课了，但是这几天来真正做学生的是我，我来过很多次西安，接受着汉唐文化的再一次教育 ，我只是把我上课的体会给大家汇报一下。

非常有幸能够在这么一个高贵的会场，这么多观众冒雨来参加我们这样的聚会，题目很大，这是我昨天定的，为什么这么大，因为本来这件事情就那么大，我们把它讲小了就不是它的尺寸了。好多事情宁可晚一点做，但就怕把它做小了，我们现在在西安重建汉唐雄风的时候正是这个时候，不早不晚，能够把它的体量做大，所以我的题目要编的大一点，然后我们一起体会为什么我们曲江新区的事业是那么的大，为什么大明宫遗址公园的开辟是那么的大，我相信从我的讲述当中，大体能够了解我的思路。为了把这个讲述变成一个比较纯粹的学术讲座，我可能不能够马上就落到我们西安，不能够马上落到我们曲江大明宫，我们要从整体背景上说一说，在世界背景当中的中华文明，然后我们才能够发现世界背景中的大唐是怎么回事。

　　我想我们在座的人都是文化程度非常高的人，而且为了重新复兴我们的汉唐文化做了很多研究工作的人，所以有些知识大家都非常熟悉，这不必要我重复，我们就怕反复重复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我想提供这样一条思路，我们如何了解世界背景中的中国文化，有几个时间点非常重要，我们过去讲中华文化的时候，往往是自说自话的比较多，按照我们自己的坐标，按照我们的朝代一点点讲，所以造成了世界文明对中华文明的巨大无知。[b]GDP增长那么多，产品深入到那么大的范围，但是我们对你们并没有产生恐惧，我们对你们越来越产生担忧，哪怕你们的产品有质量问题也会造成铺天盖地的大潮，什么原因？这个原因就像我们在街上看到的巨人，我们知道他走了很远的路，我们知道他的身高、尺寸、腰围、但就不知道他的性格，现在中国巨人在世界上就是这样的形象，尺寸就是GDP，腰围就是外汇储备量，就是不了解你的性格如何，巨人的性格就是中华的文化。[/b]文化就是一个民族的集体性格，我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担忧，产生好多好多卫生方面的担忧，食品安全方面的担忧，就是对我们还不了解，对文化不了解，这是我们文化人的问题，也是我们过去在文化讲述问题上的自说自话有关系，没有构成一个世界性的指标。所以我想这样一个思路，我前两天在日本的华商大会上给华商领袖讲过一次，按照他们的反应能够大体上听得明白，哪怕他们不研究文化。第一个时间坐标，我会用两个字概括叫“门槛”，我们中华文化是什么时候经过文明的门槛的。我们今天是公元21世纪，我们翻一翻公元前21世纪，是我们[b]中华文化踏进成熟的文明门槛的时间，在这之前叫史前文化，不管是半坡，还是河姆渡都属于史前文化，公元前21世纪我们一步踏入了，一步踏入的标准就是世界比较投入，一个要文字，第二个要青铜器。中华文化踏进这样的门槛是不是比较早？不早。中华文明踏进文明的门槛这个时间是比较晚的，因为在这之前已经充分成熟，已经走向衰落的文明已经有好几个了，比如埃及文明，比如巴比伦文明，比如印度河（音）文明，就像周杰伦唱的歌一样，3700年前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法典，叫哈密拉比法典，这是个什么年代，所以我们讲我们历史悠久，如果研究文化的人就会觉得这不太对，我们是历史悠久的文明当中唯一能够中断的文明，如果说跟大家比年老，我们不太年老。[/b]美国人写的《中华文明史》，写到中国的时候一翻开第一句话，中华文明在世界古文明当中是比较年轻的，但一上台就不下台了，一直到今天，他说很可能是他们的文化伦理主义者不支持他们军人远征，所以他们国家从来没有出现过整个政府成了一个军事基地，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问题，叫门槛。公元前21世纪，如果讲课的话这个时间希望大家记住。

　　第二个时间就是公元前5世纪。公元前5世纪发生了什么呢？当那些古老的文明慢慢衰退以后，有几个古建的文明突然出现在世界上，不仅出现而且他们最智慧的头脑投入了思考，公元前5世纪全世界最出名的大师同时出现在这个地球上，苏格拉底只比孔子大14岁，孔子比孟子大12岁，比庄子大15岁，他们是同时代人，我们所有后代了不起的人全是他们的学生。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出生？同出生了以后他们都在水边思考，我曾经当时讲过，[b]当希腊哲学家们，在雅阁利亚海思考着人和物关系的时候，印度的哲学家在恒河边思考着人和神的关系，中国哲学家在黄河边思考着人和人的关系，分工很清楚，你思考人和物，以后自然科学非常发达，你思考人和神，神特别发达，你思考人和人，主要靠人和人的关系，很少提自然，也很少提神和人和人的关系，所以中国人际关系特别发达，特别沉重。思考的结果呢？他们不断在思考这个关系，西方的学者最终在人的精神自由上做出了巨大贡献，印度学者在人的灵魂解脱上做出了巨大贡献，中国的学者在社会管理上做出了巨大贡献。[/b]我们的诸子百家有不同的管理方法，道家业提供了节约的方式完成了管理方案，更不要说儒家和法家了，法家全是管理学，这三个方面重点不同。西方着重于精神资源，印度着重于灵魂解脱，中国着重于社会管理，各个侧重点不同，让每一个领域的子民承受着他们的全部成果，但组合在一起。公元前5世纪是一个人类共同走向成熟和完满的世纪，我们有的学者说这是元典时代，外国哲学家认为这个时代是轴心时代，整个人类以前几十万年和后年的多少年都围绕着这个在做，这个时代希望大家记住，这些都是我们历史课里不太会讲的。

　　第三个需要记住的是公元前后我们叫帝国时代。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思考过的人很多，在水边思考得也很多，如果能够帝国体制的话，每一个思想得不到制度保证，得不到行政资源，它无法成为一种国家集体的力量体现出来的思想体制和社会体制。世界上出现了多少民间宗教，民间宗教出现了多少思考大使，为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因为他们缺少一个帝国的体制，把他们飘忽的思想编成一个行政的基石。这时人类进入低谷时代了，最早是印度的孔雀王朝，接下来是秦汉帝国和罗马帝国在东西方分头，像两块重石一样把地球压住了。到这个时候中华文明还是没有缺席，我前面讲我们起来晚一点，但是我们很优秀，在人类集体思考的时候我们没有缺席，在帝国时代我们也没有缺席，在帝国时代用一种强有力的方式，对以前的诸子百家聪明的思维进行选择，选择的结果我们看到了，中国选择的是管理，所以统一文字，而且规定了户籍制，这是一种帝国的力量，体现了原来的管理哲学变成了行政命令，变成了大家的集体行为。这个集体行为的好处就是变成了一种文化传承。它也有缺点，像中国的治理方式，确实对我们祖先的自由、民主产生了很大剥夺，这也是必然的，都有它的优点，都有它的弱点，中国就选择了这么一套方式，[b]帝国时期，而且在帝国时期中国非常了不起的是引进了越外（音）文明，我们文明浓度已经非常高了，[/b]另外一个文明突然引进来得到广泛的传播，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这就是佛教，儒家道教本身产生了。公元初大概在这个时候佛教广泛传进来了，帝国时期非常重要。公元前5世纪帝国时期，接下来出现了一个关口，罗马帝国遇到了最大的麻烦，这个麻烦也是秦汉帝国遇到的，帝国非常辉煌，但是两头的两个帝国，东方帝国、西方帝国遇到同一个问题，叫北方蛮族的入侵，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帝国对任何周边的力量有危险，而周边的力量又对于帝国有一种窥视，因为你比较文明，我们有的是血性，我们有的是生命，我们为什么不能挑战，所以遇到了北方挑战，这时候东西方有两个现象产生了，完全不一样，这时候走分杈道了。罗马帝国北方蛮族所灭亡，这个时间是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被北方蛮族灭亡，到了多罗马帝国这是另外一个概念，所以欧洲由此进入漫长的中世纪，但是中国的奇迹出现了，中国也遇到了北方蛮族的入侵，汉武帝一辈子在和匈奴打仗，匈奴一会儿被汉武帝赶到了南边，一会儿赶到了西边，汉武帝属下出现了霍去病这样的大将军，打来打去汉代元气损伤很大。有一个民族叫鲜卑族，它刚刚摆脱原始社会，在汉朝和匈奴打斗的过程当中它逐步长大，然后统一了中国的北方，蛮族、鲜卑族的领袖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我统治的是大量的农耕农民，我让我的子民放弃农耕文明，像我们一样从事游牧文明，他们可以用血性的手段做到。第二，战胜农耕农民的全部成果，我们向农耕文明学习，鲜卑族的领袖遇到这样的麻烦，非常庆幸的是，[b]鲜卑族领袖接受了后者。鲜卑族有一个叫佗巴红（音）的人，这更了不得，他让他的奶奶宣布几条东西是非常惊人的[/b]。[b]第一，把我们的首都从山西的大同搬到洛阳；第二，鲜卑族的贵族，我们是胜利者但从此不得说鲜卑话，全部说汉话，30岁以上的官员偶尔说是可以的，但是要警告他，30岁以下的人要说的话必须严惩处理；第三，不能穿鲜卑服装，全部穿汉族服装，佗巴红（音）看到一个人穿鲜卑服装的人经过，他就开国务会议，说这怎么回事，而且几月几号看到一个鲜卑贵族穿鲜卑服装，这些都要记在历史上。所有鲜卑族要和汉族通婚，而且你们的籍贯就是洛阳，这些措施在鲜卑族里面引起了非常多的挣扎、痛苦，但是终于成功了，这个佗巴红作为帝王他只活到了32岁，实际上他整整掌权8年，一个那么年轻的帝王完成了中国历史的重大转折，我为什么对他评价那么高？虽然他们全部汉化了，但他把北方的雄风带入到了汉文化，由于他通婚的决定，唐高祖李渊妈妈是鲜卑人，唐太宗的妈妈也是鲜卑人，皇后也是鲜卑人，所以到了唐高宗的时候他的血缘3/4是鲜族血缘。北方蛮族灭亡了，而中国北方民蛮族强化了中华民族。让我们记住公元5世纪最后一年，我们可爱的少数民族帝王佗巴红去世了，他只活了32年，非常非常重要，因为这个时期罗马帝国灭亡了，而佗巴红完成了蛮族和民族族群的组合，这个时候大唐就在眼前。我有一个观点，从诸子百家不能直接到大唐，因为缺少一股气，秦始皇汉武帝都在内部纷争和战乱当中，这个时候要建设一个真正的大唐，需要一股气，而这股气汉族的书生已经无法给予了。
　　中国的王羲之、陶渊明，他们都很优秀，但是缺少一股大气，这就需要北方的雄风，而且北方的雄风有个特点，它本来是个空旷结构，它本来没什么文明，它向汉文明学习的同时它又向别的文明学习，所以到山西大同看看云冈石窟，云冈石窟佛教的造像都是印度文明，而印度文明当中又带希腊文明，所以你看云冈石窟里有很多凹眼窝、高鼻梁的建筑都在那儿，所以当时鲜卑族的统治者在吸收汉文明的时候，同时吸收了印度文明和希腊文明。当中华文明、希腊文明、印度文明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北方的豪气，唐文化作用就完成了，单单的汉文化还无法造就一个伟大的唐代。它有这么多东西组合在一起才是大唐，它要如此之丰富。

所以我下面讲的这个阶段非常重要。公元7世纪到9世纪二、三百年间，全世界的文明制高点在长安，在公元7世纪到9世纪的200多年期间，全世界文明的制高点在长安，为什么？自从公元476年北方蛮族灭了西罗马帝国后，罗马荒草迷离，外国家去察看，倒闭的石柱，里面是潮湿肮脏的地方，罗马当时完全不能和长安相比，当时的人口不足5万，而长安是100万，根本没法比。罗马的伟大是古罗马的一些故事，从凯撒到安东尼，由于他们是大石结构，他们会有巨大的废墟留在那儿，我们中国是砖结构，其实当时罗马确实没办法跟长安比。当时在地球上只有3个城市稍稍可以比较，除了长安外还有一个就是巴格达，把波斯消灭了，波斯贵族逃到长安来，阿拉伯也逃到长安来，在文明的意义上他们成了好邻居。阿拉伯的首都是巴格达，它们两个亮点也比较小，我曾经讲，[b]把军事丹丁堡和巴格达的面积加在一起还不到长安城的1/2，而且更重要的不在于大，在于它们不够开放，它们如果要开放那只是远征，只是打，这和唐代完全不一样。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公元7世纪到9世纪，长安是世界文明的制高点，不是大话，一点不为过。 [/b]
　　有一次我到了埃及南部的卢克索，他们的讲解员用英文讲，说这可能是世界上最豪华的都城，后面加上，“当然除了长安”。他说“当然除了长安”，并没有发现我们中国人在场，因为他用的是习惯性词语，当时长安的地位确实比较高。这是个时间点，长安城比较高的，[b]作为制高点出现在世界文明的半途上，它不仅自己强大，它通过丝绸之路和日本的遣唐史 ，融会贯通、海纳百川，唐代的文明不具有排外性。这里见证了中华文明和其他文明的高度融合的地方，交汇地就在这儿，其他地方都做不到。世界上的事情非常奇怪，都和公元连在一起，到9世纪末尾就不行了，到10世纪长安就搬到洛阳，后来发生了很多问题。这一点我们已经和罗马帝国分开，和其他两个点分开，这就是制高点。 [/b]

　　我先把时间讲一讲，然后再讲讲长安的伟大。公元5世纪的时候佗巴红的趋势，但他留下了非常好的遗产，就是北方的雄魂（音）和秦汉文明的高度组合，所以创造了唐代的一个前身，这是了不起的，而公元5世纪恰恰是罗马帝国灭亡的世纪，所以就出现了盛唐的200多年，这个了不起。接下来要记的时间，这都是我们知道的，公元755年，如果有两个字的话，“转折”，这不是唐代的转折，是整个中国古代史的转折，中国750年安史之乱，乱的程度和范围在中国历史上不算太大，但意义太大，它折叠了唐代，结果把整个中国历史也翻转了一下。[b]在安史之乱以前，中国是一个尚武（音）的民族，哪有世界上有帝王用6匹战马概括自己的历史，这是不得了的一个审美选择。我当时在凤凰卫视做《秋雨十分》的时候，我对制作说，把这个浮雕要慢慢的从镜头里摇出来，而且我要讲讲每一匹马的名字，而且它曾经扶持唐太宗进行了那样的战斗。国家力量很强，团队精神很强，民族意识很集中。[/b]《安史之乱》以后有苦难，也有自由，所以唐代又出现了另外一种方式的繁荣，繁荣到了甚至于奢侈，可是我们的史官，只找朝廷的都市，对长安的民间生活不给予关注，我们找到小碎片就很关注。

来源：余秋雨在曲江文化大讲坛上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