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地震发生后的心理救援(五)(2008.05.26)

 

主持人:观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心理访谈》演播室,我是张小琴,今天我们继续关注汶川特大地震的心理援助情况,今天我们演播室请到了两位嘉宾,这位是北京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培训督导部主任,北京回龙观管医院,副主任医师赵成志老师,赵老师您好,赵老师曾经参观过张北地震的援助工作。这位是媒体评论员石树思先生,石老师您好。


石树思:您好。
主持人:像汶川特大地震,这么大的灾难,一定会对人们的心理造成很大的冲击,我知道赵成志您是参加过多次的这种灾后心理危机干预,就你了解的情况来看,一般会出现一些什么样的情形?
赵成志:包括98年的张北个地震98年的九江洪水,我们做了一些研究,做了一些流行病学的调查,那么我们发现,在大型灾难以后的急性期,就是一个月之内会有很多很多急性的应激反应,包括惊恐、无助,特别的害怕,无目的的这种奔跑,在灾后三个月的时候,它这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病率能够达到19%左右,是相当高的。
石述思:甚至9•11,我还听过这么一个故事,就两个完全截然相反性格的们,经受过9•11以后,一个特开朗的人,从此变得特别沉默寡言,另外一个人呢,过去特别沉默寡言,变成躁狂症了,整天做一些非常出人意料的事情。
赵丞智:比较严重的,可能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这辈一个非常致残率非常高的一个疾病,包括频繁的出现自杀意念,自杀行为等等等等,严重的抑郁症,等等都是可以的。
主持人:在灾难发生之后呢,我们心理访谈栏目的记者,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我们来看一下灾难现场的一些报道。
解说:周玉桦是汶川映秀的一名小学教师,她的女儿月月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5•12汶川大地震时,女儿月月被压在了垮塌的教学楼中。
周玉桦:当时那个二年级二班的孩子就过来因为我的女儿和她是同桌,我就问她,我说你知道月月在哪里吗,她说知道,周月月还在说话,她说我拼命的往外挤,我让她也挤,但是周月月说我不挤,我等妈妈来找我,来救我,当时我听了,我的心快碎了。
解说:虽然知道女儿就在废墟中而且还活着,但是周玉桦却无能为力,为了照顾抢救出来的其他学生,周玉桦甚至不能到废墟边陪伴女儿。
母亲:其实她在下面是非常坚强的一个孩子,她还安慰班上的同学说,你不要怕,我们一起来唱歌,唱歌他们就会听到,就会来救我们,然后跟他们说我们一起来讲故事,其实她那个时候是非常的难受,我知道她是坚强。
解说:第二天女儿月月终于被救了出来,然而左臂却被砸得血肉模糊。月月被送往成都的医院后,周玉桦又在废墟中发现了同在一所学校当老师的丈夫的遗体。
解说:当时手脚都合不拢,我喊了很久,才给他把手脚合拢,找了一双旧毯子给他盖上,我就走了,我就为了我的孩子,没办法。
解说:周玉桦在月月被送入医院后的第二天也赶到了医院,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张女儿需要截肢的手术单。
周玉桦:那时我签了一个字,我也很痛苦,我真的很痛苦,我签了一个字,决定了她一辈子,今天就看到她的手,今天早上还看到她的手没有,哭了一早上到现在,不知道她怎么办,她以后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一辈子,什么也没了,
解说:现在她不仅要忍受着地震带来的惊恐、失去亲人悲痛,面对女儿失去左臂的现实,多重的打击已经让周玉桦接近崩溃的边缘。
同期:月月哭闹
主持人:那我们在片子当中看到,月月的妈妈其实她自己也非常痛苦,但是她旁边就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她自己承受自己的痛苦可能都需要很强的这种意志力,同时她还要帮助自己的孩子。
石树思:其实在这个事件中关键人物是妈妈不是孩子,因为她父亲已经没了,孩子当然不知道总会知道的,她唯一的依靠情感上的依靠,未来生活上主要的依靠是她的妈妈,但她妈妈你看呈现的。我可能说不专业,我想面对这样的一个母亲,陷入了深深的内疚和自责,她女儿被压在废墟之下的时候,她没有在她身边,也没有去伸出,及时伸出援手,所以他们内疚是困扰她陷入这样的悲伤状态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主持人:除此之外,她还对另一个事情很内疚,就是她女儿截肢的时候,她妈妈签了字,就是她对她的这个签字也很内疚。
赵丞智:我应该救应该救,你还是一种自责内疚我没救,所以我不对,我应该那样做,我没那样做,所以我不对,实际这仍然是一个创伤性。
石树思:这个心态我能想起一个人物,在小说中可能大家都知道祥林嫂就陷入这个,狼把孩子叼走了,是她能够解决问题的吗,但她就会找无数个理由谴责自己。
主持人:说我真傻。
石树思:我真傻,我不知道冬天也有狼,我光知道春天有狼,于是就很难自拔,所以就命运下场注定是一个悲剧的结束,现在毕竟我们现在社会讲科学了,我们有很多心理学家也奋战在前线,能用科学的方式对她进行梳理,心理帮助。
赵成志:那么实际我们应该,应该容许我们有悲伤,容许我们有愤怒,容许我们有自责,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帮助她来处理这个问题。
主持人:但是她在自责当中她会痛苦呀,那怎么样能够让她能够平复下来。
赵成志:现在就是说我们现在可能,主持人也是在考虑,如何她就不会这样,如何她就不会自责了,如何她就不会自罪了,其实我们这个思路是不太对的,我们应该包容她的表现,应该理解她的表现,在如此大的灾难以后,她出现的任何表现,包括她的麻木、愤怒、脱离,不见人、不接触人这种惊恐,像孩子惊恐,这种自罪,自责把所有的责任都拦到自己上,这都是很正常的反映,那么我们作为心理专家是包容的,是容许的,是不责备的。
主持人:那目前这个母亲身上有多少种情绪,我们觉得现在在这个母亲身上可以说交织着很多种情绪,比如说她的先生去世了,她的丈夫去世了这种悲痛是她要承受的,然后呢,是自己的女儿由于有一整天的时间,她没有在女儿身边,她的这种自责的情绪,还有她在女儿手术的手术单上签字,其实她这个不签是没有办法的,一定得签的,但是对她来说,她还是有一个难过的情绪。
石树思:对,小琴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看到这一幕以后,她希望你能加快点速度,你让她这种状况继续下去,包括她、包括我都会受刺激。
赵丞智:首先我们要理解她,我们要理解她接受她的自责和痛苦,甚至帮助她理解和接受她的自责和痛苦,我们才能更有效的帮她平复下来,这是很重要的一点,而心理学,刚才你谈到心理学的原则,这就是最大的心理学的原则,我们实际是很多工作是做在让受灾者或者是幸存者,来体察她的内心的感受的,来理解她内心的感受,最后接受她的内心感受,最后她变得平复。实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我们千万一定要去除一个想法就是灾难以后,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心理援助,然后她很快就平复了,那么这个想法其实是不太恰当的,也不太正确的。
主持人:那也就意味着说,月月的妈妈要带着自己的创伤,去和女儿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赵成志:对,很重要的一点,是这娘俩,这一家子仅生存的这娘俩要挽起手来,肩并肩共同团结,度过这个悲伤的过程,非常的重要,而不存在谁先过来那个人再帮助谁,他们是一体的,他们是共同的。
主持人:可能他们相互之间都是医治自己心理创伤一个很重要的资源。
赵成志:对,实际是心理学家,心理治疗师和心理援助就是调动她的资源,促进他们互相的帮助,其实这次任何灾难以后,幸存者能够得到最大安慰的,让她的恐惧降到最低的,首先是她的亲人,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要帮她找到亲人,联系上亲人,哪怕是一声电话,哪怕是一个物件,她都会很好的平复下来。
石树思:这个我想有一点不同的意见和咱们专家商榷一下,因为她两个人,一个是成年人,怀着极强极强内疚感的人,一个是未成年人,还失去了身体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那我觉得我相信蜘蛛侠的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我觉得相对来说,在这个携手度过难关的过程,我倒觉得妈妈起的作用会更关键一些。
主持人:我觉得女儿不一定说她要去做什么,而她的存在本身可能对妈妈就是一个相当大的一个心理资源,就是她要治愈自己的创伤,她其实那种女儿存在的责任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她康复的一个很重要的一个支持。
赵成志: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会用得人来激发一个人的心理的康复,其实在心理治疗学上是不太强调这种责任的,我们很多时候幸存者其实已经把多过的责任加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她自责。那么我们可能就不要再过多的强调责任了。
主持人:那刚才我们都说,刚才你们两位都说不要再提责任,难道这个妈妈我们是不要提醒她女儿的存在吗?
赵成志:没有必要提醒她,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去把她的力量看的太小了,其实她明白她的责任,她明白她该做什么,所以她在片子里边说,这孩子怎么做,这孩子将来怎么上学,这孩子将来怎么生活,甚至想到我女儿将来怎么会嫁人,其实她心里太多的责任,太多的东西。
主持人:又想太多了,这时候要帮她放下来?
赵成志:对,很多时候我们可能就是让她接受,让她去觉察自己的感受,慢慢的她在觉察的过程中,她会发现她把过多的东西压在了这儿,实际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主持人:我刚才在想的是,就是当一个大的灾难来的时候,妈妈有可能失去生活的信心,或者失去生活的希望,那如果女儿的存在可以给她这种提醒的妈妈,妈妈是不是就更加有,我要活下去,因为我的女儿在,这不可以这样子提醒她吗?
赵成志:其实她知道,她心里是非常明白的,我们需要给予她的就是关注,关怀,接受容许她发现她的情感,容许她表达,那么在整个的表达和言语化的过程中,她就会很好的去释放她的这种,这种悲伤,很好的去理解这种现实。
主持人:但是女儿在她身边,她必须要再继续抚养女儿长大,这个对她来说,难道不可以提供一个心理上的?
赵成志:可以呀,就是说我刚才说,让他们两个共同度过这个难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形式,但是我刚才还说了,必须是有外援的。
主持人:事实上,当地的心理学专家也在帮助这个妈妈,来一起看一下。
格桑:现在还有一个你没有做,就是没有抱她,要抱她,手断了,你不能这样抱着呀,你就侧着靠着抱着,你过来,我给你做个示范,给你做个示范。你可以这样子抱,这样子抱,看到没有,你这样,你讲故事的时候是这样子讲你看到没有,你这样,这样子讲,看到没有,这个手还可以摸着,看到没有感觉不一样,你可以亲额头,这个感觉就不一样,你一定要让她身体先安全下来。讲故事不要对着讲,侧着讲,讲故事的时候,声音不要放的太大,语言的速度放慢一点,然后你讲故事,你说一句话来,再对我说一句话,随便说一句话,现在对她说的。
女:你放心吧,妈妈会陪着你。
格桑:你跟她说安全,越说安全,她就越不安全,就是说你放心妈妈在你身边OK了,说这种话,因为你在她的身边她就安全了,她舒服了,你就不说安全两个字,你就说妈妈在你床边你放心,这个话记住了,太好了。
主持人:格桑老师呢,在对妈妈进行心理干预的同时,也在教她怎么样去安抚这个孩子,你觉得他这样的一幅行为,对孩子会起到一些什么样的作用呢?
赵成志:应该说格桑老师的,这种心理干预的方法是非常好的,比方说她教一些具体的方法,让这个孩子就是我刚才说的,让这个孩子重新感觉到这种确定感,比方说你摸她的左手,让她感觉到我的手确确实实的是这个手,让她感觉到你的手握着你的手,让她感觉到一个放松,这是最最简单的,但是也是最最重要的,最最有效的一些干预方法。
主持人:像对待婴儿一样去对待她。
赵成志:对,我们叫抱持,抱持就是像退行到婴儿期间,我们应该给她安全感抱着她,这种躯体的接触而不是语言,那么我们一定要去理解她,但是这个理解不是语言告诉她的,是用你的行动,是用你的非语言的行为传递过去的,所以非常的重要。
石树思:如果说放松,承认现实,其实心理学还有一句伟大的话,我觉得有很多人就,我们所有外界的人,除了母女之外,为什么我觉得母亲是女儿的救命稻草呢,你刚才小琴说的也特别对,就是说他们一起,必须一起因为母亲离她最近,
赵成志:他为什么说是这种很简单的办法起作用,就是在如此大的灾难面前,我们左右的人类,所有的幸存者,都已经退行到儿童的一种反映,所以太复杂的技术,太复杂的心理干预方法,你会看到在灾难的急性期和早期是不需要的,非陈简单的,就让她感觉到你的存在,你会看到当妈妈待在女儿身边的时候,和女儿待在妈妈身边的时候,他们本身的这个恐惧感就会降低,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所以我们这次灾难以后,很多时候有的时候不太知道,就是把两个同班同学,或者是两个姐妹在推到医院的时候,放到了两个病房里边,这时候你会看到这两个人的反应特别的强烈,哭闹歇斯底里的发作,当她把他俩放到一块,甚至给搁到一个床上的时候,他们安静了,这就是亲人熟悉的人,给自己带来的那种安全感和确定感。
主持人:这就好象一切都变了,但是还有有一个路标是我认识的,这个路标让她心里边感觉到,我还在那个地方,救命稻草就是这意思。
赵成志:对,她要一个确定,如此大的灾难实际是丧失了两个人最根本的,丧失了两个人类最根本的一种感觉一个是安全感,一个是确定感,没有安全感我会惊恐发作,没有确定感我会失控我会发疯,那么灾难后的这个救援,包括给幸存者提供这种心理救援的两个原则,一个是让她感觉到安全,一个是让感觉到确定,哪怕是我抓一个东西,有一个书包搁到我身边,我看到熟悉的人,我看到一个熟悉的情景,她都会确定我是存在的。
石树思:我觉得有一个麻烦在心理干预的过程中必须证实,老师、母亲是老师,孩子是上学的学徒,工作了还好办,要考学,我倒觉得这种前途,对前途对学业的重负会始终纠缠着你,因为她老觉得残疾了,考学会受影响,未来的前途会受影响,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倒觉得这个压力必须放掉,我更喜欢一个男孩被救出以后,向解放军叔叔我要喝可乐,要回到这个层面,你们的工作会降低。现在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在经历大的灾难以后,最需要放掉的叫责任感和使命感回到活着真美。
赵成志:这个感受,可能是度过灾难以后,有很好的应对方式,有很好的心理干预,最后得到的一个升华的东西,但是很多人在遭遇了灾难以后,如果没有很好的心理援助,没有很好的心理干预的话,可能灾难带来的是一辈子的蒙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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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关注地震发生后的心理救援(五)(2008.05.26)
创建: 2008-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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