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死亡之海——地理学家杨逸畴

开场白:
主持人:塔克拉玛干是我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上排名第二的大沙漠。很多人都知道,塔克拉玛干的意思是进去出不来。因此长久以来,它一直拥有着死亡之海的称呼。但是我们今天要采访的地理学家杨逸畴先生告诉我们,在维吾尔语当中,塔克拉玛干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原来是家乡。

解说:
今年73岁的杨逸畴是我国第一批参与青藏高原考察的科学家之一。1957年他从南京大学地理系毕业后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地理所工作。在此后的三十年中,他二十多次上青藏高原考察,几乎走遍了那里的每一个角落。1987年包括杨逸畴在内的青藏高原考察队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然而也就在这一年,杨逸畴却放弃了多年的青藏高原考察工作,选择了去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访谈:
主持人:您本来是研究青藏高原的,但是怎么就突然想起来,又去研究塔克拉玛干,好像截然不同的两个区域。
杨逸畴:因为青藏高原,我从大学毕业以后,到了所里以后定的方向。但是到1987年为止,我在青藏高原地区的时候高山反应很重,就是说几次都晕倒那个地方。那么这就引起我的警惕了,回来以后到北大医院一检查,就说心脏右动脉血管变形,弯曲。所以到现在为止,根据你这个症状,你不适宜再到高原去工作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面,那么我怎么办呢?我就到新疆去,因为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只有海拔一千多米,没有什么缺氧的问题,没有高山反应的问题来困扰我。 

解说:
这就是被人们称为“进去出不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它位于我国新疆的塔里木盆地,面积约33万平方公里,是我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上仅次于非洲撒哈拉沙漠的第二大沙漠。千百年来,一批又一批的中外探险家们带着梦想和憧憬来到这里,试图为人类揭开沙漠深处的秘密。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被这片“上无飞禽、下无走兽”的茫茫沙海无情地吞噬了生命,其中就包括我国著名科学家彭加木和探险家余纯顺。而对于已经52岁的杨逸畴来说,选择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无疑需要更多的勇气。

访谈:
主持人:平常人不敢去,不愿意去,或者不能去的地方。您作为一个地理学家,就希望到这样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杨逸畴:作为一个地理工作者就是一般研究青藏高原,那么这个必要的地区,特别艰苦的地区,也是空白地区,我们所从事的劳动都是一种开拓性的劳动。
记者:是不是作为一个地理学家最大的愿望是到地图上的空白区域去发现去探索。
杨逸畴:至少在我这儿我是这样想的,所以当我一旦青藏高原去不了的时候,我就不由得选择了塔里木盆地啊,塔克拉玛干沙漠作为我的研究对象。

解说:
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长四百多公里,东西一千多公里。在它的周围,高山环绕,沙漠中,有三条从青藏高原的昆仑山上发源的河流,它们自西向东分别是:和田河、克里雅河和尼雅河。而沿着这些河流的走向在沙漠里便出现了绿洲和人们居住的村落、以及至今仍吸引着很多人去探寻的古丝绸之路上的古城遗址。从1987年到1994年,杨逸畴从西向东沿着这三条河流五次深入到沙漠250公里以外的腹地进行考察。其中他印象最深收获最为丰富的是1991年与日本科学家一起沿克里雅河由南向北,之后又在沙漠腹地由东向西进行穿越。

访谈:
杨逸畴:最值得我留恋的就是到克里雅230公里那个地方。就是说于田往北,进沙漠那边,到80公里地方。开始看到有村庄了,那么这个村庄,一直到230公里之间。这个范围里边那么有一种人,我们叫他克里雅人。 

解说:
这就是当时杨逸畴拍下的一家克里雅人,男主人27岁,妻子26岁,女儿8岁,妻子的姐姐28岁。他们常年生活在沙漠腹地,与外界几乎没有交流。

访谈:
主持人:那你们去的时候,你们进去的时候,看到的这些人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呢? 
杨逸畴:第一个印象,这个家的一个情况就是跟我们外面的维吾尔族的这种居住方式,生活方式还是基本上一样的。里面干干净净,特别讲究卫生。进门都有小水壶倒的水,让你洗洗手,这种理解,很好客的。到里面看到他们一间房子是有个土炕,来接待客人。再另外的房子就是大家可以围在火炉前面,那么它是明火,上面挂一个壶,下面是烧柴火,烤那个饼,吃那个东西。 
主持人:这个跟外面的维吾族都是一样的。但是有没有发现他们的确是与世隔绝,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的事情,这些情况有没有? 
杨逸畴:有的。那么生活方式、房屋结构、语言什么东西都跟外面一样。但是进一步了解,就是他们长久的,以我们了解的,大概它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吧。
主持人:四五百年了。 
杨逸畴:四五百年的历史,他们大部分人长久的居住在沙漠腹地,可以说与世半隔绝的状态,半隔绝状态。大部分人都不出来,在里面进行放牧。但是还是有少部分人,从外面进来的商人,赶着骆驼进来,带来了外面世界的日用品。也有少部分人拉着骆驼出沙漠到市场上去买点东西。
主持人:比如说我很感兴趣。比如第一个,它有没有纳入到当时的地方的政府。比如说在那有没有建立乡或者村。
杨逸畴:解放以前基本上没有的。
主持人:解放以前没有。
杨逸畴:这是一块废地,没人管的。没人管他们就自由自在生活。 
主持人:那解放以后? 
杨逸畴:解放以后在那个地方建了一个乡。 
主持人:是在什么时候建的? 
杨逸畴:达里雅布依,在五十年代末。

解说:
克里雅人的这个乡叫达里雅布依大河沿乡,那时一共居住了160多户人家,800多口人,每户人家之间相隔好几公里,全乡的面积约200公里,算得上全国面积最大的乡了。多年来他们散居在沙漠深处的克里雅河边,过着纯朴的自给自足的生活。根据有关专家的考证,克里雅人实际上是维吾尔族的一支,几百年前,因为逃避战争而顺着克里雅河边的绿色走廊来到沙漠腹地安静地生活,并且一代代地繁衍至今。

解说:
离开克里雅人的村庄,克里雅河也到了尽头,前面就是真正的沙漠腹地了。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沙丘,没有水,也看不到任何生命。一旦迷失方向,就只能葬身沙海。
对考察队员们来说,真正的生死考验也即将从这里开始。
而对于已经56岁的杨逸畴来说,这既是一次生死考验,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壮举。因为在没有一滴水的沙漠腹地里由东往西进行横向穿越。对于中国科学家来说还是第一次。
在谈到这次准备穿越沙漠腹地的感受时,杨逸畴说,这似乎是从生走向死,从今天走向过去,大家的心中别有一种悲壮感。

访谈:
主持人:1991年那次中日联系考察是完全深入到没有水的地方,那路线应该是什么样的? 
杨逸畴:应该是从于田,从和田到于田,从玉田一直到达里雅布依,220公里到230公里那个地方。 所以由达里雅布依北面一点我们由东往西,一直穿到和田河的麻扎塔克山。 
主持人:横跨两条河。 
杨逸畴:横跨两条河。 
主持人:这个横跨中间这段是肯定没有水的。
杨逸畴:中间全是流动沙漠没有水的。 
主持人:这个有多少公里? 
杨逸畴:一百多公里。 
主持人:当时按照你们队伍的速度,一百多公里要走多长时间? 
杨逸畴:一百多公里要走快接近于十天。 
主持人:接近十天。 
杨逸畴:一天我们只能走十二三公里。

解说:
在沙漠腹地,随处都是高大起伏的沙丘,汽车根本无法通行。于是考察队员们租借了15峰骆驼,托运设备和物资,但是沙漠腹地极端酷热干旱的环境,让被称为“沙漠之舟”的骆驼也吃不消。

访谈:
杨逸畴:那么维族的老乡15匹骆驼赶下来,当时就给我们使用了,那么他就是跟我们说,骆驼每年在这个时候,在山上凉快地方吃草,养的很好,但是许多骆驼都怀孕了,都有小骆驼在里边。但是用的时候你们小心一点。但是事实上后来我们在10天左右的考察途中,许多骆驼都流产了,流产了,那环境疾苦到这个样子。

解说:
白天,沙漠腹地里的地面温度高达七十多度,而且四周全是被晒得滚烫的流动沙丘,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这样的环境,让考察队员们每天的行走都像在挑战人类的忍耐极限。

访谈:
杨逸畴:走到中午的时候,人已经虚脱的情况下,人到疲劳的情况下面,眼睛都发黑,人都恍恍惚惚了。这个时候我就看见从天上掉下来一只鸟,一只小鸟。在地上扑楞扑楞扑楞扑楞,一下子没了。干了,都干扁了,缩小了。
主持人:为什么呢? 
杨逸畴:没有水分啊,蒸发很快啊。 
主持人:那不能这么快啊。 
杨逸畴:当时感觉就是这个样子。
主持人:可是这个鸟哪来的呢? 
杨逸畴:这个鸟它是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绿色走廊,这个通道,它要这样走的。甚至于有许多候鸟,从天山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候鸟到中国南方或者南边去,路线都有规矩的。我分析我们这沙漠腹地这个鸟就是迷失了方向。 
主持人:鸟也有迷失方向的时候。
杨逸畴:它迷失了方向,在干旱的空气中间,沿沙漠腹地这样走。走到这个地方实在不行了,它掉下来,极端干旱的情况很快的死掉了,而且蒸发了。所以说这是说明它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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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信息

标题: 穿越死亡之海——地理学家杨逸畴
创建: 2008-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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