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在前些年曾经流传着这样一个大胆的说法:那就是把喜马拉雅山脉炸开一个缺口,引进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来改善青藏高原和中国西部的气候。当时这个说法曾经被很多人传为笑谈。但是,在这一大胆假设的背后,的确是曾经有一个非常严肃的科学话题:那就是雅鲁藏布江的水汽通道问题。我们今天要采访的气象学家高登义先生,就是论证这一问题的第一人。
电影《不见不散》片段:
刘元:这是喜马拉雅山脉,这是中国的青藏高原,这是尼泊尔。山脉的南坡缓缓伸向印度洋。受印度洋暖湿气流的影响,尼泊尔王国气候湿润、四季如春。而山脉的北麓陡降,终年积雪,再加上深陷大陆的中部远离太平洋,所以自然气候十分的恶劣。
如果我们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道,甭多了,五十公里宽的口子,世界屋脊还留着,把印度洋的暖风引到我们这里来……
细心的观众大概还记得,这是电影《不见不散》中给人印象最深的一段台词。但它并非是编剧凭空想象出来的。事实上,我国一位科学家曾认真论证过这一想法的可行性,他就是气象学家高登义。
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高登义曾多次参加攀登珠峰的科学考察。在世界之巅,他每每发现沿着布拉马普特拉河与雅鲁藏布江河谷,一直到青藏高原东南部,有一条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经常水汽蒸腾的绿色植被通道。他怀疑,这是否是一条输送水汽的通道?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一直引到青藏高原的内部呢?1982年,高登义迎来了证实自己猜想的机会。这年的南迦巴瓦峰综合科学考察设立了一项新的科学内容——关于雅鲁藏布江水汽通道的考察研究。
主持人:在这之前您实际上已经关注到这个问题了?
高登义:经常会有些水汽往这边走,从卫星云图上能看到一些东西。
主持人:那就是有些云顺着河谷过来?
高登义:对。但是什么原因呢?不清楚。所以我们猜,可能水汽顺着河谷这个通道过来了。
主持人:当时有没有想过,如果有这个通道,那么我们研究的目的是什么?
高登义:从我们搞大气的科学研究上,它的水汽输送以后会带来多少降水?温度有什么变化?这是我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这样想的。但是我要特别讲讲刘东生先生,就是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他说我觉得你们可以试一试:看看这个水汽通道对于自然环境有什么影响?
主持人:由于水汽通道的存在,对当地的整个生态环境有什么影响?
高登义:最后证明,刘先生的提法是对的。
最初,高登义并没有想到能够在山地科学上有新的创新。他研究的目的主要是解释和认定这是否是水汽通道现象。怀着探秘的心情,他于1982年-1984年,选择西南季风比较强的六—八月,沿着雅鲁藏布江的两个主要支流和主流河谷,建站观测。以确认这条通道是否是水汽通道?以及它能够输送多少水汽等问题。
高登义:首先我们要建站,在这个峡谷里边建站。很困难,尤其你观测的季节,就是要在雨季。你不在雨季它输送很少。
主持人:但雨季可能是最艰苦的时候。
高登义:它这个道路经常塌方。我们在易贡藏布江建站的时候,进去之前就把我们堵了。
主持人:堵是指有泥石流?
高登义:泥石流塌方把路堵了。然后我们进去以后,本来观测一个月出来的,结果观测了一个半月。为什么?它又塌方了。
主持人:又困在里头了。
高登义:又困在里边,没吃的了。
主持人:没吃的了?
高登义:没吃的了。因为就准备了一个月粮食的东西。后来就跟老乡交换,跟老乡换点鸡蛋、换点土豆,又维持了半个月。
整整三年时间,高登义在18个高空气象观测站,每天释放三次探空气球和等高平飘气球,观测从地表到高空的湿度、风向以及在河谷的垂直分布,取得了沿雅鲁藏布江及其支流河谷的水汽输送资料。
高登义:我在气球释放之前,我就计算一下,比如说我希望它在六千米的高度平飞,那我就充多少气?这个体积要多少?我要算好。算好以后,它到了那个高度以后。
主持人:不再飞了。
高登义:它就平飞了,就顺着风飞了。这个观测起来就比较麻烦。找一个稍微高的地方,你才能看到它飞到哪儿去了?
主持人:平飞的过程当中,它会不断地把它监测的数据用无线电发回来,这个时候还必须在您目测的范围之内吗?
高登义:我必须要看球,观测它每一分钟的经度、纬度和高度角。
主持人:雷达带不上去,所以只能拿经纬仪去观测它,测量它的这个数据。
高登义:然后那个时候我要算风。
主持人:算风?
高登义:算风。因为没有风你就不知道输送多少了?因为风速越大,它就输送越多,风速越小它也输送得少。
主持人:今天可能人们想起来,可能会觉得容易得多,比如说带一个GPS的仪器,它会把这个数据发送回来。
高登义:我们有GPS要用,必须三个到四个卫星以上,这个GPS才行,但是在离地面大约一千米以下的山谷当中。
主持人:收不到卫星讯号。
高登义:基本上是没有的,所以它还得靠经纬仪去补。
主持人:这个笨办法在那个峡谷里还必须得使,今天也要使?
高登义:尤其是低层还得使,因为雷达有个死角。
高登义将观测结果计算出来后,水汽输送量的大小一目了然。沿着布拉马普特拉河和雅鲁藏布江的确是青藏高原向内地输送水汽的最大通道。其中世界第一大峡谷—雅鲁藏布大峡谷是这条绿色通道的重要组成部分。
主持人:实际在监测过程当中,有没有发现您的预期,跟现场监测到的这些数据,是吻合还是会有一些差异?
高登义:好像比我原来预期还好。比如说,它在雅鲁藏布江该输多少?在各个支流上该输多少?我并没有一个数量的概念。最后结果很清楚,在雅鲁藏布江主流河干上它输送最多,到两个支流一分又少了。所以最后我们通过三个月的观察资料,和当时整个青藏高原四周同期三个月的所有气象高空站资料,然后再同时计算,计算的目的是什么呢?想证明一下,沿着雅鲁藏布江输送的水汽是不是原整个青藏高原输送水汽的最大或者第二?或者什么。
主持人:要找一个同等位置的一个比较的基准。
高登义:因为只有同时间你才好比,都是六月七月八月,而且同年的。
主持人:如果您要通俗地讲雅鲁藏布峡谷整个水汽输送的全过程,或者它是什么样的概念?
高登义:如果说雅鲁藏布江是一的话,易贡藏布江支流最大,大概在三分之一强,然后帕隆藏布江是第二,沿着雅鲁藏布江溯江而上,是第三。加起来基本上达到整个雅鲁藏布江输送的水汽输送量。
看来,雅鲁藏布大峡谷宛如青藏高原东南部的一大门户,为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提供了一条天然的通道。其水汽输送强度与夏季由长江南岸向北岸水汽输送的强度相当。如此巨大的水汽输送量,会使这条水汽通道产生怎样的作用呢?
主持人:这个水汽输送的量我们该怎么想像呢?它是一个多大的量呢?
高登义:至少相当于一天能降二十毫米以上的降水。
主持人:这个二十毫米的降水量相当于,拿北京举例?
高登义:北京年降水量六百多毫米。
主持人:就是沿着雅鲁藏布江的大峡谷,三十天输送的水量相当于北京一年的降雨量。
高登义:这个恐怕还不好类比,因为比如说我输送了这么多水汽,不见得都形成降水,也不见得就在哪一个地方形成降水。因为它随着地形的变化,可能在南边就降了,也可能过一会儿再降,只能说这个水汽输送含量,它最大可能降多少。它输送来的东西就能够在这儿降这么多水,那么它要没有水汽输送到这儿来,是降不了的。但是它输送的水汽一般说来,远远超过降水的强度。
主持人:这个水汽的输送其实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量。
高登义:非常强的。
主持人:因为形成了世界上第二大的降水带。对。
标题:
峡谷情缘——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
创建:
2008-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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