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1960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中科院力学所的篮球场上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当响声、硝烟和尘土消散之后,一片薄薄的铁板炸成的一个小碗出现在围观人群的面前,引发了一阵欢呼。这是郑哲敏和他的研究人员做的一次爆炸成形实验,它的结果让特地安排了这次实验的钱学森和郭永怀兴奋不已,钱学森激动地拿着这个小碗绕场一周,给众人传看。他知道,一个他寄予厚望的新专业即将诞生,而他的得意门生郑哲敏,则是创建这个专业的最佳人选。
访谈:
曲向东:就是爆炸力学,这样一个专门的,作为一个独立学科,因为这个学科在国外其实也并没有。
郑哲敏:没有这个称呼。
曲向东:没有这个称呼。您是在国内的实践当中,具体的工程实践,工程的工作当中,您是创立了这样一个学科。
郑哲敏:这个学科的名字是钱学森起的。
曲向东:对,钱学森起的。
郑哲敏:我们先开始做,他说这个东西应该叫爆炸力学。
解说:“爆炸”这个听起来威力无边的词,原本与郑哲敏毫不相干,在回国以前,这位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的力学博士连炸药和雷管都不曾见过。作为钱学森的得意门生,郑哲敏本来已经在弹性力学的研究领域崭露头角,但在老师的影响下,他一毕业就做出了回国的决定,放弃了在美国的大好前途。
访谈:
曲向东:但是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依然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就是一定要回来?
郑哲敏:我想这个思想基础,最根儿上来说还是因为我们从小的训练,还是要富国强民是最重要的,在那里待着呢,总觉得像浮萍上似的。
曲向东:像浮萍一样?
郑哲敏:就是浮萍的感觉,当是也是那么想的。没扎下根来。
曲向东:所以这个选择对于你们来讲可能是一个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郑哲敏:没有别的选择。鉴于当时形势,可能心里面有些犹豫,但是大的(方向)是一定的。
曲向东:就像是你的出身是不能选择一样。
郑哲敏:对,你也想到比方家里边,你想你妹妹,我就想到我小妹妹,觉得(哥哥)怎么不回来?你对祖国怎么个态度?这个不能这样做的。
曲向东:如果真不回来的话,好像还真是见不着他们。
郑哲敏:对不起他们。
解说:1955年2月,当31岁的郑哲敏终于摆脱了美国政府的扣留与控制,踏上祖国土地的时候,他对将要从事的工作并没有明确的概念,只记得临行前仍处于软禁中的导师钱学森专门找自己谈的一次话。
访谈:
郑哲敏:因为当时他也对国内情况不够了解,所以他谈到国内需要的时候,他说回去吧,反正国家需要什么你就做点什么。当时他举了一个例子,譬如说管道流动,是一个力学问题。当然这是个很成熟的事,如果有需要,那么咱们也可以做。
曲向东:这个实际上这个话背后隐藏了一种含义,因为作为一个科学家,他一定是希望研究那些尖端的、前沿的问题,那样才能出成果。
郑哲敏:对,他给我交代的可不是这个事。
曲向东:他给您交代的实际上是,如果回去做一个研究这种管道,水的流动。
郑哲敏:只要国家有需要。
曲向东:开个玩笑说管道工的事,也得干?
郑哲敏:也得干。
曲向东:那时候他就等于给您已经种下了一个意识。
郑哲敏:印象挺深的。
曲向东:就是回去以后要按照国家的需要来做这些事情。
郑哲敏:对。
解说:上世纪50年代的中国百废待兴,正需要郑哲敏这样的人才来参与工业建设。1955年秋天,钱学森也终于回到了祖国,创建了中国科学院力学所,郑哲敏开始在他的领导下展开工作。当时,我国工业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是缺少万吨水压机,无法把加工工艺水平提高上去,郑哲敏他们认为,既然爆炸能够在瞬间产生巨大的冲击力,何不利用这种力量,把需要的零件痛痛快快地炸出来呢?
访谈:
郑哲敏:那个期间呢,整个气氛就是要联系实际。要下厂啊,所以我们找到北京汽车厂。北京汽车厂不是薄钢板,拉成一个汽车罩、前罩、后行李箱罩、灯罩……当时大家热情挺高的,就到工厂说,我给你炸一个后箱盖。
曲向东:炸一个后箱盖!其实我(如果)作为工人,当时可能很难理解怎么叫炸一个后箱盖。这种爆炸成形的方式当时国外有吗?
郑哲敏:有。
曲向东:也有。
郑哲敏:我们开始的想法就是从国外启发来的。但是那时候有点盲目感,就觉得把它看得非常容易,就是以为,我做个模具,把(钢)板铺上,底下是空的,上面放上炸药,搁上水,用水来传炸药的威力,那个炸力,它比空气厉害,以为一炸就行了。实际上一炸呢,那个钢板就像块布一样稀巴烂。
曲向东:炸烂了。
郑哲敏:折皱了,也有皱的,也有烂的。首先就是盲目了,爆炸的速度很快啊,模具里边的气体跑不了啊,在往回鼓啊,你压它,它就鼓,因此这里高了,那里低了,有的地方就捅破了。慢慢摸索,后来抽真空这些办法,慢慢学会一些怎么做法。但真要人家合格的零件要出来,汽车要求那种精度没做到。
曲向东:所以工人不接受。
郑哲敏:后来待了一阵子,人家把我们客气地请出去了。
曲向东:等于说轰走了。
解说:在实践当中碰了钉子的郑哲敏痛定思痛,回到力学所的实验室苦心钻研,试图摸清爆炸成形的基本规律。当时,我国的航天部门正在紧锣密鼓地从事着“两弹一星”的研制工作,但由于加工工艺的落后,火箭里面很多形状特殊的关键零件很难制造出来,即使制造出来了,也达不到要求的精密程度,这成了火箭上天的一大障碍,也成了郑哲敏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访谈:
郑哲敏:他们给我们下了个任务。就是成形火箭的零部件,用爆炸成形的办法。那么钱先生具体要求,我们能够做模型律,能够把它的零件做出来,同时能够把规律找出来。当时我们也没什么钱,也没有好的仪器来测量这个。因为这个时间都是多少毫秒、千分之几秒就完成了。
曲向东:瞬间完成了。
郑哲敏:瞬间完成了。那把这个瞬间的过程,把它测下来是有一定的难度。那个压力呢,水里面的压力也挺大,上千个大气压,几千个大气压,把它测下来难度也挺大。钱先生当时要求很高,给我们任务时说,1963年还是1964年,两年还是三年以后就要开一个国内会议,要出来讲讲。
曲向东:要作为成果。
郑哲敏:我们也挺幸运,正赶上做完了。
解说:经过1960年到1962年三年时间的努力,郑哲敏他们阐明了爆炸成形的主要规律,并和工业部门合作生产出技术要求很高的火箭零部件,使爆炸成形成为以科学规律为依据的新工艺,因而获得1964年全国工业新产品一等奖。
访谈:
曲向东:您那个爆炸成形,当时做得最好的、最绝的、最尖端的是什么技术?
郑哲敏:最尖端的,后来我觉得比较,我们做得挺有意思。因为这个零件虽然薄,但是个儿大,个儿大模具就大,模具大了,模具就很沉啊,就超出我们加工模具的能力。后来我们根据我们对它的认识,我们提出来搞这个惯性模。这个模具本来是分块的,本来就没强度,一炸它它就跑了、散了,而零件的精度还能保证。这个办法后来大家一些使用部门都用,用了而且发现不仅是能成形,而且好几种工艺一下就能完成,一次爆炸就完成了。打个洞啊,弯个边啊,成个形啊,都一块儿完成。所以他们觉得挺好用。那么我们那个模型律主要是帮助计算药量。我炸多大的零件,需要多少药,搁什么位置,这个他们有个很好的,我们给他们一个比较简易的折算的办法。
曲向东:那时候您实际上为航空航天,包括这个核试验,其实做了很多的服务性的工作。
郑哲敏:我们都是外围的。
曲向东:但是您那时候知道是在为这些工程做服务吗?
郑哲敏:知道。
曲向东:也知道。
郑哲敏:知道,有的密级还挺高的。
标题:
爆炸传奇——力学家郑哲敏
创建:
2008-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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