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臻与鉴湖 作者:靳怀堾

 


(一)


绍兴的鉴湖,是我非常想去的地方,不是为别的,是因为它与一个治水先贤的名字——马臻联系在一起。
鉴湖,又称镜湖、长湖、大湖,位于东汉会稽郡山阴县境内(今属绍兴县、越城区、上虞县),它是我国最古老的大型蓄水工程之一,为东汉会稽郡太守马臻主持兴建。
公元2004年10月11日,中国水利史研究会2004年年会在绍兴召开。12日上午,刚刚开完水利史研讨会的代表们怀着极大的兴致一同考察鉴湖。
船行湖中,像是飘荡在一条河上,完全没有“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的感觉。陪同我们考察的绍兴水利局副局长邱志荣先生说:现在的鉴湖是古鉴湖西湖中的残余部分,东西长22.5公里,南北平均宽度108.4米(最宽处可达300米以上,最窄处仅为10米),说它像河道,一点也不错。我笑道:“此鉴湖非彼鉴湖,马太守所筑的鉴湖,我们只能从史志和诗文中领略了。”
“在中国历史上,马臻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修建的鉴湖,千百年来为绍兴人民带来了无穷的福祉。但马臻的却因筑湖而死,结局十分悲惨。……”同船而行的中国水利史研究会会长周魁一教授语气沉重地讲起了马臻被杀和鉴湖湮废的遭遇。听完了周会长的一番讲述,我再也无心流连“鉴湖”的波光水色,满脑子想的都是马臻的冤情和鉴湖的不幸。
马臻是什么人?他是怎样创建鉴湖的?
马臻,字叔荐,东汉茂陵(今陕西兴平县,一说为山阴即今绍兴)人,汉顺帝永和年间出任会稽郡太守。相传,马臻自幼勤奋好学,喜游名山大川。一天,他来到四川都江堰,一下便被都江堰的雄伟壮丽和巨大效益所倾倒,追思李冰创建都江堰的丰功伟绩,不禁产生以之为楷模的念头,慨然叹道:“壮哉,大丈夫为官当如此!”
带着服官济世的强烈愿望,出任会稽太守后,仰慕大禹李冰业绩的马臻便立志要兴修水利,施惠政于百姓。经过详细查勘,马臻了解到,会稽一带北临沧海,南傍群山,平原多沼泽。每当山洪暴发或怒潮上溯,平原即成茫茫泽国;而干旱之时却无水用于溉田。在这样的水环境下,百姓贫困,生计维艰。马臻决定从改变恶劣的自然环境入手,通过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生产来改善民生。在勘查探究的基础上,马臻提出了修建鉴湖工程的规划设计方案:以会稽郡城为中心,在山会平原南部原有堤防、湖泊的基础上,筑堤蓄水,总纳会稽、山阴两县三十六源之水,形成人工大湖。
或许马臻的悲剧命运,在筑鉴湖之初就注定了。从筹划到施工,反对声不绝于耳,拦路虎一个比一个凶猛。筑湖,要淹没南部的一些良田和民宅,地方豪强以此为借口,大加阻挠。一些马臻的亲朋好友和忠诚幕僚,深感此事关系重大,弄不好会引火烧身,便劝太守“重举事而乐因循”。面对众口说“不”,马臻不为所动,不信邪,不听劝,力排众议,义无反顾。
东汉永和五年(140年),马臻振臂一呼,毅然发动当地民众筑堤挖湖。
困难和问题排着队找上门来,考验着马臻的智慧、能力和意志。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不是马臻这样大智大勇的人,很难成就鉴湖一泓清波。
施工过程中的第一个拦路虎是工程技术难题。山会平原原为退海沼泽之地,从地表到几十米深处淤泥堆积,新筑的湖堤,常常是堤起数日后便沉陷下去。马臻没有被眼前的困难所吓倒,他走访当地老农,寻求解决的途径,创造出了用松桩强基固本,和以泥土、柴竹的办法,保证了湖堤的坚固稳定。他还总结借鉴了历代治水的经验,独具匠心地在湖堤上设置了斗门、闸、堰、阴沟和水牌(水位尺),从而形成了科学的鉴湖排灌体系——“水少则泄湖灌田,水多则闭湖泄田中水入海”。
技术难题解决了,比技术更大更难的问题又在虎视眈眈地等着他。由于筑湖工程浩大,出现了人力、财力的匮乏的局面。是半途而废,还是毕其功于一役?面对这天大的难题,马臻没有退缩,而是不顾杀身之祸,动用了当年的赋税和皇粮。
历尽了千难万险,吃尽了千辛万苦,我国东汉时期最大的人工蓄水工程——鉴湖终于诞生了。
正当马臻如释重负,当地百姓沉浸在鉴湖筑成的喜悦中的时候,罪恶的黑手却在悄悄地向马太守伸来。
鉴湖修成后,很快形成了汪洋的湖面,原来存于各个小湖小塘间的土地、房屋和坟冢被淹没了。豪强们的祖坟和田地被淹,他们的利益受到了严重损害,这仇恨当然要算在马臻的头上。于是,豪强们密谋于暗室,要向朝廷告马臻的黑状。罪名很容易罗织:擅动国库银粮,毁坏田庐墓冢,溺死百姓……一纸诬陷马臻的诉状很快草拟好了。豪强人数太少,又不敢签上真名实姓,于是他们搬来家谱,填上千余名死人的名字。朝廷接到千余人签名的状纸,不问青红皂白,立即下诏将马臻撤职查办,并令他火速赴京师洛阳受审。不容马臻申辩,昏庸的朝廷即将马臻定为死罪,剥皮揎草(剖开肚子塞进杂草),死得十分惨烈。
后任太守到会稽郡后,见马臻所修鉴湖,使这里水旱灾害锐减,农田连年丰收;又有当地百姓感念马臻恩德,正直之士多为马臻鸣不平,于是才将马臻冤情上报朝廷。皇帝派人调查此事,发现告状之人都是阴间死鬼,而且状纸上所云几乎都是“莫须有”之词。
真相虽然大白于天下,但朝廷并没有对马臻的冤案予以平反昭雪,《后汉书》也不曾为他立传,以至于后人只能通过绍兴民间的记载和传说来确定他的生平事迹。直到现在,他的籍贯还不能完全确定。
我以为,马臻之死的真正原因是他造福百姓的心情太迫切,以至于不惜孤注一掷,没有向朝廷请示就动用了当年的赋税和皇粮。封建王朝选用官吏的第一标准是听命于朝廷。在朝廷看来,马臻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胆大妄为,挑战皇权,这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马臻被杀是专制制度下的必然悲剧。
马臻死了,但他留下的鉴湖千百年来一直滋养着会稽(绍兴)人民。鉴湖地势较高,湖高田丈余,田又高海丈余,雨多则用湖蓄水,雨少则用湖灌田。地方志说,鉴湖筑成后,可“溉田九千余顷”,会稽、山阴一带无荒废之田,无水旱之患,贫薄的“荒服之地”一跃为“鱼米之乡”。
马臻为会稽太守不过很短的时间,竟然有修筑鉴湖之丰功伟业,如果马臻不死,他一定会给会稽(乃至更多的地方)的百姓带来更多的福祉。

(二)


公道自在人心。
马臻被害后,会稽百姓悲愤万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将其遗骸运回会稽,归葬于郡城门外的鉴湖之畔,春秋致祭。特别是每到农历三月十四马臻生日那一天,百姓更是纷纷涌向马臻墓,祭拜这位为民造福的好官。
草草地游完鉴湖,我们便来凭吊瞻仰马臻的墓和庙。
马臻墓坐落于绍兴城西偏门外鉴湖中学内。墓冢坐北朝南,墓前立四柱三间石牌坊一座,上刻有“利济王墓”四字。“利济王”为北宋嘉祐元年(1056年)宋仁宗赐予马臻的封号。石坊两侧刻有一幅长联,歌颂了马臻的功德和人民对他的缅怀之情:
作牧会稽,八百里堰曲陂深,永固鉴湖保障;奠灵窀穸,十万家春祈秋报,长留汉代衣冠。
墓圈前方后圆,四周条石护砌,高约1米。墓的正中横墓碑一块,刻有“敕封利济王东汉会稽太守马公之墓”字样,为清人所立。
站在马臻墓前,我的心忽然涌起一股股愤愤不平的潮流,这样一个于国于民有大功德的人,居然被人诬陷,落得被杀身死的悲惨下场,真是千古奇冤啊!
墓的东侧建有马太守庙,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宋以后屡经修葺,今存前殿、大殿及左右看楼,为清初建筑。大殿中绘有壁画十二幅,生动再现了马臻修筑鉴湖的事迹。
也许不是节假日,除了我们水利史研讨会的代表外,马臻的墓前庙中几乎看不到更多的游人。一股凄凉之意不禁袭上心间。忽然,我的脑海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同为一郡之守,马臻筑鉴湖的历史功绩堪与李冰建都江堰相媲美,但马臻的身前身后却远比不上李冰的幸运和风光。
李冰修都江堰,蜀人全力支持;马臻筑鉴湖,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李冰善终,马臻被戮。李冰死后被奉“川父”,名扬巴蜀乃至华夏;马臻却鲜为人知,不但正史无传,而且名声只限于绍兴一隅和水利史界,试问国人知马臻者有几个?供奉李冰父子的都江堰二王庙每天拜谒参观者络绎不绝,香烟缭绕;而马臻墓前庙中却“门前冷落鞍马稀”,鲜见香火。
此中原因,固然复杂,但我以为最重要的还是取决于鉴湖与都江堰的命运的天壤之别:都江堰自建成到今天,两千多年来一直运行不辍,现在仍发挥着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而鉴湖在兴盛千年后便逐渐湮废。一个长久兴旺,泽民于斯;一个兴利一时,中途夭殇。物质决定意识。都江堰如丰碑一般至今仍生机盎然地矗立在岷江之畔,造福于川西人民,修堰的李冰与他所修之堰相互辉映实属顺理成章;鉴湖已化为历史留在书籍和少数人的记忆中,筑湖的马臻被人“想不起”亦属正常。
不过,我想九泉之下的马臻一定不会像我一样怨天尤人:因为他修筑鉴湖本身就不是为自己,更不是为了“赢得身前身后名”!

(三)


寻访鉴湖,我发现鉴湖与创造他的主人马臻一样,命运多舛,可悲可叹。
“越之有鉴湖,如人之有肠胃。”鉴湖筑成后,形成了南界会稽山北丘陵,北界湖堤,周长179公里,水面面积为172.7公里的大湖,不但使山会平原北部大片沼泽平原,即所谓“九千顷”土地大获垦殖之利,而且留下了浩淼的水面。此后,鉴湖水利兴旺发达近千年。
北魏时,游历到此的郦道元看到的鉴湖仍是“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下灌田万顷”(《水经注》)。唐代,越州(治今绍兴)经济繁荣,人口繁密,鉴湖也进入全盛时期。悠久的历史,发达的经济,千岩竟秀、万壑争流的会稽山,波光粼粼、妩媚动人的鉴湖,吸引着全国各地的诗人们纷至沓来,流连其间,纵情歌吟。贺知章《采莲曲》:“稽山罢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李白《越女词》:“镜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亲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孟浩然《与崔二十一游镜湖寄包贺二公》:“试览镜湖物,中流见底清。不知鲈鱼味,但识鸥鸟情。”这些诗章状物写人,清丽明快,织成了一幅幅人与稽山鉴水和谐交融的美丽画卷。
同中国历史上不少有名的陂塘灌溉工程一样,鉴湖也没有摆脱逐渐萎缩、湮废为田的悲剧性宿命。“鉴湖湮废谁之过也?”我忍不住提出诘问。
绍兴的一位水利官员告诉我:鉴湖废毁的原因虽不能完全排除自然因素,但主要还是“人祸”所致。首先是晋代以来,由于破坏森林的开垦日益加剧,致使会稽山北北麓丘陵地带水土流失加大,鉴湖淤积增加。据文献记载的后人分析,自鉴湖筑成至宋代,湖底平均淤积至少在0.5米左右。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对鉴湖的围垦日益加剧。五代钱镠时出现了围垦鉴湖的萌芽,但很快被禁止。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开始,围湖造田活动愈演愈烈。虽然朝廷屡下禁令,但效果不大。到熙宁末年(1077),湖面已缩小了1?3。宣和年间(1119~1125年),越州知府(治今绍兴市)王仲嶷为了讨好荒淫侈靡的宋徽宗赵佶,公然以官府的名义经营湖田,收入归赵佶自己享用。这样一来,围湖垦田活动迅速升级,10年之内鉴湖2?3以上被围垦,调蓄能力基本丧失。宋室南渡以后,宁绍平原人口猛增,垦湖为田成为不可逆转之势。在群起围垦之下,鉴湖拼死挣扎了数年之后,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一抹湖光水色——据后人考证,完全湮废的时间,当在宋乾道元年(1165年)前后。
我又提问,天下昏昏,难道就清醒耿介之士阻拦围垦。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有的,而且不乏其人,大诗人陆游就是其中一个,有他的《镜湖》为证:


躬耕蕲一饱,闵闵望有年。
水旱适继作,斗米几千钱。
镜湖泆已久,造祸初非天。
孰能求其故?遗迹犹隐然。
增卑以为高,培砖使之坚。
坐复千载利,名托亡穷传。
民愚不能知,仕者苟目前。
吾言故应弃,悄怆夜不眠。


陆游长年生活在鉴湖之畔,对鉴湖爱之深,对垦湖为田恨之切。南宋庆元元年(1195年),陆游曾向当局提出复湖的建议,但没人理会。悲怆之余,便赋诗以浇心中之块垒。诗中记述了鉴湖废毁后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的情况,认为鉴湖的消亡并非自然的原因,而是“人祸”所致。亡羊补牢,犹为晚也。陆游还开出了“增卑以为高,培薄使之坚”的复湖药方,认为如果照此而行,必将“坐载千载利”而名垂千古。
悠悠数载过去,复湖仍旧无望。鉴湖淤废后,以鉴湖为中心的灌溉系统亦随之毁坏,水旱灾害接踵而至,百姓困苦,生计艰难。庆元六年(1200年),陆游作《甲申雨》诗,以强烈的悯农之情,再次愤怒谴责了垦湖为田的罪行:


老农十口传为古,遇春甲申常畏雨。
风来东北云西行,雨势已成那得御。
山阴泆湖二百岁,坐使膏腴成瘠卤。
陂塘遗迹今悉存,叹息当官谁可语。
甲申畏雨古亦然,湖之未废常丰年。
小人哪知古来事,不怨豪家唯怨天。


发出愤怒呼号的不只是陆游,当时许多有识之士都对废湖行径给予了口诛笔伐,一时间,悲愤的呐喊响彻山会大地。
曾巩,北宋著名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年)出任越州通判,目睹鉴湖湮废加剧,痛心疾首,他的《鉴湖图序》一文记述了鉴湖的历史概况,围湖造田的过程,以及造成的危害,驳斥了“湖不必复”、“湖不必浚”的谬论,提出了依法复湖的主张。
王十朋,南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状元,著名政治家、诗人、一代名臣。南宋高宗绍兴末年出任绍兴府佥判。针对鉴湖废毁造成的恶果,王十朋挥动如椽巨笔,写下了著名的《鉴湖说》。是文列举了兴建鉴湖的三大利和围湖造田的三大害,指出:“使湖尽废而为田,则湖之为田者其可耕乎?”失去了湖泊的蓄泄灌溉之利,湖田再多又有能收获多少?如果没有鉴湖水利,“则九千顷之膏腴,与六万石之所入之湖田,皆化为黄茅白苇之场矣。越人何以为生耶”。“三十源之水无吞纳之地,万一遇积雨浸淫,平原出水,洪流滔天之岁,湖不能纳,水无所归,则必有漂庐舍,败城郭,鱼人民之患”;“不独九千顷受其病,狱讼之所以兴,人民之所以流,盗贼之所以生,皆此之由”。直陈废湖之害,鞭辟入里,义正辞严,读之振聋发聩,痛快淋漓。
至明清时,仍有不少士人对鉴湖湮没表示惋惜和诘问。明袁宏道《贺家湖》感叹道:“昔闻八百里,今来八百亩。”率直的责问,表达了对鉴湖波光不再的无奈和遗憾之情。
读唐人吟咏鉴湖的诗,仿佛置身于秀美的湖光山色中,心中充满了明媚和欢欣;读宋以后痛陈鉴湖被湮废的诗与文,仿佛心头压上大石块,有说不出的沉重。以史为鉴,更感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难能可贵。

                                                                  (成稿于2007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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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马臻与鉴湖 作者:靳怀堾
创建: 2008-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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