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与浙江海塘 作者：靳怀堾

闲时乱翻书，看到一则关于乾隆皇帝的趣事轶闻：
话说浙江海宁，清时属杭州府，是滨海的一个小县，它之所以闻名于世，一是这里可以观赏到气势磅礴的钱塘江大潮，再就是明清以来这里出了一个连皇帝都挂在嘴边的“海宁陈家”。
相传海宁有位盐商陈世倌，民间称其为“陈阁老”，在康熙年间入朝为官，与康熙第四子雍亲王即后来的雍正皇帝一家交往甚密。雍亲王与陈世倌的夫人同年同月同日分头产下一婴，雍亲王让陈家把孩子抱入王府一观。可是，等孩子再送出来的时候，陈家上下个个目瞪口呆，自家的胖小子竟变成了小丫头。此事关系皇家声誉，陈家不敢声张。那个被换入宫中的胖小子就是后来的乾隆皇帝。乾隆当了皇帝后，效法祖父康熙南巡，六下江南，四至海宁，且每次都驻跸在陈家私园，据说就是为了方便“探望生身父母”……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真是无稽之谈！”人所共知，清代的乾隆皇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位名声显赫的帝王。他是康熙之孙、雍正之子，清朝第六位皇帝，他在康熙、雍正两朝文治武功的基础上，经过励精图治，使清王朝达到了强盛的顶点。乾隆皇帝还是位传奇的皇帝，在中国历史上所以皇帝中，他位时间最长、年寿最高，执政63年，活了89岁。他的一生为后世留下许多趣事轶闻和未解之谜，为民间所津津乐道。近年来，随着小说和影视作品的推波助澜，更使这位帝王掉进了“谜”宫，比如他的身世之谜，就有“浙江海宁陈氏之子说”、“热河宫女李氏说”等。
其实，有关乾隆生父的异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带有浓厚的排满反清的政治色彩。据考证，这些传说均系捕风捉影，经不起任何推敲。稍稍一想便可以做出判断：这种事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当年，年富力强功能健全的雍亲王胤禛怎么会与手下大臣玩“狸猫换太子”的游戏呢？别说帝王之家，就是寻常百姓中无子之家，几乎也不会出此下策，要知道，中国数千年来一直维持着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法社会结构，中国人对血缘看得是非常重的。
那么，乾隆四至海宁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呢？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去查阅史料，终于驱散了一头雾水。
原来，乾隆继位后，与祖父和父亲一样，十分重视水利建设，认为水利“关系国计民生，最为紧要”；强调对水旱灾害要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主张兴修水利，消除水患，应以预防为主。他还规定，担任过河官或者熟悉治水业务的地方官员，可以在履历中注明，以备优先提拔使用。这种办法对官员重视水利、热心水利、发展水利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乾隆不但重视黄河、长江、永定河等大江大河的治理，还对江浙海塘的建设格外重视。
乾隆六下江南，除了饱览江南秀丽山川，享受盛世万民欢呼拥戴的风光外，主要是把考察民情、巡视水利工程作为南巡活动的基本内容。从第三次南巡起，每到浙江，銮驾必至海宁，其目的是在于巡视海塘工程，寻求解决防御潮害之计。
乾隆皇帝之所以心系江浙海塘，着眼的是清王朝的粮食财赋的供给问题。自宋代以来，江南成为中国经济重心，江浙粮食赋税占到全国的比例越来越高，明清时更是高达40%以上。但长江三角洲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经常受到海潮的袭击，人民的生产生活受到严重的威胁。汉代以后，沿海人民始筑海塘以御海潮。由于海塘在防御海潮灾害方面价值突出，清代海塘工程已成为与黄河堤防、运河治理并举的重点水利工程之一。
清代康熙后期，钱塘江海潮主流逐渐北移至海宁一带。大潮时，波涌连天，呼啸如雷（现代技术测定表明，海宁潮涌高达3米左右，流速高达每秒12米，对海塘的冲击力可达每平方米7吨，破坏力惊人），海宁一带海塘首当其冲，险象环生。一旦塘工溃毁，势必浸淹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等全国最富庶之地，进而严重影响政府的赋税和漕粮的征收。
明嘉靖年间，浙江水利佥事黄光升首创的用条石砌成重力型大石塘在海盐取得成功，塘体结构和施工技术开清代鱼鳞石塘的先河。到清康熙时，这一筑塘技术开始移植到海宁。海宁位于钱塘江口左岸，沿海一带为粉砂地基，兴建砌石海塘技术难度颇高。经过康雍乾三朝长达60多年的艰辛探索，在经历了无数惨重的垮塘教训后，相继解决了塘体砌筑、基础工程、塘体消能和粉沙基础施工等关键技术，至乾隆时，规模巨大的重力型“鱼鳞大石塘”终于横空出世，成为护卫杭州湾的主要塘型，有“海上长城”之誉。
 “海塘为越中第一保障。”有鉴于此，清高宗弘历从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第三次南巡时，亲临海宁阅视塘工。“海宁往何为？欲观海塘形。浙海沙无常，南北屡变更，北坍危海宁，南坍危绍兴。……绍兴故有山，这害锋差轻。海宁陆切低，所恃塘为屏。……”读读乾隆诗，他去海宁的目的便可一目了然。
乾隆不屑于仅靠“奏牍”指导水利建设，而是实地考察之后才做出决策。当时，对修筑海宁戴家桥段（840丈）海塘存在着柴塘与石塘之争。柴塘易毁，但施工容易，且成本较低；石塘虽然远比柴塘坚固，但戴家桥一带皆浮土活沙，塘基泥土容易被淘走搜空，用条石筑塘屡屡受挫。如果内移数十丈筑塘，虽基础较好可建石塘，但又会毁坏沿海一带田庐村舍。
乾隆亲自试验排桩，发现桩木难以下，不是不下去，就是打下以后“沙散不能啮木”、“摇摇无着”，甚至有时会出现木桩自动冒上来的现象。无奈，变更塘式只好作罢，戴家桥段仍筑柴塘，并采用砌筑“坦水”的办法加固塘基。
但是，乾隆对这段塘工的改式始终耿耿于怀，心有不甘。此后，乾隆三十年（1765年）第四次南巡，来到海宁，遍察塘工，并力主将戴家桥一带柴塘改为石塘。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第五次南巡，又至海宁，并在视察海塘时做出重大决策：将老盐仓至章家庵的四千二百丈柴塘全部改筑为鱼鳞大石塘，以期一劳永逸。他甚至强调，不要考虑开支，“申命重相勘，莫虑国帑费，庶几永安澜”（《命老盐仓上下相地仍建石塘诗以言志》）。
在改建石塘施工中，又遇到了打桩难下的“老大难”问题。后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塘工提出建议：用大竹探试，待扦定沙窝，再下桩木，加以夯实，这样桩木便可固定。同时把五根木桩捆在一起，同时夯下，如此才能坚紧，以免木桩“此落彼浮”，称之为“梅花桩”。用这办法一试，果然大功告成。
我曾就“此次”打桩“大功告成”的原因求教于一位水利专家，他告诉我：用现代土动力学原理解释浮桩，即为孔隙水压力产生和释放过程的物理现象。先在下桩之处下竹竿对沙土进行扰动，孔隙水压部分被释放出来，然后再下桩；又将木桩改为5根一组的梅花桩，夯筑过程中有先有后的相继振动使残存的孔隙水压力同时释放出来，“浮桩”问题便迎刃而解。老塘工虽未必明白其中的原理，但经验却帮了他的忙。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乾隆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又一次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海宁，面对屹立海滨的鱼鳞大石塘，年愈古稀的老皇帝兴奋不已，当即赋诗一首：

却闻夯桩时，老翁言信应。
竹扦试砂窝，成效免变惊。
因下梅花桩，紧紧无欹倾。
鱼鳞屹如峙，潮汐通江瀛。
功成翁不见，讵非神所营。

这首诗如实地反映了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塘工对修筑鱼鳞大塘的特殊贡献，也昭示着这样一个真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千千万万的筑塘工人，用他们的勤劳、智慧和创造力，筑就了海堤这条别样的钢铁长城。
至于乾隆到海宁每次都住在陈氏家园，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皇帝驾临，总要有个合适的住处。海宁地处“海隅僻壤，惟陈园可为驻跸之所”。陈氏是世代官宦之家，其私园为海宁名胜，亭台楼榭，花木扶疏，自然是接驾驻跸的理想场所。这个园子本名“隅园”，乾隆帝改名“安澜园”。“安澜”是水波不兴之意，从这一命名可以看出，乾隆临视海宁，是为了巡视海塘工程，而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在乾隆的坚持和督责下，海宁一带修起了坚固巨大的鱼鳞石塘。至乾隆末年，杭州湾南岸，萧山、会稽、上虞、余姚等县的石塘连成一片；杭州湾北岸，西起钱塘县的狮子口，向东经仁和、海宁、海盐而与江苏的松江相连，建成了长达数百里的坚固石塘。在这些大石塘的护卫下，越中沃土终于告别了潮灾不断的苦难。直到今天，乾隆时所建石塘的某些地段仍坚固如初。
原藉海宁的金庸先生在小说中虽然写乾隆到海宁是为了偷偷祭奠自己的生身父母，但他在《书剑恩仇》这部书中的后记也承认：“乾隆修建海宁海塘，全力以赴，直到大功告成，这件事有厚惠于民。”

　　　　　　　　　　　　　　　　　　　　（成稿于200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