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乡关何处是——诗人余光中(上集)

 

开场白
曲向东:“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提起台湾诗人余光中,人们最先想起的往往是这首家喻户晓的《乡愁》,并因此给他冠上了“乡愁诗人”的称号,但这位“乡愁诗人”却曾经自问:“不如归去,归哪个故乡?”对于这位生在大陆、长在台湾、求学于美国、任教于香港、游历于欧洲的中国文人,乡愁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因何而生、凭何而解,指向何方,又归于何处呢?为了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专程赶赴台湾,采访了80岁的余光中先生。

解说:一首《乡愁四韵》,被罗大佑吟唱了三十余年,相信很多大陆观众都不会觉得陌生。2008年5月,《大家》栏目摄制组和台湾画家刘国松先生一起,来到坐落于西子湾畔的高雄中山大学,拜访了这首歌的词作者——台湾著名诗人、文学家余光中。就在采访的前一天,我们很偶然地在书店里看到了INK杂志为庆祝余光中先生八十寿辰推出的特刊,并在其中意外地发现了一首他的新作:《藕神祠》。
访谈:
曲向东:一个诗人,到了您这个年纪还在创作的,并不多。我身边也有很多的朋友啊,年轻的时候特别爱写诗,可是到了一定的年龄,他就写不出来了,为什么?
余光中:中年是一个关卡,因为他写到中年呢,他年轻的经验差不多写完了,同时他对他母语的运用,也好像到了一个瓶颈。
曲向东:对母语的运用。
余光中:哎,就是自己的中文了,中文的使用。我是觉得所谓江郎才尽呢,就是一个作家到了这么一个地步,觉得他的主题已经枯竭。没有新东西好写了,就是他的经验,表现得差不多了。另外一方面呢,语言僵化,他所能运用的他的民族的语言,就是他的母语,觉得也变不出什么新的风格来。
曲向东:这是僵化。
余光中:比如说他成名的时候,是靠了他的风格很阴柔,他要变得阳刚,他变不过来,或者他用的是比较浅俗的白话,他中间要有一点文言的文白交融,他也变不过来。所以我自己的一个信念呢,写了这么久的散文,我的信念是“白以为常,文以应变”,白话是我的常态,也是所有中国人写作的常态,白以为常。文以应变,我要把它扭紧一点,要对仗了,要紧凑一点了,要写出警句来了,这个时候可能用文言来帮忙,是这样子;俚以见真,俚语偶尔有一两句很直率。西以求新,西方的语法,风格,可以追求新的风格。
曲向东:对,所以和我就觉得您之所以能够到了80岁了,还能够去继续写诗,继续创作,而不是简单地,你像很多人到了这个年纪,可能只能写一些理论文章。
余光中:写回忆录。
曲向东:您好像不想写回忆录。
余光中:我不准备写自传。
曲向东:没这个计划?
余光中: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作品,诗和散文就是最好的自传。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解说:近千首诗歌,近百万字散文,等身的著作的确可以用来勾勒余光中的一生,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就注定成为一名文人。1928年农历九月初九,余光中出生于南京,在中国的历书上,这一年是龙年,这一天是重阳,余光中因此相信,他不仅是龙子龙孙,更是茱萸的孩子。
访谈:
曲向东:您老说,您自己是茱萸的孩子,对吧。其实一开始,可能很多人并没有深入去理解茱萸的孩子,他可能就理解成一个很美的形象,但是后来我仔细思考了,看了您的文章,仔细思考了之后,实际上您背后的这个隐喻,是很明显的,就是说,实际上是一个劫后余生。
余光中:就是桓景的老师,是个仙人,费长房,费长房说,九月九日你家有大难,要佩茱萸,饮菊花酒,登高避难,然后他果然这样子去避难了,回到家里一看牛羊死了一地,就是这样子。那当然小时候也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传说,要到中年,在咀嚼之余才发现,这里面的含义可以发掘出来。
曲向东:就被您自己拿来,要求自己,来认识自己。
余光中:因为自己的生日好像值得庆祝,可是这个生日是民族传说里面,一个民族潜意识里面的一个苦难日,要去登高去避难。
曲向东:其实您说您意识到这个生日,他背后这个隐喻的时候,其实我想也是您人生一个转折点。您觉得自己身上承载了一种使命,承载了一种民族的文化的使命。
余光中:是。就是把民族的这个传说,跟现代的生活结合在一起,许多比较,比较有意义的主题啊,都是把泛泛的神话传说,来发掘出时代的意义来。这个就是已经从感性转为理性,转为知性。这个过程对中年的作家是很重要的。否则还一直耽于年轻时候的感性,转不过来,那就这个,这个艺术还没有提升为文化。我一直认为,文化的外貌是艺术,艺术的内涵是文化。那中年呢,就是要从艺术进入文化才行。

解说:在中年的顿悟之前,登高避难,漂泊辗转,一直是笼罩余光中半生的梦魇。1937年,刺刀、铁蹄、太阳旗的阴影一步步逼近南京,9岁的余光中随母亲仓皇逃难,战火提前结束了他的童年,更把他的家园烧成破碎的河山。在四川悦来场,余光中度过了他的中学时代。开始了对古文和英文的钟爱,对天文和地理的痴迷,一颗年轻的心躲藏在巴山蜀水的深处,渴望离开。

字幕:
十九岁的男孩,厌倦古国的破落和苍老,外国地理是他最喜欢的课……他幻想自己坐在这车上,向芝加哥,向纽约,一路浏览雪峰和连嶂,去异国,去异国,去遥远的异国,永远离开平凡的中国。——余光中《地图》

访谈:
曲向东:我觉得后面这段印象特别深,去异国,去异国,去遥远的异国,永远离开平凡的中国,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态?
余光中:那个时候主要是抗战的时候,在四川,一个中学生,不能奢言旅行了,而且那个时候根本就是国难当头,谁也不能旅行,所以我一直在乡下,一个乡下孩子,四川连火车都没有,所以很向往外边的世界,一直要到中日战争完了才能够回到南京,回到我的出生地,不过紧接着另外一个战争又来了。
曲向东:那个时候是不是也蕴含了一种,对自己当时生活的这个国度,以及这个国家背后的这种文化的一种,其实当时也是一种,有一种失望的心态,那个时候,您更多地感觉到生活在别处,自己的未来并不在自己的身边,可能在别处,更向往一些,用外国的办法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余光中:对,也有点崇洋的味道,觉得外边的世界有趣,那么我们国家不够进步。当时当然文化上没有什么考虑,只是一种向往而已。
曲向东:那直到什么时候才意识到,其实生活不在别处,生活就在这里,就在当下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
余光中:就是西化开始回头。我自己就鼓吹说是新古典主义,写诗,写散文,就开始,开始不太用西方的典故,西方的观念,就回到中国的传说。中国的古典里边来发掘,所以我写《屈原》就写了六七首,写李白写了四首,写苏轼,写杜牧,写李广,写王昭君,写史可法,人物写了很多很多,写这些东西是怀古,也是一种婉转的怀乡。
曲向东:您说这个我就想起来,您第一首发表的诗歌是《沙浮投海》,写的是古希腊的女诗人,绝对的外国的女诗人,那最近的一首诗写的是叫《藕神祠》,写的是李清照,中国的女诗人,这个反差非常大。
余光中:60年,60年这样。
曲向东:一个大轮回,转了一个大圈,其实又回到了自己,60年前可能更多的,您诗词的启迪,启发来自于西方,可能那个时候,但是今天最后找到答案的时候,还是在东方。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解说:抗战胜利后,余光中回到了南京。1946年夏天,他如愿以偿地考取了北京大学外文系,却因为战火的再度蔓延不得不放弃北上,就读于南京金陵大学。不久,他人生中的第二次逃难又开始了。1950年,余光中几经辗转到达台湾,就读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即便在象牙塔里,他也深刻感受到了时代的动荡,前途的迷茫。
访谈:
曲向东:那您刚到台湾的时候,那种,不光是您啊,包括台湾整个的文坛,那时候的意识,或者说这种状态,是什么状态?
余光中:那时候是一个青黄不接。我来了台湾,进了台湾大学,慢慢才发现跟五四还并不是完全隔绝的,因为我们校长是傅斯年,傅斯年是五四运动的健将。
曲向东:那么您原来的判断是认为台大跟(五四)……
余光中:开始我认为台大有什么了不起,后来才发现,哦,校长是傅斯年,然后跟五四一脉相传,是北大的传统。
曲向东:所以那个时候。大家对这种中国文化,或者是诗歌艺术,或者是文字的艺术,它的发展,未来的前程和当下的状态,当时的台大是一种什么状态。
余光中:当时的台大也就是还不安定吧。因为整个政治情况都很不安定,开始根本这个时代要变到哪里去都不知道。所以是台湾那时候的西化,主要是美国的影响。
曲向东:西化也很严重。
余光中:带着一点日本的影响。
曲向东:所以台湾当时的整个文化界或者文艺界,其实我猜测也是在一个混乱的漩涡当中。
余光中:对,因为那个时候,五四的,上世纪30年代的书,台湾都看不到,所以在这个,在这个空档之中,接受西化是很自然的。那当时我们年轻一代对中国古典文化还没有反省,在这个空虚的状态去接受西化。
曲向东:所以是浪子的状态。
余光中:还是在去西方朝圣的。

解说:回不去的家园,看不到的彼岸,在前途未卜的台湾,现代诗创作成了余光中的精神寄托,也为他博得了鹊起的声名。他出版的第一本诗集《舟子的悲歌》得到了梁实秋的称许,他参与创办的“蓝星”诗社在文坛享誉一时,怀着对西方的无限憧憬,余光中开始了朝拜缪斯的漫长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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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日暮乡关何处是——诗人余光中(上集)
创建: 200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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