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四方,他用一生咀嚼乡愁的滋味
同期:就是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走去哪里?我的价值何在?
年届八旬,他用妙笔提炼中文的精髓
同期: 这个中文经过了我的手,会有点改变。
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做客大家,敬请关注。
开场白
曲向东:从“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到“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中国文人对于还乡似乎总是充满了忐忑与迷惘的心情,而对于余光中来说,他最大的忐忑与迷惘却在于:究竟哪里是他的故乡?是福建永春、江苏常州、四川悦来场?还是奔涌的长江、屹立的长城、沉睡的长安?“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年届八十的余光中先生和我们分享了他的这段心路历程。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 也听见
沙 也听见
——《民歌》余光中
解说:《民歌》是余光中在上世纪70年代初期写下的诗篇,人到中年的他当时正处于思乡情切的阶段,而脍炙人口的《乡愁》也正是他这一时期的作品。江山北望,神州莽莽,一湾浅浅的海峡隔断了诗人望乡的殷切目光,却割不断他思乡的百转柔肠,对他来说,乡愁是一种既甜蜜又酸楚,既单纯又复杂的滋味。
访谈:
余光中:最单纯的乡愁是地理的。
曲向东:地理的,就是想家。
余光中:然后乡愁由平面变成立体的。那么就是由地理的变为历史的、文化的。
曲向东:就是对自己的根的怀乡。
余光中:到了乡愁超越地理而变成时间的,变成时间的乡愁,这个时候,文化跟历史就进来了。于是就不一定是想念你的那一个城,那一个镇,而是整个,九州,整个中国,就是这样子。所以我回大陆有一次就去了东北,东北作家欢迎我,我就站起来说,我们当时都唱过,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东北也不是我的家乡,北方我都没去过,可是一唱这个歌就会流泪,这个就是大的乡愁。乡愁最浅的层次是同乡会的乡愁,等到你整个中国是一个同乡会,那个乡愁就是历史文化的乡愁了。
曲向东:我这次来台湾,我听说,听到说台湾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不让唱这个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因为老兵一唱这首歌,都会掉泪,都会想大陆。
余光中:对。
解说:对故乡的思念并不仅仅是余光中个人的惆怅,它也曾引起一代台湾人、甚至所有海外游子由衷的共鸣。1975年,以杨弦、胡德夫为代表的一批台湾高校学生把余光中的《乡愁》、《民歌》、《乡愁四韵》等作品谱成歌曲,搬上舞台,在文化界和艺术界引起轰动,台湾的现代民歌从此诞生。而在一唱三叹的过程中,余光中的脉脉乡愁也逐渐上升到了文化的高度,具有了感人至深的力量。
访谈:
余光中:所以我一直要到大概,就是中年了,大概四五十岁的时候,才写得出来,写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这就是到位了,真正抱住了这样子。所以才会感动余秋雨,感动其他的作家,因为这是我们内心深处共同的感觉。
曲向东:这个时候就是所谓的文化的怀乡的这种感受了,它会变成一种情感上的东西。
余光中:对。
曲向东:我想一个作家,如果情感上没有被打动,没有在心灵上被烙上一个烙印的话,恐怕他的文字不会有力量。
余光中:所以我后来在文章里面写的话,就引起很大的反响。比如说我讲了一句话。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那湖南人就觉得很到位。
曲向东:湖南人会觉得很到位。
余光中:就是把中国文学,就一直回溯到了楚辞。
曲向东:但是当说出这个话的时候,在台湾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呢?
余光中:台湾反应没有那么强,比如说《乡愁》啊,《乡愁四韵》这些诗啊,这些怀乡的,在台湾早年比较有,现在的话,就比较没有了。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从高原到平原
鱼 也听见
龙 也听见
解说:对余光中来说,乡愁并不仅仅意味着浓浓的失落感,更象征着沉沉的使命感。作为一个既承袭了汉魂唐魄,又见识过欧风美雨的中国文人,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固守中文的根基,化用西学的经验,“在中国文字的风火炉中,炼出一颗丹来”。从1954年在妻子范我存的协助下翻译《凡高传》开始,余光中就有意地用一支精妙的译笔,把西方的文学和艺术介绍到台湾。这本书出版之后,深深地吸引和影响了几代台湾文学青年,著名女作家三毛生前更是指定将余译本的《凡高传》作为陪她下葬的三本书之一。而余光中自己在翻译的过程中,也同样受益匪浅。
访谈:
余光中:比如说啊,我翻译,翻译了很多西方的有名的作品。就等于我跟西方的武士在那儿比武就学到他们的招式,这个招式拿过来可以用,就像我翻译《凡高传》,那个时候也是我刚刚在学习西洋的艺术。那从他这个传记里边可以学到很多。从他做出发点,然后我就了解他周围的,艺术的运动跟其他的艺术家。那么,当时的台湾对于凡高,很多人都没什么认识,我这个传记出来对很多画家都有很大的影响,也影响了我。因为翻译再倒过来影响我写中文的习惯,就是这样子。
曲向东:当时为什么《凡高传》会那么深地打动您,包括打动台湾的这些作家,包括大陆的很多的作家?
余光中:因为凡高在画家里面是比较能诉诸文学趣味的,比如说画向日葵,向往太阳,向往光与热。就是这样子。比如说画星光夜,一种神秘之美,诸如此类。喜欢文学的人,大概都很容易喜欢凡高。
曲向东:我觉得我见到您之后,跟我原来对您的想象有一些不一样,就是比如说我觉得您一定是一个特别充满激情的人,包括喜欢《凡高传》,去翻译《凡高传》,也是因为被他的激情所打动。但是我听您讲,听您表述的时候,您总是温文尔雅,很平静,很谦谦君子的形象,不是一个激情的形象。
余光中:我自己分析,我这一生努力,我三分之二是作家,三分之一是学者。这就是我三分之一的学者在这里讲话。
曲向东:所以我现在采访的是作为一个理论家、学者的余光中先生,不是作为一个诗人的余光中先生,表现出来的。
余光中:我也对朋友说,对媒体常说,热情是摆在作品里,冷静是摆在学术里。
曲向东:所以想要了解诗人的余光中啊,只能去读您的诗。
余光中:到我的作品里去。
解说:1974年,余光中应香港中文大学的邀请担任中文系教授,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香港生活,也迎来了他文学生命中最灿烂的岁月,在此期间,他先后出版了散文集《听听那冷雨》,诗集《白玉苦瓜》、《天狼星》、《与永恒拔河》和《隔水观音》,无论在地理上还是在心境上,他与故乡的距离都更加接近,而他的中文技巧经过千锤百炼,也已变得炉火纯青。1977年,在时隔整整二十年之后,余光中忽然开始动笔修改起了当年《凡高传》的译文。
访谈:
余光中:改一次,改一次改了两万处,那人家就说,你当年的英文这么差啊,要改两万处,不是,当年我的英文没有看走眼,是我现在不满意我当年中文太西化了,我现在要把它改过来。
曲向东:是说不满于当年的中文太西化了。
余光中:那最简单一个例子,就是事实上,英文的in fact,中文现在大概大家都讲事实上,其实呢就是其实,其实是真正的中文,事实上是西化过的。你不能想象贾宝玉对林黛玉说,林妹妹呀,事实上我是爱你的,其实我是爱你的。
曲向东:对,就是这个才是中国人自己的表述,那么原来对英文的翻译,其实有些是歧义的,有些是没有找到那个准确的中文的含义,所以我们生造了一个新词。
余光中:你比如说性骚扰吧,现在大家都讲,其实我们民族语言里面并不是没有。早年在旧小说里,就叫做调戏,调戏这个肢体语言的调戏,口头占便宜也是调戏啊,都是调戏啊,调戏就是性骚扰,不过现在的性骚扰,因为sexual harassment,大家用起来觉得也蛮新鲜,那也无所谓,不过,一个作家,要回到女娲的这个风火炉里去,去炼丹,把仓颉的方块文字,像方砖一样一块一块拿来补天,你就要知道源,你追本溯源,你不一定是复古,可是你要知道中文本来是这个样子。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醒 也听见
梦 也听见
解说:余光中曾经说过:对于乡愁而言,还乡是惟一的解药。1992年,在《乡愁》发表整整20年之后,他应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研究所的邀请赴北京讲学,终于回到了阔别43年的大陆。从那以后,他的足迹踏遍了思念已久的江南和巴蜀,更延伸到从未去过的黄河、塞上,然而,他的乡愁真的在还乡的过程中得到化解了吗?
访谈:
曲向东:这次对的您采访,我们想了一个题目,叫做日暮乡关何处是,其实如果说从空间的故乡感觉,您实际上早就已经回到了故乡,找到了故乡,但是如果从文化的这个故乡的含义来讲,那,今天您觉得找到了自己的故乡了吗?
余光中:未必。
曲向东:未必,还是这个日暮相关何处是。
余光中:就是因为深刻的乡愁有历史文化的背景,所以你就算回到那个城,那个镇,那个城镇本身改变了,比如说高楼林立。
曲向东:即便是那个故乡也已经找不着了。
余光中:所以对啊,所以这个乡愁不仅仅是我在海外有啊,上海人离开上海,几年回头一看,上海不是那回事了。北京人回去一看,胡同不见了,住在长江边上的人,一看那个水浑浊了,都有乡愁啊,就在本乡本土的人,也有沧桑感,沧桑感就是时间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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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乡关何处是——诗人余光中(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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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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