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论起中国现代水利工程,引滦入津工程绝对属于“大腕”级,而且星级指数一直居高不下,用一句大家耳朵磨成茧子的话说,可谓“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它以中国第一座现代大型跨流域调水工程而载入史册,它以结束天津数百万市人喝苦咸水的历史和天津经济社会发展的“生命线”而名闻遐迩,它以建设过程中形成的伟大“引滦精神”而熠熠闪光……
这样一座举世闻名的水利工程,它的诞生并非历史的必然,而是由天津极度缺水逼出来的水利奇迹。
天津依河傍海,素有“九河下梢”之称。历史上,横贯天津城区的海河上承南运、大清、子牙、永定、北运等五大支流。这五条大河源远流长,如同一把巨大的扇面自北而南铺在华北大地上。“水往低处流”,处于最下游的天津差不多每年都要承受上游洪水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大压力。翻开天津的历史,你会发现,天津最大的心腹之患是洪涝灾害,干旱缺水的记载并不多见——因为,“东方不亮西方亮”,上游五大水系中只要有一条河淌水下来,天津就不愁没水喝。
然而上世纪70年代以来,风云突变,天津突然陷入缺水的危机。80年代初,天津这座中国北方最大的工商业城市水源几近断绝。
经历了1939年、1963年大水的惊心动魄之后,当人们的记忆还难以抹去“洪水猛兽”印记的时候,旱魃这位不速之客却在“根治海河”的热潮中悄然而来了。天津干旱的序幕是1972年拉开的,而且来势汹汹,凶猛异常。1972年,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大范围长时间严重干旱少雨的年份。重旱区主要在海滦河流域、黄河流域,东北地区以及淮河、珠江、太湖流域亦有不同程度的旱情。这一年,海滦河山区年径流仅有98.4亿立方米,比常年减少56%,为1949年以来之最少年份。上游水库不少几近干涸。九河下梢的天津更是遭受了百年不遇的严重干旱,春旱连夏旱,秋冬又连旱。是年,全年降水量313.9毫米,较以往多年平均值少42%。与此同时,因整个海河流域都笼罩在烈日炎炎之中,海河上游的北运河、大清河、子牙河先后断流,春旱以后,海河干流的来水仅为可怜的2.9亿立方米,相当于1950~1957年同期平均来水的1?34。天津赖以生存的母亲河——海河水位急剧下降,城市用水一再告急。
本以为旱涝乃自然现象,但出人意料的是,旱魃不是狰狞一时,而是象幽灵一样长期徘徊在京津冀一带。跨入80年代的门槛后,华北地区又遭遇干旱重创。多年来一直向北京、天津两座大城城市供水的密云水库不堪重负,再也无力同时向京津两大城市输送生命之水。为了确保首都用水,密云水库不得不停止向天津供水。天津水源断绝,庞大的工业生产和350万城市人民的生活立即陷入了缺水的险境,市政府甚至拟订了在万不得已情况下工业停产和疏散人口的紧急方案。
战备井全部启用,拼命抽取地下水。真的顾不了许多了,没有地表水,只好靠超量开采地下水来补充。但超采的代价是惨重的,地面沉陷,海水乘机倒灌,地下水更加苦咸……
“天津一大怪,自来水腌咸菜。”与其说这是外地人对天津极度缺水状况的戏言,不如说是天津人自嘲性的幽默。就是这样的苦咸水,还要限量限时取用。为了节约用水,街道干部动员居民把需要拆洗的棉衣被褥拖到雨季接天水洗涤,全市的浴室大部分关门停业或改成了旅店。全市日用水量逐年压缩,从原来已极低的110万吨下降至60万吨。
人们的生活用水勉强维持没有断顿,但工矿企业的“吃水”问题却难以为继。尽管实行了“压农(业)保工(业)”的策略,许多耗水量大的行业,如造纸、印染、食品、电镀、发电等,仍不得不停产或半停产。许多本来要落户津门的大型工业项目,也都“孔雀东南飞”了。
原来汽笛声声、船行如梭的海河,再也难觅帆樯的身影,水浅不能负舟,最后不得不封闭了一个又一个码头。
没有了水的滋润,城市也显得灰头土脸,旱渴伴着城市环境的“脏乱差”让天津这座历史文化名城黯然失色。
缺水的困顿也影响着天津人的精气神,那一段时间,唉声叹气声不断从工厂、机关、学校以及各家的小屋中传出。
天津,在干渴中挣扎着。天津,在高喊着缺水!缺水!
南有上海,北有天津。近现代百年来,天津在中国的城市群中一直是与上海比肩的“双子星座”,鹤立鸡群,雄视八方。然而,上世纪80年代后,天津逐渐掉队了,直至沦为二流城市。人们在叩问天津“虎落平阳”的原因时,往往归结为1976年唐山地震、计划经济体制的束缚、观念保守等等,独独忘了还有缺水这个重要原因。
(二)
水荒惊动了中南海。
还是在周恩来总理在世的时候,天津人就一再将装满苦咸水的瓶子摆到会议桌上:瞧瞧我们喝的是嘛水?一尝,果然又苦又涩,难以下咽,泡上好茶也不是味。
中央知道,天津缺水的状况不能继续下去,不用算政治帐、经济帐,就是为了在缺水中苦苦挣扎的数百万天津市民,也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早在大旱之年的1972年,中央一位领导便颇有远见地指出:把丰富的滦河水拦蓄起来,解决天津、唐山的用水问题。为此,相继修建了潘家口、大黑汀两座大型水库。潘家口水库坐落于河北迁西的大山深处,控制流域面积33700平方公里,总库容29.3亿立方米,兴利库容19.5亿立方米。
在天津缺水的危急关头,中央成为确保天津供水安全的坚强后盾:多次组织实施引黄济津应急调水,让黄河母亲的乳汁流淌千里而来,一次次地将津城从干渴中拯救出来;果断决策实施引滦入津工程,作为解决这座城市水荒的长远之计,并决定将工程的勘测、设计、施工交由天津人自己来实施,当时的天津市市长李瑞环兼任工程建设的总指挥。
1981年5月15日,国务院在天津召开解决天津城市用水会议,确定:在潘家口水库可分配水量为19.5亿立方米的前提下,分配给天津城市用水10亿立方米。
在此原则下,选择最佳的供水线路成为首当其冲的要务。经过反复勘测论证,最终确定了北线方案。北线输水路径是:以潘家口水库为引滦源头,输水至大黑汀水库调蓄后进入引滦总干渠,由引滦分水枢纽闸分水,一路输水至唐山(南线),称引滦入唐;一路输水至天津(北线),称引滦入津。
公元1982年5月11日,时任水利部部长的钱正英在施工现场启动了开工第一炮,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炮响,引滦入津工程建设的大幕正式拉开。数万军民和工程技术人员在数百里的引滦工地上展开了水利施工大会战。
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治水安邦的壮丽史诗中,军队书写了无数壮烈恢宏的篇章。发卒治水,成就千秋伟业,史不绝书。秦始皇命史禄统兵20万,凿通了沟通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的灵渠,直接促成了中华的统一;汉武帝征发军卒数万人,鏖战瓠子(今濮阳西南)堵塞黄河决口,使泛滥20多年的黄河终于回归故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民子弟兵在抗洪抢险、建设大型水利方面,更是发挥了中流砥柱作用,为国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我们知道,引滦入津工程只用了1年零4个月就宣告竣工建成,创造了当时我国水利建设的奇迹。但这奇迹的背后,却凝聚着人民子弟兵的血汗乃至生命,谱写的是一曲英雄主义的颂歌。是他们承担了最艰险的隧洞开凿任务——在200多条断层中建成一个12.4公里长的引水隧洞。为了加快隧洞掘进速度,他们在12公里多长的工地上开挖了17个斜井36个工作面,同时开工,齐头并进。战士们日夜浸泡在冰冷的地下水井里,战胜大小塌方千余次,不怕流血牺牲,闯过了道道难关。
左尔文,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66军198师副师长、引滦入津工程副总指挥。他是个老工兵,一个铁骨铮铮、善打硬仗的军人,上世纪50年代就有“铁少校”之称。自从他率领部队开进引滦工地,便住进了简陋的工地宿舍,他还在自己的床头上写下了这样的条幅:“老牛明知夕阳晚,不须扬鞭自奋蹄。”
他是个哪有急难险重任务便会出现在哪里的指挥员。“干部跟我下去,战士留下!”多少次,他抓过一顶安全帽戴在头上,冒着生命危险第一个冲进随时可能塌方的隧洞,察看险情,指挥排险。更为难得的是,他没有学历,却在边干边学中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开掘隧洞本领,连科班出身的工程师都打心眼里佩服。
从1981年4月进入施工现场,到通水前,整整三年时间,左尔文和绝大多数官兵都没有跨入家门一次。隆冬季节,“燕山雪花大如席”,气温隆到零下二三十度,即使这样,为了保证施工进度,施工没有一天停止过。
“1982年8月17日下午,二号洞作业面传来一声意外的闷响,一只残留在炮眼里的雷管突然发生爆炸,正在排哑炮的八连七班班长吴铁林负伤倒下,身上随即淌出殷红的鲜血……
“吴铁林被抬走了,战友王辅英挺身而出,奋勇挑起爆破班长的重担。又是一声巨响,他被一块塌落的巨石砸伤,右腿三处粉碎性骨折。七班班长李国英又毫不犹豫地顶了上去……”
读着记者的报道,我的眼睛湿润了。为了引滦入津,先后有22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牺牲时正值豆蒄年华。
建设者在与时间赛跑。原计划用三年时间完成的引滦入津关键工程——引水隧洞工程,仅用了1年零4个月的时间,这个硬骨头啃下以后,也宣告着整个引滦入津工程的提前告竣,具备通水条件。
引滦入津工程规模宏大,是一个包括跨流域引水、输水、蓄水、净水和配水等在内的综合性水资源开发利用的城市供水系统。工程自大黑汀水库坝下起,至天津市区的西河水厂预沉池,输水线路全长234公里。全部工程由隧洞、明渠、暗管、泵站、调节水库等共215项组成。工程总投资11.34亿元。
引滦工程的建设还在继续。1989年,引滦入津的延伸工程——引滦入港(大港区)供水工程兴建;1995年,引滦入开发区供水工程兴建;1996年,引滦入汉(汉沽区)供水工程兴建……引滦管道在延伸,生命的水网一再拓展。
为了更好地保护来之不易的宝贵水资源,2002年新年的钟声刚刚响过,投资24亿元的“引滦水资源保护工程”全面启动。4年以后,工程完成,天津境内全长124公里的引滦输水线全部实现了封闭式管理,加上对河北省境内的引滦黎河段的综合改造,基本隔绝了对引滦水质的污染,同时将大大减少引滦沿线的冲污、蒸发、渗漏造成的水量损失,年节水量可达2600万立方米。
(三)
公元1983年9月5日,引滦入津的源头潘家口水库、大黑汀水库提闸放水,滦河水飞流直下,涌向津门;9月11日,当清甜的滦河水从津城千家万户的水龙头汩汩流出的时候,整个天津沸腾了,人们在奔走相告,人们在抚掌欢呼,人们在手舞足蹈……
滦水到来时,天津市政府为每户市民家中送上了两包上好的茶叶,好让大家品尝一下滦水泡茶的清醇和香甜。人们品味着沁人心脾的香茗,也品味着幸福美好的生活。
潺湲滦水溢芬芳,二十三年泽被长。
当日军民挥汗雨,于今抚梦尚余香。
清流千里开源窦,沃润三津百业昌。
饮水思源党恩重,驰驱‘新五’再腾缰。
在引滦通水23周年之际,天津市民赵大民兴奋不已,赋诗《引滦工程二十三周年赞》一首。诗言志,诗亦抒情。但对对引滦入津工程的感激和赞美之情岂是用语言所能表达的?
引滦入津工程的建成,结束了天津人民喝苦咸水、高氟水的历史,明显缓解了天津长期以来严重缺水的局面,基本保证了几百万城市居民生活用水和庞大工业体系、城市生态环境的用水,创造出巨大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生态效益,成为天津可持续发展的“生命线”。官方的评价虽然概括、抽象,但说得都是实话。有人曾试图用量化的数字来说明引滦工程对天津经济社会发展的贡献率,但这实在过于复杂,也难说精确。从极端的角度而言,如果没有引滦入津的生命之水,天津就会沦为现代楼兰,成为干渴的死城,连生存的基本条件都不具备,还奢谈什么发展?但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似乎也不能把什么成就都记在引滦的账上,有些时候,对明明存在但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好不要采用“1+1=2”的计算方法,还是采用定性分析为好。
当然,也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家家户户一拧开水龙头,便可以用上没有苦咸味的滦河水(在全国水质监测抽查中,天津市区饮用水水质达到国家二级标准,成为全国饮用水质良好城市之一),而且没有定时定量的限制(当然,这不意味着就可以随意浪费水资源)。再比如,天津城市生态环境的明显改善,同样可以目睹甚至能够触摸:一度濒临干涸的天津母亲河——海河,不但重现清流碧波,而且成了天津的供水的水柜和生态河、景观河;随着北运河、津河、月牙河、复兴河等市区河道的综合治理改造工程的完成,清洁的滦河水在这些河道中欢快地流淌着,轻风徐徐,水清岸绿,扮靓了城市,改善了两岸的生态环境,提升了城市文化品味。自然,耸立于河道岸边的楼盘,价格也扶摇直上,引得房地产开发商趋之若鹜。还有,引滦入津后,大大减少了地下水的开采,市区的年平均沉陷量从1985年的86毫米减缓到目前的10~15毫米?年,虽然我们的肉眼不能完全看得清楚,但电子眼却一目了然。
引滦入津工程的建成,还为天津乃至全国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伟大的引滦精神,即:为民造福的伟大思想,顽强拼搏的革命斗志,严肃认真的科学态度,勇于创新的进取精神,团结协作的高尚风格,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二十多年来,引滦精神已成为天津排除万难、叫劲爬坡,振兴与腾飞的动力源泉。
(四)
吃水不忘挖井人。
在天津的发祥地——南运河、北运河与海河交汇的三岔河口三角洲上,矗立着一座以“母子盼水”为主题的大型纪念碑,这是天津人民为铭记引滦入津的丰功伟绩而设立的。
纪念碑通高24米,碑柱18米,石像6米。浅灰色的花岗岩碑柱的一侧镌刻着一代伟人邓小平题写的“引滦入津工程纪念碑”九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碑柱的另外两侧,镶嵌着两幅浮雕,表现的是建设引滦工程的火热场面和天津人喜迎滦水的情景。纪念碑的顶端,是一组汉白玉母子雕像,年轻的母亲一手怀抱婴儿,一手承接甘露,以象征的手法,表现生命之水、人民、子孙万代三层意思。这丰碑这雕像,为天津增添了一处标志性景观。
还有不能忘记的人,就是那些日夜守护在这条“生命线”上的两千多名“引滦人”。从1983年9月初引滦入津工程通水那天起,一份嘱托、一个责任、一副重担,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引滦人的肩上。从引滦入津的源头潘家口、大黑汀水库,到于桥水库、潮白新河泵站,再到引滦输水线末端的大张庄泵站,整个引滦输水线上分布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输水管理节点,就如同接力赛跑一样,是这些节点的引滦人一棒一棒地将宝贵的滦河水护送到津门,才使津门父老乡亲拧开自家的水龙头便能喝上清甜的滦河水。每一个引滦人都深深懂得,一旦发生水质污染或工程损毁等事故,后果将不堪设想。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从纵向看,这条输水线具有“链条效应”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到全线的输水安全;从横向看,这条输水线具有“木桶效应”,哪一个单位和岗位成为“短板”,都会对全局工作造成严重的影响。正是基于这种工作特点,他们多年来连续开展平安引滦创建活动,取得了安全输水24年无事故、水质一直保持三类以上标准、水损失率低于5%的骄人业绩。
我曾多次行走访在引滦入津输水线上,让我感动的是,今朝的引滦人志存高远,他们把“古有都江堰,今有引滦线”作为奋斗目标,用勤劳和智慧精心呵护和打扮着引滦工程,从而使引滦入津这条“生命线”成为天津的又一条靓丽的文化“风景线”。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来到宜兴埠管理处,这里是守望234公里引滦输水线的最后一站。一进大门,水文化的氛围便扑面而来——院区就是一座“百水园”,花岗岩铺就的广场,镌刻着100个从历代书法名家作品中精选出来的“水”字,流淌着中华民族“水”文化的神韵。东侧的“百水墙”上,用世界100种语言书写着同一句话:“节约水资源,保护水生态”,这是人类无数次伤害水并付出惨痛代价之后进行深刻反醒后得出的理性结论。“百水墙”下古朴的陶罐汲水造型,表达出“水是生命之源”这一永恒的命题将伴随人类从远古走向未来。广场中央的“H2O”水分子雕塑直指苍穹,昭示着宝贵的水资源在护水人心中的崇高地位。整个“百水园”,从宏观到微观,从整体到局部,从大轮廓到小细节,奏响着一曲亲水爱水护水节水的动人交响乐章,编织着“人水相谐”的美好愿景。置身于“百水园”中,我心中对生命之源的敬意和感恩之情不禁汩汩涌出。
我要加重语气说的是:从234公里之外引来的滦河生命之水来之不易,值得我们百倍地珍惜和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