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者,何物?水,天赐之物,地藏之源;水,占领着天空,覆盖着地面,深藏于地下;水流淌在人类和动物的血管里,滞留在植物的根茎、叶脉中……
我们人类所繁衍生息的星球,准确地说不应该叫“地球”,而应称为“水球”。从远离地球的高空遥望,地球则是一个蔚蓝色的水晶球。地球的表面一片汪洋,水连着水,而陆地则像浮在水中的几个岛屿。地球上的水由三大部分组成,即大气水、地表水及地球内部的水。其中,地表水包括海洋水、冰川水和永久积雪、河流水、湖泊水和沼泽水;地球内部水包括地壳深层水、地壳活动水和土壤水。科学测量告诉我们:地球70.8%的面积被海洋覆盖着,全球藏水总量约13.7亿立方千米。
水是生命之源。在地球生命演化的舞台上,扮演主角的是水。现代科学证明,水存在于生命产生之前;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均诞生在水中。其演化过程是:蒸发到大气中的水汽,在一定条件下与大气中的物质发生化合,然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变化,形成氨基酸、核苷酸、核糖酸和卟啉等与生命休戚相关的物质,这些化合物进入水体后,受到水层的保护,避免了强烈的太阳辐射。继之而来的便是碳水化合物逐渐复杂化的过程,生命由低级逐渐向高级演化。先是在水中生成了植物,后又出现了动物,继而植物登上陆地,为动物登陆创造了条件。
在距今30亿年前的前古生代,即地球的少年时期,古老的海洋形成了,地球上的水循环也开始了。在这往复循环中,生命开始在水中孕育、生发——海洋中的有机“汤”中的蛋白质和核酸,经过长时间的“化学演变”,形成了能诱发自我复制的核酸分子后,便产生了最原始的生命。在距今5.7亿年~2.3亿年的古生代,荒芜单调的陆地开始出现了一种与海洋的蓝色相应生辉的色彩——绿色,这意味着,海洋植物开始登陆干燥的陆地,接着,几种昆虫及蜘蛛的祖先们也爬上岸来。于是,大地开始热闹起来——海洋生物汇聚,陆上一片葱绿,蜻蜓飞翔,蜘蛛织网。中生代时期,爬行动物取代无脊动物,恐龙成为地球上威风八面的统治者。到了新生代,出现哺乳动物。再以后,才出现了人类——这充满智慧和情感的高级动物。可以说,地球从诞生初期的一个荒凉寂寞毫无生机的星球,到万物生长、生机勃勃的世界,水是地球奇迹的真正创造者。
水造就生命以后,还承担着保护生命的重要职责。不仅生命的孕育过程要有水的保护,而且整个生命过程也离不开水的保护。地球依靠水圈,凭借水特有的极大热容量和汽化热,维持适宜生物生存的相对恒定温度,并对生物内的体温起着调节作用。与此同时,水作为自然界中最佳的溶解剂和特有的稳定性,成为生物体内进行新陈代谢的最优良介质。生物依靠水为媒介通过新陈代谢不断与外界进行物质和能量的交换,保持其旺盛的生命力。水的历程造就了生命的历程,却又隐身于生命之内(有相当于全球河流一半的水,流淌在人类和动物的血管里,蕴藏在植物的根茎、叶脉中)。
人的孕育生存,一刻也离不开水。“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行。”(《管子·水地篇》)说明人也是由水生成的。在人体组成的成分中,水的含量最高,大约占到体重的60%—70%。成年人每天要从饮食中摄取2.5升左右的水。同样,也要从呼吸、粪便、汗水以及皮肤表面,排除2.5升左右的水。医生说:人在有水无食的情况下可以存活一个月,可没有水连一个星期也活不下去。
人类是地球生命的最高形式。人猿相揖别,在漫长的进化中,在水的濡养中,作为自然骄子的人类逐渐成为地球的主角,而人类本身的进化也演绎了地球最动人的篇章——创造了劳动工具、文字和城郭等等,学会了继承与发展,把荒凉的地球变成充满壮丽文化之光的诗意星球。
二
自古迄今,人类都是逐水而居,于是在江河之畔率先升起了文明的曙光。对此,有人打了这样一个生动的比喻:对于人类数千年的文明经历,按照生物进化的过程,只不过相当于长距离游水的人,免不了要爬上岸边喘口气,在上岸喘气的过程中,如孩童游戏一般,创造了引以自豪的“岸边文明”。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远古时期,在各种自然存在的水体(江河、湖泽、海洋、泉流等)中,江河对人类的繁衍生息和文明创造具有重大意义。在广袤的大陆上,滔滔江河总是流动着,载浮载沉,一路滋润、一路养育,最后涌进大海。就是它们,冲开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冲出了人类文明的新时代。或许是某种巧合,或许有一种规律的东西隐含其中,文明古国的悠久历史总与几条著名的河流相伴而行。黄河与长江、尼罗河、印度河与恒河、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它们都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人们都尊她们为母亲河;与这些大江大河相对应的古代文明则是华夏文明、美索布达米亚文明、古印度文明和古巴比伦文明。尽管上述古代文明产生的自然环境、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条是共同的,那就是河流的贯穿其中是始终如一的。
人类之所以逐水而居,除了饮用、洗涤等基本需要外,还要靠采集水中的水产资源如鱼虾芡藕之类以为裹腹之食。进入农耕社会,先民们逐渐在河流两岸过上了定居的生活。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江河等水体的各种功用逐渐被充分开发出来。
水是农业的命脉。中国是古老的农耕国度,千百年来,靠天吃饭一直是主旋律,但天有不测风云,“雨养农业”着实靠不住。于是,古人便“因天时,就地利”,修水库、开渠道,引水浇灌干渴的土地,从而开辟出物阜民丰的新天地。2000多年前,李冰修建都江堰,引岷江水进入成都平原,灌溉出“水旱从人”、“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至今川西人民仍大受其益;上世纪60年代,河南林县人民建成红旗渠,引来漳河水,从此在红旗渠一脉生命之水、幸福之水的滋润下,苦难深重的林县人民摆脱了千百年旱渴的折磨,走上了丰衣足食的富裕之路。
“山性使人塞,水性使人通”,水的另一个最重要的功能是使人类享有舟楫之利。发达的交通,是经济繁荣、社会进步的先决条件。借水行舟,水路既便捷又经济。自然水道满足不了需求,人们还要想法设法开凿运河以济运,纵贯南北的中国京杭大运河便是典型。翻阅城市的发展史,你会发现,中国的许多赫赫有名的城市原先不过是一个码头集市。码头最大的好处就是享有水运之利,得水上风气之先,于是,有些码头在人流与物流的集散交流中逐渐焕发出无限的生机与活力,加上一些历史的机缘,便逐渐跃升为工商业都会,你看中国古今的大都市,如北京、上海、天津、重庆、武汉、南京、苏州、杭州、西安、青岛、大连等等,哪个不是坐落在江河湖海之滨?而他们的前身,又有哪一个不是水旱码头?
就像水流千里归大海一样,人类逐水而居,也有“水往低处流”的“低地情结”,演进的轨迹一般是:从江河上游的高山丘陵,到中下游的冲积平原,再到河海交汇的蔚蓝色的大海边。当今世界各国的海滨,差不多都挤满了人流、物流、信息流,还有高科技和高楼大厦。人类的智慧和创造,让千里万里海岸线筑起了一道地球上最靓丽的人文景观。这当然要归功于地球上最大的水域——海洋,海洋里不但蕴藏着人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而且更是沟通世界五大洲的水上桥梁。而河港相对于海港而言,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三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唐杜枚《题宣州开元寺水阁》)中华民族是个崇尚天人合一的民族,他们与大地山河不离不弃,相濡以沫,和谐厮守。水土、风水,这是中国人常挂在嘴边的两个词汇,通俗而又全面地概括了中国人的传统环境意识。上古时代,华夏先民便依山傍水而居,选择背坡面水的地方繁衍生息。后来,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能动地选择“风水宝地”的意识起来越强,以至于形成了讲究“风水”的观念。这种“风水”观念,源于人类追求理想生活环境的美好愿望,是中国古代先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逐渐积累和发展起来的一门关于环境选择的学问。尽管其在传承过程中染上了较为浓重的迷信色彩,但其蕴含的科学合理内核至今仍闪耀着智慧的灵光。水养育生命,同时也是优化自然环境的决定性要素。风水特别重视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强调“人之居处,宜以大地山河为主”;讲究居处要“背山临水”,以“得山川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风水特别重视水的作用,强调“得水为上,藏风次之”。直到今天,人们仍然笃信:“吉地不可无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以水生态环境良好著称的皖南西递村,夹溪而建,潺潺流水穿村而过,整个村落因水的存在而生机盎然。清人王元瑞的《黟山竹枝词》写道:“南湖一水浸玻璃,十里钟声柳外堤。绝妙楼台西递起,月光梅影画东溪。”南湖、柳堤、楼台、月光、梅影、东溪,西递是一处多么令人神往的栖居之地啊!
中国古代的许多地方的民居建筑都极为讲究理水,还与中华民族视水为财富的文化心理有关。“四水归堂”,是徽派建筑的一大特点。在徽州古老的民居中,由四合院围成的小院子通称“天井”。天井乃一宅之要,财禄攸关。狭长的一方天井,兼具采光、通风和排水、吸尘除烟等功能。而最为重要的寓意是,造就天井,可使屋顶侧坡的雨露从四面注入庭院中,象征着“不尽财源滚滚来”,也象征着人丁兴旺、川流不息。无独有偶,我国山西、陕西一带,民居建筑自古就有“房子半边盖”的习俗,其目的只有一个:让降到屋顶的雨露全部流入自家院中。著名的万里长城,雄壮巍峨,横亘东西。走在城墙上,如果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城墙上小小的滴水檐,居然全都设在关内一方,其目的也只有一个:不让城墙上的雨水流向关外异邦。不论是“房子半边盖”,还是“滴水檐设关内”,这些建筑现象折射的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视水为财富文化心理的表现。
四
水给人类的祸福远远超过其它一切自然物,因而成为人类最早产生并延续最长久的自然崇拜之一。原始社会,由于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产生了崇拜自然的原始宗教。对水的崇拜,一方面源自原始人对水的生存依赖意识,一方面出于对洪水等强大自然力的恐惧感。特别是当新石器时代来临后,农耕文明成为人类社会的主导。在这个时代,除了天上的太阳、地上的泥土以外,水成为人类生存最重要的因素和最强大的自然力。
在黄河、长江等江河养育下发展起来的中华民族,对水的崇拜之情相当浓烈。我国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中就有记载殷人祭河神的卜辞。商周以降,“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乃至被列为古代的“八政”之一。从上至下,各民族、各地区都有自己崇奉的江河之神,如黄河的水神河伯、湘水的水神湘夫人等;祭祀的仪式更是五花八门。
在以农业为本的国度,水的作用是决定性的,因而管水的神总会受到特别地尊崇。在林林总总的各方水神中,以龙神最为显要。在中华先民的观念中,龙是一种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神兽,它神通广大,不但能兴云布雨,而且能主宰江河湖海泉等各种水体。龙作为掌管雨水和各类水域的水神,十分符合中华民族祈求风调雨顺的愿望,因而得到了上至皇帝,下至黎民百姓的普遍接受和推崇——龙王庙遍布华夏大地,显示着龙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与此同时,龙在其漫长的传承演变过程中,对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产生了深远而广泛的影响,以至于中国人都成了“龙的传人”。
祈雨,是中华水崇拜的重要表现形式。民以食为天,农业社会农作物收成好坏,直接与雨水是否充沛与及时有关。祈雨活动的频繁举行,源于古人对水的强烈依赖和自身生存的需要。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百姓,无不对祈雨活动充满狂热的宗教热情。商汤之时,曾遭七年大旱,赤地千里,民不堪命。汤作为天子,不惜“以身为牲,祷于桑林之野”,以引咎自责、积薪自焚来感动上苍降雨。他面向苍天,痛心疾首:“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这苍凉的声音,穿越历史的时空,至今仍使人感受到当时的悲壮气氛。
恩格斯说:“由我们的宗教幻想所造成的神物不过是我们自身本质的幻想反映。”(《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人类对于水的崇拜,是以水的人格化和神灵化为前提的。水的人格化,是视水与人同“性”,即认为水也具有与人相同或类似的思想、感情、意欲、行为等。越到后来,水神身上人“自身本质”的影子越清晰,人性的成份越充足。这种人神关系日趋亲合的现象,是生产力水平提高,人对自然的认识随之深化,人与自然的关系更趋“天人合一”的结果。我国原始宗教中对河湖海泉雨雪等诸水神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既亲和又敬畏的感情,其中亲和之情越来越占主导的宗教内涵,正是我们这个以江河文明、农耕为主要生产方式的民族“根文化”的重要胚芽,为后来的水文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五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水不仅是哺育人类生命的乳汁,也是养育人类精神与灵魂的甘泉。
百家争鸣的先秦时代,是中华思想文化的奠基时期,一经横空出世,便高峰耸峙,让后人至今“高山仰止”,难以翻越。举凡哲学、文学、史学、美学、政治学、军事学以至心理学,以及后来日趋细化的许多学科,都可在那个文化光芒四射的年代找到根源。那时涌现出的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孙子,墨子,荀子等,都是中华文化史上份量极重的巨擎。有趣的是,先秦诸子的哲思常常是从水里获得的灵感,而且他们大多喜欢用水的独特性格特征阐释对宇宙、人生(社会)和自我的抽象认识。
管子视水为“万物的本源”,他说:“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诸生之宗室也。”把水作为世界万物构成的根本元素。管子之后,中国古代许多先哲解释世界的本原,都把水当成了十分重要的物质元素,如著名的“水、火、木、金、土”五行说,即把水视为物质构成的五要素之一。
儒家的创始人孔子,有“见大不必观”的习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岁月与人事,都如流水般地消失了!这是孔子站在河边望着滔滔流逝的河水发出的巨大感慨。孔子还有一句名言:“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在孔子的眼里,水堪与君子九个方面的道德情操相“比德”——水不停地滋润,普遍地给予世间的各种生物却完全不为自己,就像君子的德操;水往低处流去,或直或曲,但总是遵循一定的规律,就像君子的义;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就像君子心中的“道”;水流向百仞高的深谷而不畏惧,就像君子的勇敢;水达到低洼的地方,必求其水面平坦,就像君子的法度;水保持平坦而不用(外力)“概”(古代用斗斛量谷物时用来刮平斗面的工具),就像君子的公正;水柔和而无处不在,就像君子的明察;水从源头开始便百折不挠地滚滚东流,就像君子的志向;水洗涤万物使其变得新鲜光洁,就像君子的善于教化。
真正把水放在哲学层面审视的当为道家学派的开山鼻祖老子,以至于有人说老子的哲学就是水性哲学。在老子眼中,水充满着人性色彩:“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最高的善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甘处卑下的地位,这就是“道”的境界啊!老子又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水性至柔,却无坚不摧,老子从水的“柔弱”悟出柔弱胜刚强的妙谛,教会了许多人如何立身处世。
兵圣孙子说:“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就虚。”又说:“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墨家的创始人墨子说:“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故能成其大。”
战国末期的大儒荀子说:“冰,水为之,而寒于水。”“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又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在先哲们的眼里,水已由自然之水升华为文化之水、哲学之水。
六
水浸润和养育着中国传统文学艺术。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说:“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然屈平之所以能洞鉴风骚之情者,亦江山之助乎!”水既是文学艺术表现的对象,又是启迪文心和艺术匠心的源泉。而自然形态的水,经过文学艺术的描绘,便凸显出深蕴其中的美来。
中国古代文学的各种形式——神话、诗歌、散文、赋、词,乃至于成语、格言、楹联,都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以诗为例。诗是中国古代文学最早出现也是最重要的表现形式之一,水带着湿漉漉的柔情入诗,至少要追溯到《诗经》时代。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记述古代劳动人民在江河两岸繁衍生息的诗有六七十首之多。“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诸如此类浸着水气的吟咏,开卷可见。
楚辞时代,“朝濯发于汤谷兮,夕希余顾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的屈原,由于“美政”的理想在污浊的社会中难以实现,只好在楚地的青山秀水中寻找心灵的慰籍和共鸣:“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魏晋时,山水诗大兴,水的自然美在诗人的笔下汩汩流淌出来:“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谢灵运《七里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登池上楼》);“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都》)……
隋唐时,山水诗臻于鼎盛,初唐四杰、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这些大诗人吟咏水的诗篇俯拾即是,举凡江河湖海瀑布飞泉,无不在他们的笔下洋溢出鲜香活色。诗仙李白遍访中国的名山大川,他眼里江河湖海飞瀑流泉,气象万千,激荡着浪漫主义的动人力量:“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无公渡河》);“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游洞庭五首》其二);“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古有所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二)……
“诗画本一理,天工与清新。”中国的山水画同样是“艺术意境中的山水”,其中以表现水景为主题的山水画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滚滚奔流的江河,烟波浩渺的湖海,以及灵动的飞瀑和潺潺的溪泉等,纷纷走入画家的心田,成为画布上“艺术的山水”。
与诗画、园林一样,中国的书法和音乐同样得益于山水自然的熏陶。书法艺术讲究气韵生动,而水有流泻之美。江河瀑布和风云急雨的流转浮动所表现出的气韵与书法艺术十分相近。江河暴涨时激湍奔泻,湖泊平静时的深沉舒缓,瀑布倾泻时的“飞流直下”,流云飞动时的飘逸潇洒……,都对中国书法艺术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当人们面对滔滔江河、浩瀚大海、山泉飞瀑、潺潺溪流、雨打芭蕉时,往往能从各种自然的水声中感受到水的自然旋律和音韵美,从而产生一种“大乐与天地和”、“洋洋乎若江河”的乐感,这就是水对音乐的潜移默化的熏陶作用;而通过音乐的艺术加工,这种水的“自然旋律和节秦”会得到集中和升华,将引导人们去“把握世界生命万千形象里最深的节奏的起伏”(宗白华《中国古代的音乐寓言与音乐思想》)。
七
进入工业文明社会后,随着人改造自然的能力不断增强,天与人的关系骤然紧张起来。人与自然的关系从一种较为和谐的状态发展成一种征服与被征服的对立关系。征服起源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类中心主义”的诞生,征服土著,征服弱小,征服自然……一时成为世界发展的潮流。特别是近代大工业生产出现的200多年的时间内,由于科技的高速发展,人类的改造自然能力得到极大的增强,物质财富也急剧增长。统计表明,工业革命后100年所产生的物质财富比人类此前创造的所有物质财富的总和还要多。当物质享受堂而皇之地成为人类美好生活追逐的目标后,整个地球便成了开发建设的大工地和物资加工厂。
在坚船利炮的夹击下,近代中国的门户洞开,海洋文明也乘机登岸。大工业梦和GDP崇拜症,也让中国人狂热起来。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旗帜下,我们吹响了向自然进军的冲锋号,不惜一切手段与自然争夺空间,不惜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对自然资源进行“竭泽而渔”式地开发。与人们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水资源不够用了,就将地表水分干吃尽,地下水抽光采空,哪管河湖干涸,地生漏斗;耕地不够种了,就不断围湖造田,侵占滩地,哪管湖泊萎缩,湿地消失;GDP增长慢了,就不顾一切地上马高耗水、高污染的能源和重化工业,至于生产出的废污水,当然要就近排向河湖了,哪管水体污染,鱼虾绝迹;建筑材料少了,就让开山的炮声响成一片,就让伐木的巨斧在森林中如入无人之境,哪管水土流失、沙尘滚滚……
我们今天太不尊重水了,不但没有了对水的崇拜,而且连最起码的善待都没有了。
当水危机的警报一次又一次尖厉地响起的时候,迷途之中的“万物之灵”终于醒了:人类对包括水在内的大自然的戕害,实际上就是自戕——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地球,面对“有河皆干,有水皆污”给人类造成的灾难,“眼前无路想回头”。医治创伤的灵丹妙药在哪里?不必“下穷碧落下黄泉”般地找寻,我们的祖先早在二千多年前就把药方开好了,那就是“天人合一”。药到病除的时候,我们就会迎来“人水和谐”的新境界。
当人类开始为构建理想家园而努力的时候,默默地承受着人类给它们带来无数伤害的水(江河湖海飞瀑流泉),再一次以它的“上善”之品质,“处下”之谦卑,毫无功利目的来到人们面前:只要人类善待我们,我们更会善待人类、服务人类。
当久蓄的物欲得到满足后,精神的饥渴却不时啃噬着人们的灵魂,人们心灵深处亲近自然的本能被唤醒了,许多人掉转头来,开始寻找芳草萋萋、清泉甘洌的精神家园。回眸间,人们发现,人类“诗意地栖居”还是在大自然的绿水青山之间。于是,在江河湖海之滨,泉水叮咚、瀑布飞流之处,纷纷留下了“久在樊笼里”的人们“复得返自然”的曼妙身影。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先贤的话又响在耳边。面对着集大善大美于一身的水,难道人类不应该“投桃报李”,感恩水、尊重水、礼赞水?这似乎还不够——更要珍惜水,呵护水,保护水,反哺水!
标题:
水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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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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