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风得水的生存哲学 作者:孙晶

人类对于生存环境的选择,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人类祖先不像鸟类,生下来就会筑巢。他们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在大地山河间苦苦寻觅。这种一代代人以生命为代价探索出的经验,在华夏大地上流传了二百多万年。
最初的寻觅是要在自然界山河交会处,对阳光、空气、水质、风速、土壤、温度等要素进行考量,从中挑选一处最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其中,由江河、溪流、湖泊、池塘、海洋、雨水所形成的“水”,以及自然界流动的空气“风”,是选择居住环境最重要的两个因素。“藏风得水”是必须遵循的法则。
    距今约六七千年前,人类已进入了以农耕为主的母系社会,开始了定居生活,聪明的先祖发现,河流两岸的台阶地是首选的居住环境。因为河水在深凹的河床里流动,河床两边没水的河滩长期受到风吹日晒,逐渐形成农耕文明赖以生存的肥沃土地。
“藏风得水”是《葬经》的主要理论。“藏风”就是避风,避开强风,求得微风。“得水”比“藏风”更重要,因为水是生命之源。
中国位于季风盛行的东亚大陆,由于海陆之间的“温度差异”,造成夏天从太平洋吹来温暖的南风与东南风;而冬天则由西伯利亚带来寒冷的北风和西北风。“防患北风”成为中国人选择居住环境的标准。当房屋面向北方时,强大的东北季风携带着寒流侵入房间,来自南方与东方的温暖阳光却被阻隔,人的健康自然就会大打折扣。
避风并不是要避开所有的风,而是只避寒冷之风,不避温暖之风。如果住宅内不通风,造成环境闭塞、空气污浊,同样不利于健康。
古人将居住的洞穴或房屋面向南方,不但能够挡住冬天来犯的北风,还能迎来夏天和煦的南风,从而远离疾病的困扰。
水是自然环境中的重要因素,它关系到人类的生产、生活和健康。含有大量有机物的水是甜的,含有氯化钠的水是咸的,含有硫酸镁及硫酸钠的水是苦的,含有锰和铁盐的水是涩的,含有蓝藻的水是腥的。因此,风水学说认为:“水味以甘甜为上,辛咸次之,酸苦最下”,这是人类长期生活经验的结晶。在河南濮阳西水坡发现的距今六千年的仰韶文化墓葬中,一具尸骨的两旁赫然出现了用蚌壳砌筑的、图案极为清晰的“龙虎”图形。有学者认为,这两个图形是古人对天上星象在地上投影的理解,这与农耕文明中最注重的节气不谋而合。 作为世界上最悠久的农业文明,中国文化与土地关系紧密。土地与自然关系的浓郁烙印也深深渗透于中国人的生存风水观念。正是因为农耕文明对土地的依赖和对环境的选择,天人合一成为古人选择生存与居住环境的最高原则。
八百年多前,一个完全按照风水理论选址和营造的村庄,出现在安徽黟县宏村(黄山西南的)雷岗山下。这座出落于青山绿水之间的美丽村落,依托于林木茂盛的雷岗山,为它遮挡着凛冽的北风,为它提供不尽的水源。清晨,榨油坊里飘荡起油菜籽的香气,宏村人也开始了一天怡然自得的生活。宗庙祠堂的高墙大院,似乎在倾诉祖先曾经的荣华富贵,也留给外人一个世俗的悬念,富足的宏村人为什么要把深宅大院隐藏在这山重水复、空山幽谷之中呢?
    南宋嘉兴年间,雷岗山周围“幽谷茂林,蹊径茅塞”,散住着一些杂姓山民。此时中原大地正一次次经历蒙古铁骑的战火洗礼,有一户世代富庶的汪氏人家因不堪乱世,举家南迁,来到山水环绕的雷岗山下。对于经历战火重生的汪氏家族来说,远离都市、交通不便不是居家选址的缺点,而山水环抱的自然环境,才是他们梦寐的世外桃源。
    而一百多年后的一场暴风雨,让好运降临在了汪氏家族的头上。
    南宋景炎丙子年五月,连续两天两夜的大暴雨,导致山洪暴发、河水泛滥。这场罕见的山洪竟然使山下的西溪水改道,绕村向南流去。河水南流为宏村造就了大片土地,山上的宏村人终于可以下山居住了。古人认为,山川河流具有伟大的力量,村落选址应遵照背山面水的原则。其实,神秘背后是自然的真理,背山,是为了获取丰富的生活资源,防风防涝;面水,则有利于饮用、灌溉田地洗涤和排放生活用水。如果地理形势不够完美,就要考验人类的生存智慧。
刚搬下山,水的问题就摆在了全村人面前。土地面积扩大,开荒耕种需要引水灌溉;村庄扩大,日常生活需要用水洗涤。此时,村中又发现了地下泉眼,而汪氏家族多次遭受火灾的教训,更让宏村人对水充满敬畏,然而,几百年过去了,宏村水系的改造工程却缺乏真正的引领者。
明代永乐年间,汪氏家族天降英才,一个叫汪思齐的精明人掌管了汪氏总祠祭祀执值。
此时,宏村的火灾依旧频繁,忧心忡忡的汪思齐面对村中发现的那眼泉水触发了灵感。他想,如果把这个泉眼开挖出来,不就可以防火,还能起到饮用、浣洗、浇灌的功用吗?为了慎重起见,汪思齐召集家族长辈进行商议。
祠堂里,一场是否开挖泉眼的讨论就此展开。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讲究风水无疑具有许多现实意义。如果决策不当,不但解决不了村民的用水问题还会造成村子自然环境的改变。
    在这场决定宏村命运的商议中,一位世外高人的名字不断被家族长辈提起,他就是当时已名满天下的风水设计师何可达。
为了对宏村的整体布局进行规划。汪思齐三顾茅庐金石为开,终于请来了精通居住环境选址规划的何可达。
一场注定震惊世界的文化遗产工程就此展开。
一场原本被宏村人视为灾难的暴风雨,却为他们带来了惊喜。洪水泛滥,让宏村增加了大片土地,并形成了上好的居住环境。住在山上的村民终于可以下山了。
然而,新增加的土地和人口,让宏村人用水成为难题。村中发现的泉眼,给缺水的宏村带来了希望,但没有专业人士的指点,村民们却不敢轻举妄动。经过三顾茅庐,一个精通房屋选址规划的高人何可达终于被请到了宏村。
身着长袍的何可达与半坡村的部族首领有几分相像,惟一的不同是手中多了一个罗盘。
罗盘是这些商人的必备工具。罗盘也是指南针的延续和发展,二十四分位与二十四节气相互关联。罗盘内环的地盘正针指向磁子午线,主要用来制定建筑的坐向;中环指向北极星方向,用来判断建筑周围环境;外盘指向日影方向,用来判断建筑周围水流情况。  被宏村人奉为上宾的何可达没有轻举妄动。他手持罗盘仔细勘查,寻找能够“藏风聚气”的理想之地。
“气”指天地中的生气。近代科学证实,这种蕴藏着巨大能量,能够让万物焕发出勃勃生机的生气,就是对人体健康有益的电磁长波。
古人早已发现了这种电磁波的存在,以及它对人类身心健康的巨大作用,将它称为“气”。几千年来,堪舆家手拿罗盘,观星望斗,实际上就是利用指南针定位原理用于测量地平方位及确定建筑物的坐向。汪氏祠堂里,何可达同族长辈在共同策划宏村的规划布局。议论的焦点自然是村中的泉眼。
    靠水而居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有水则兴,无水则衰,是自然社会的普遍规律。“观水”就是对水的考察,其中包括对水的来源、走势和质量三个方面的考察。而传统的风水理论之所以重视水,是因为水对生态环境、居住者的健康至关重要。水流湍急,必然泥沙俱下,同时与人体气血流速不符,自然影响健康;而水量小,流速慢,比较接近人体气血流速,最符合“血脉贯通”的原理。而宏村的水源来自雷岗山的泉水,清澈透明,味道甘甜,是上好的水源。
经过反复勘查与多次商讨,一个以泉眼为中心的村落布局与水系规划终于浮出水面。让人意外的是,这个规划虽然在汪思齐的召集下完成,却没有由他来执行。
打开宏村汪氏族谱,一个奇异的现象令人费解。族谱上记载的全部是汪氏男性成员,这种现象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屡见不鲜。然而,在汪氏族谱中,却赫然写着胡重的名字,而这个姓名属于一位女子。
这个奇女子是谁?她又做出了怎样惊世骇俗之举,得以跻身于一直由男性一统天下的家族名录中?
根据规划,村民们将村中的雷岗山泉水,挖掘成半月形水沼;同时,在西溪上拦河筑起一道石碣坝,抬高水位,挖圳引西溪水进村,注入新挖成的池塘。
这项浩大的工程,不仅动用人员众多,而且耗资巨大。这项工程的发起人汪思齐虽然在决策阶段运筹帷幄,但因为远在山西做官,工程的施工只好由一位巾帼人物来牵头完成,她就是汪思齐的夫人胡重。 
胡重是西递村著名的风水先生胡礼朝的女儿,自幼聪明好学,精通建筑设计和施工技术。在引西溪水入村、建水沼的二十多年间,胡重带领族人完成了筑拦水碣坝、砌西溪护岸、凿水圳、掘月沼、制水车、建祠堂等系列工程,初步完成了全村公共设施的工程施工,显示了杰出的管理才能。为了纪念胡重对宏村的卓著贡献,宏村人将她载入了汪氏宗谱。
被引入村庄的水主要是解决村民饮水、浣洗问题,同时兼具排水功能。因此,胡重在设计时,充分考虑到了洪水、枯水期的引水量,以及坡度、落差、流速等细节;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方便村民用水。
要达到饮用标准,必须让河水流速、流量恰到好处,才能使泥沙沉淀、水体清洁。坡降大,流速快,进水量也大;进水口的水圳宽,进水量也会大。胡重将平均坡降设计为5.5米∕千米,进水口长30米,水圳宽1.15米,流速与流量正好满足村民用水需求。
水圳的走向和布局,要使全村居民用水距离适中,曲水环绕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村民们开凿了一千多米的水圳,利用水的落差,不断调节河水流速。九曲十弯的水圳走向,依靠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引导河水不断转弯。西溪水在绕村一周后,由南转东出村。据测算,全村离水源最远的住户,直线距离也不超过100米。
引水工程建成后,村民依水建房,形成聚落。古村巷弄纵横交错、曲折迷离、山墙都砌成阶梯式高于屋脊的封火墙,既增加了空间视觉的美感,又使失火时不秧及邻居。一个家家通水渠,户户有水池,巷穿水圳,村有月沼的水上村庄由此得以形成。这种以水为血脉的村落格局,成为中国水乡村落的经典模式。
环绕村落的西溪水,带动了塘和井的发展。许多人家在庭院里引进活水,挖池塘、搭水榭,营造了一座座精巧别致的庭院花园。与皖南一般村落不同的是,宏村民居除了“三间屋”和“四合屋”外,还形成了特色鲜明的水榭庭院式建筑。
碧园是中国仅存的三个水榭之一,位于水圳的源头,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房屋全部建在水上的碧园,精妙之处就在于进水和出水的水流与屋旁的水渠呈等边三角,使杂质都能够被水流带走,水塘里不会有漂浮物。
碧园最奇妙的设计在于它的出水口。池塘的进水口在南端,出水口设计成弯道,将水引入客厅地下的水道中再折向南排入水圳下游。这种设计的最大优点就是让活水进屋,即使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房间里依然能够凉爽宜人。
而现代研究证明,这种传统的四合院、天井等盆地或鸟巢式建筑,不但能够通风采光,排放雨水;还能够将对人体健康有益的电磁波,也就是传统风水理论中说的“生气”聚集起来,形成一个电磁场。这种电磁长波能够促进人体皮下组织的气血循环,激发人的斗志,长期居住在这种环境中,自然能够身体健康、头脑灵活。
150年后的明代万历年间,随着徽商崛起,一些衣锦还乡的汪姓后人纷纷回家乡购置田产、兴建祠堂、营造房屋,宏村人口迅速增长,村庄规模日益庞大。新的发展又给汪氏家族带来新的矛盾,突出的问题依然是水源。
    对于世代耕种的村民来说,水就是命根子。怎样能让宏村永享灌溉之利,是目前急待解决的头等大事。经过反复商议,南湖工程拉开了序幕。
公元1607年,由村人汪奎元主持,在村南征集百亩良田,连通大小石滹,凿深数丈,开辟出一个面积18000多平方米的池塘,取名为南湖。至此,宏村水系趋于完善。河水由村西入村,蜿蜒曲折,贯穿村中的月沼,流经家家门口,注入南湖。
更让人称道的是,设计者在开凿南湖时,还结合村落总体规划,对村落环境进行综合整治,使居民住宅、书院、祠堂等建筑与水圳、月沼、南湖等水流系统形成一个整体。清清西溪水,从村西入村,经九曲十三弯,贯穿村中心的月沼,与雷岗泉水一道,走家穿户,注入南湖,浇灌村南百亩良田之后,又汇入东边溪流,最后与西溪同流作为浙水之源,往新安江长流而去。
宏村的这次水利调整,将饮用、防火、灌溉、舂米、排污功能融为一体。西溪水在村中循环一周,又回到了源头。这种和谐自然的设计,让清澈的溪水在老屋间畅流了六百年,为宏村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绿色家园。2000年,宏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2008年,有着千年历史的首都中轴线上,一片崭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充满现代气息的建筑风格与古老的文化相互碰撞、融合,汇成北京城一道意韵独特的新景观。
    新建的奥运场馆地处多刮西北季风的“上风上水”位,背靠“龙脉”故道的风清水净之地,不仅符合城市规划的环境要求,更秉承了古都建筑文化的深厚内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脉”的另一种解释就是“水脉”。水是生命的源泉,也是文化的源泉。养育了北京城的主要河流是永定河。商代以前,永定河流出西山,经八宝山流入清河。今天的清河从奥林匹克公园所在地的北部流过。这里不仅是龙脉水系的富饶之地,更印着京城文化的古老痕迹。这座矗立在世界上最长城市中轴线上的建筑,将它的华美韵律和舒畅节奏融入北京辉煌的历史,并将闪烁着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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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藏风得水的生存哲学 作者:孙晶
创建: 2008-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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