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在我们采访过的许多大家当中,曲格平先生是非常特殊的一位,这位首任国家环保局局长,是带着不安来到演播室的。他说我的一生并不成功,我们过去的路很难,但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解说:78岁的曲格平先生,每天早晨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从顺义的家中赶往市中心的办公室。现任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理事长的他,目前手头最紧迫的一件事,就是带领手下的写作班子,为1978年以来的中国环境保护写一部书,题目暂定为“中国环境保护30年”。作为中国环保事业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之一,曲格平一直被外界誉为是“一部活着的中国环保史”。联合国环境大奖、“金方舟”大奖、“蓝色星球奖”、这些国际公认的环保界最高奖项,都曾经颁给过他。但是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些戴在曲格平头上的一个个光环,却也成为他心头的一个个负担。
访谈:
曲格平:每次我得奖之后,我都是感觉得都给我增加一次压力,心情使得我感到更加沉重。
主持人:为什么呢?
曲格平:因为中国的问题太严重了,不搞这项工作的人不大清楚,搞这项工作,到处都看,到处都是问题。我记得有一次我陪总理出去到一些地方去,我就在那儿看,我说我们烟囱的问题还是,他们都没看见。总理说,哎哟,你这是职业病啊,我们都没看见,你这么远你都看见了。
主持人:看见了烟囱?
曲格平:我说是,我做了这个将近四十年了,压力始终是感觉到特别沉重。人家说我是一个成功者,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一个成功者。当然完全说是一个失败者,也不完全失败,至少我们还认识了一些问题了。但是绝对谈不上成功。因为我们的问题太多、太大。
解说:中国的环境保护工作最早始于上世纪70年代。当时世界性的环境保护浪潮正席卷着西方许多国家,而推动这次浪潮的是一批环境保护论著的发表。1962年美国学者蕾切尔·卡逊发表了传世之作《寂静的春天》,对生态环境首先做出了反思。正是这声对环境保护的呐喊,惊醒了整个世界。1969年美国国会通过了<<美国国家环境政策法>>, 成为保护生态环境的基本大法;1968年英国修订了<<清洁大气法>>;日本也在1971年设立了环卫厅,主抓公害污染治理。
当时国际上采取的一系列环保行动,引起了中国一位高层领导人的警觉,他就是周恩来。
访谈:
曲格平:从1970年到1974年,1974年的一部分时间,很少,大概三年多,我搜集起来,总理讲环境问题大概有31次之多。
主持人:这是公开的正式的讲话。
曲格平:这是有记录可查的。他当时,就在他讲环境问题的时候,不要说一般干部,就在国家领导层来讲,能够认识这个问题的都屈指可数,没有几个人。
主持人:那个时候周总理为什么能够那么早地就意识这个问题?
曲格平:因为他当时主要来讲是从国际上这个发展得来的,他说你们得重视这件事。那时候我们有一个小组帮助他考虑全国的经济发展方面的一些问题。
解说:曲格平所说的这个小组名叫“国务院计划起草小组”。是文革期间,在国家计委、经委被冲垮的情况下,周恩来成立的一个临时性工作机构,主要任务是组织实施周总理对国民经济计划的一些考虑。小组由16个人组成, 1969年曲格平由燃化部调到这里工作。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自己被安排了一个新的工作——环境保护。
访谈:
曲格平:我们那个小组的负责人是李先念同志,他在讲,他说总理可是谈了好几次了环境问题,我们谁都不能回答,他说不行啊,他说咱们得要找个人出来管管这件事。我们当时有十六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推到最后推到我这儿。为什么?我来自燃料化学工业部,把煤炭、石油、化工三个部合在一起的这么一个部,所以污染都在这个部。
主持人:都是你们造成的。
曲格平:所以他管可能比较合适,我当时也不懂,反正跟我说你管。我因为手里还有些别的事情。
主持人:当时您并不知道污染这个问题其实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曲格平:不知道。
主持人:没想过?
曲格平:没有。因为大家当时的理解认为这个是一个环境卫生问题,简单说是打扫卫生、扫马路,都是这么个认识。
解说:
就这样,由于工作的需要曲格平开始借助于各种国外资料专研环保知识。但那时的他认为,或许中国的情况并不像国外那么严重。然而随着对国内一些城市调查的深入,他的认识发生了转变。
访谈:
曲格平:调查之后我的认识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说这个环境问题好像不是个别现象,按照研究所提供的这些资料,我跟中国来对照,差不多所有都能对上号。
主持人:所有的现象。
曲格平:所有现象在中国没有找不到的。
主持人:严重程度呢?有没有达到西方(水平) 。
曲格平:严重程度很严重,我记得其中一个比较打动的一些中央领导人的一次,是我看到了国外的食品污染,食品污染有农药,农药残留过多,用一些添加剂,像甜味剂,使它酥一点,使它香一点,使它脆一点,加化学添加剂,往里添。当时我这个事情我做过一个调查,卫生部当时虽然都在闹革命,一说国务院在抓这个事,他们也是很配合的,提供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我们一起做过一些调查,就是做北京的调查,调查之后我们写过一个报告,情况相当严重。
主持人:情况相当严重。
曲格平:那时候用一些食品添加剂,好多都是国外禁止的一些有剧毒的一些添加剂,我们国内还在用。当时有一个禁止的一种染料,红颜色的,我们还在用,而且很贵,一般点心加不进去,因为它太贵了。
曲格平:汇报的时候我记得,我说在座的诸位领导同志可能都能享受到这个染料,因为比较高级的点心才加这个东西。
主持人:您这招还很管用,大家一听这个,跟自身就密切相关了。
曲格平:是。
解说:除了对食品添加剂的调查之外,上世纪70年代初曲格平还对大连湾、渤海湾等水源污染事故进行过大量调查。就在中国的环保工作还停留在调查阶段的时候,1972年6月联合国在斯德哥尔摩召开了第一届人类环境会议,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联合起来,关爱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在周恩来总理的极力推动下,中国派团参加了此次会议。这也是中国政府在世界环保领域的第一次亮相。
访谈:
曲格平:总理走的时候就跟我们讲,要学习一些人家这方面的保护环境的经验,要用到中国。但是我们那次会议,几乎也没就环境问题说过什么太多的话。
主持人:特别是对自身的环境问题。
曲格平:因为当时国际上,中国那时候闭关自守,我们的很多情况别人不知道。
主持人:国际也不知道我们的环境问题。
曲格平:不仅不知道,而且还在那儿表扬我们,说世界上最好的保护环境的就是中国。 主持人:他们认为模范的原因是什么?
曲格平:他们说中国,因为我们不承认有环境问题,我们宣传都是我们的环境好。另外我们产生的废物,我们都把它作为资源综合利用了。废物在中国来讲,好像没有废物。
主持人:但事实上我们当时做到了吗?
曲格平:当时来讲我们做的比较好的是生活垃圾,那时候我们生活垃圾收集、处理做得比较好,外国人来了以后都是一致称赞的。说全世界真正按照循环,物质循环的只有一个中国。当时来讲确实是很值得我们感到骄傲的一点。
主持人:但这也是当时我们只是做到了其中的一个方面。
曲格平:当时在好的来讲也真的是,从现在来回忆是个别的,不好的是普遍的。但是我们反正把这个好的些讲了,所以外国人不大了解中国的情况,还在一个劲地表扬我们。
解说:尽管当时的国际社会对中国的环保情况大加赞赏,但是对于已经在国内进行过深入调查的曲格平来说,心里却充满着不安。特别是在会议上国外专家提到的一些诸如酸雨之类的专业术语时,更是让中国代表团一头雾水。斯德哥尔摩会议之后,在向周恩来的汇报中,曲格平说了两句话:城市环境的污染问题,中国不比国外轻;自然环境的破坏程度,中国远在国外之上。
访谈:
主持人:这是当时给总理汇报的。
曲格平:这个结论总理是听进去了,而且他认为,他说这个问题我原先都给你们提醒,你们老觉着不要紧,慢慢来,他说现在来讲问题还是出来了吧。他这时候才知道,他原先讲的还是讲一些,我们要预防这些问题,现在讲中国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解说:
1973年8月周恩来采纳代表团的建议,召开了全国第一次环境保护大会,从此拉开了中国环境保护的序幕。会议期间曲格平还组织将以往整理过的环境污染材料印发成16期简报。正是通过这些对水污染、大气污染介绍的简报,把国内环境问题的严重性通报了全国。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能够召开全国性的环保会议,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访谈:
主持人:其实您刚才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不管对于周总理来讲,还是对您来讲,可能有一个词特别像,在那几年的状态,就像是一个人的战争,一个人认识到这个问题,但是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认识到,但是要去说服别人,带动别人。
曲格平:是。而且我当时年轻,我对总理有一些崇拜,我就讲他讲的话没错,他要认准这个问题有这么大,虽然大家现在还不认识,肯定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要的,我当时有这个心理。
主持人:实际上是他给您的人生,相当于点亮了一盏灯,指明了一条路。
曲格平:因为以后还有一些工作,一些变动的机会,而且正式地跟我谈过要动一动,我都不动。
主持人:不动的原因呢?
曲格平:我就说我就做环保。
主持人:那时候是因为爱上了这个行业,还是只是因为对总理有承诺?
曲格平:因为总理交代这个事之后,我一直在做,做出感情来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太重要了,离开是不对的。
标题:
绿色梦想——环境学家曲格平
创建:
2008-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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