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奥林匹克》:纪录百年的梦想

─── ——本刊编辑专访大型电视人文纪录片《我们的奥林匹克》总编导张朝夕

时间:2008731  下午3:30——530

地点:《我们的奥林匹克》剧组办公室

对话人:张朝夕(《我们的奥林匹克》总编导)

常仕本(本刊编辑)

 

嘉宾简介:

张朝夕,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我的奥林匹克》制片人。1991年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1993年开始进入中央电视台工作至今。曾担任《东方之子》、2006年《欢乐世界杯》制片人、中央电视台数字电视《世界地理》频道总监。代表作品有:东方时空五周年特别节目《共同的日子》、东方时空七周年特别节目《共同的时空》、特别节目《记忆——晏阳初1930》、《记忆——邹韬奋1936》等,曾获全国五四新闻奖及多项其它节目奖项。

  “创意摄影”

问:《我们的奥林匹克》就要播完了,目前观众反应怎么样?

张朝夕:反响非常强烈。目前我收到很多祝贺,纪录片界的很多朋友、很多观众在网上的反应都是很热烈的。当然,这跟《我们的奥林匹克》播出的时机有关系,它正好是在奥运前夕收视期待非常强烈的时候播出的。

对《我们的奥林匹克》我很有信心,因为这是我们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打造出来的一个精品,我们也下了很多功夫。有一句话叫内容为王,首先从题材上来看,它符合受众期待,也符合奥运宣传需要。尤其是奥运即将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中国的观众能够从这部纪录片中冷静下来。通过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的故事,观众能够感受到奥林匹克运动在中国人心目中穿越百年的梦想和情结,能够感受到不同时期运动员的奋斗历程和人生感悟,所以我觉得这个片子在内容上是站得住脚的。还有就是我们的表现手法,我们从一开始就确立了一些符合纪录片创作规律的现代的、国际化的表现手法,比方说对声音的强调,以及口述历史的运用。我们希望所有的主人公都能够亲身讲述自己的故事和感受,希望所有的历史声都用当年的声音来呈现。第三,我们还使用了“创意摄影”。所谓“创意摄影”就是为了进一步强化细节、渲染气氛,我们调动了很多特殊的拍摄手段去营造场景。例如水下摄影,以及我们专门拍摄的一些运动。我想避免片子在讲到人物感受的时候必须用公用信号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根据人物的讲述,根据我们对奥林匹克的理解,设计了一些符合当时情境、渲染情绪的镜头,再加上声效处理。应该说在表达上我们有所突破。

第四,我们追求电影化的叙事,所谓电影化叙事就是每集无论主题怎么样,无论历史行进到哪一步,我们都希望能有几个主人公在片子里出场,就像电影一样。他们出场来讲述自己不同时期的故事,无论是这个奋斗的艰辛、成功的喜悦,还是从今天的视角来理解、看待当时的失败的一种淡然。到片子最后的结尾,我们会告诉观众这些主人公现在的状态和命运,很多朋友说看了像电影一样。

问:您刚才提到的“创意摄影”,“创意摄影”是什么?

张朝夕:“创意摄影”过去有人叫作“情境再现”或“情景再现”。它实际上是根据历史事件、历史细节和历史人物的表达,为了给观众展现一种历史的情境或者更好地渲染气氛而产生的一种创作手段,也可以说是通过电视的力量产生一种感染力。这种创作手段实际上我们很早就在使用,《东方时空》过去有一个特别节目叫《百年人物》,在那里面就大量地使用过。当时我做的是《晏阳初》,讲三十年代平民教育的,也用过这样的手段,这是2001年的系列节目,叫《记忆》,总编导就是后来做《故宫》和《敦煌》的周斌。

问:当时把这种手法叫“情景再现”,现在您把它发展成“创意摄影”了。

张朝夕:对,可能叫法不一样,也有叫搬演,周斌的《故宫》中也用了。

问:但是周斌说得很清楚,他说我这个手法就是再现。

张朝夕:为什么叫“创意摄影”?“情境再现”不等于“创意摄影”,“创意摄影”是根据当时主人公的表达,或历史的真实性,我们去营造的一种东西。它或者是一种背影,或者是一种残缺的构图,或者是一种有意向性的空镜头,再加上声响、音效、音乐效果等,烘托出具有感染力的历史场景,让观众更好地理解主人公当时的心态和情绪。例如,《微笑1988》那一集中高敏跳水的那个片段,那是我们专门在天津跳水馆拍的。当时发电车就去了一辆,光把灯搬进去就花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然后再布灯,拍了十几个场子,最后把灯搬出来又是两个多小时,那些场景都是晚上拍的。拍摄高敏从跳台上跳下来的画面时,为了追求一种效果,我们还使用了水下摄影。《突破·1984》那一集讲到的击剑,讲到女排第一场输给美国,都用了大量的“创意摄影”。现在观众其实很聪明,领悟能力很强,他们也不会跟你较真说这就是假的。只要你的表现手法跟主题、情节叙述、气氛渲染是一致的,而且又很好看,那么观众为什么不接受呢?

问:我当时看得时候没有想到你已经想出了一个名词“创意摄影”,我当时就是感觉这个镜头设计得非常好,感觉它和情景再现拍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了,感觉它更加真实一点,不像情景再现,一看就知道是扮演的。

张朝夕:我觉得“创意摄影”可能比“情景再现”更多地强调光影作用,强调镜头的运动,强调意境的特殊营造,这方面可能强调得更多一些。当然,“创意摄影”在成本上可能会投入得更多一些,场面的组织、光影的营造,包括镜头的雕琢等,都需要花时间和成本。另外,我觉得使用“创意摄影”这种手法可能跟体育这个特殊选题也有关系。比方说,高敏第二次走上赛场,她那个时候压力很大,我们在片子里就用了夜间逆光中她走向跳台的一个镜头。有人可能会说巴塞罗那的跳水比赛是白天举行的,为什么你们要用晚上的镜头呢?是不是接不上?我说其实不是这样理解的,如果说接得上,可以认为这个镜头表现的是高敏晚上加练、训练。如果说接不上,我认为只要你营造的气氛和情境符合她当时背负的那种压力就可以了,拿到88年的金牌之后,92年能不能蝉联?高敏当时的压力很重。

以前我在东方时空做一些人物节目和纪录片,后来我到中央台世界地理频道,参加创办这个频道,作了一段时间频道总监。我也接触了一些国外的尤其是国家地理频道的一些优秀纪录片,他们的“真实再现”使用得更大胆,不仅有演员,还有台词,就像电视剧一样。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纪录片中的“创意摄影”或者“情景再现”,首先不能出现台词,因为这样太写实了,它只是一种情绪的再现、情境的营造和一种写意的补充。还有就是尽可能地不出人物的正面特写,你可以出现一些局部的镜头去概括它、凝练它,但不要去出现(正面的)特写,这也许是一种保守,也许是一种坚持。第三,“创意摄影”一定要注重拍摄时光影效果的营造,在后期使用时要跟音乐音效有效地结合起来,才能产生特殊的感染力和冲击力,这是我的一些理解。

问:“创意摄影”在《我们的奥林匹克》中是怎么运用的?

张朝夕:这部纪录片是表现奥林匹克运动的,尽管体育比赛的公用信号非常丰富,转播镜头很多,但我认为作为一个纪录片,《我们的奥林匹克》不能长时间地使用转播的公用信号,我觉得要摸索一种有效的结合方式来结构一个有效的表达段落。纪录片也是由一个个段落构成的,一定是人物自述加历史资料加现实场景,再加创意摄影,但不是说每一段都由这几个部分构成,在纪录片创作中,这几种创作手段是能够丰富你的表达的非常有力的创作手段。

比方说,我们在讲旧中国体育的时候,讲到杨秀琼等运动员时,我们都是把历史资料和创意摄影穿插起来使用,这样创作手法会比较活跃,也能引起现代观众收视的兴趣和热情。如果长时间用空镜头式的历史资料的话,看起来会很沉闷。出于调节节奏、活跃气氛、渲染情绪等需要,我觉得在创作中应该有一些新的元素出现。纪录片界围绕手法、围绕体例有很多争论,我觉得这个争论大可不必。任何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只要你的内容表达需要它,只要你从观众的立场出发,认为这样会更吸引观众去看,你完全可以这样用。

问:“创意摄影”和我们过去讲的再现有什么区别?

张朝夕:其实我们在日常播出的很多节目中都会频繁地使用到情景再现,比方说主观镜头,甚至一些专题节目也有。空镜头也可以是一种情景再现,比方说一个人在河里救人,你可能也会用空镜头来替代当时的一些场景,再跟人物的叙述结合起来。我认为,“创意摄影”事先的设计和规划应该比较周密,这样才能够在一定的周期内用一定的成本去做出更好的效果。所以我认为,“创意”很重要。围绕一个特定的历史气氛和主人公的特定表达,你用什么样的镜头让这种表达看起来更回味悠长?怎样把情绪渲染得更到位?怎样让历史的细节或历史的特定概念让更多的人去接受它?这里面创意的成分很重要。

在这部纪录片的前期规划和构思创作提纲的时候,我们就要求编导在每一集中要把创意和设计讲清楚。因为电视呈现无非这几种手段:人物自述、资料、空镜头,还有一些历史的场景。我们加了一条,就是要求编导要有意识地、有计划地在每一集中去设计这些东西。后来这些大的“创意摄影”我们都是集中拍摄的,在片子里看到的击剑、排球、足球,都是我们在北京体育大学集中拍摄的,它相当于电影上的工业化生产,这样可以有效地节约资金,提高效率。我们的创意摄影有些是为某些集单独拍摄的,有些是一种公共的概念,可以多次出现,很多“创意摄影”拍摄的画面在不同的集里都出现过,它是一种情绪的代表,而不是为某一特定场景服务的,因为它不能跟真实完全对等。

问:“创意摄影”的成本比“真实再现”高还是低?

张朝夕:这取决于刚才我讲的集中拍摄的可能性、拍摄周期的控制,包括是否需要特殊效果等等。不同的“创意摄影”,它的成本也是有所区别的。我觉得不能把“创意摄影”跟“情景再现”对等起来,它应该是一种相互包含或是发展的关系。

问:在这个片子里,哪几集的创意摄影比较好?

张朝夕:我觉得最好的是第四集《微笑1988》。它讲到高敏的压力、李宁失败的落寞等等,在这些段落里,“创意摄影”使用得是比较到位的,我觉得没浪费。第一集使用的也比较多,还有第八集《冰雪记忆》中有一段讲当年杨扬参加02年盐湖城冬奥会,她第一次上场压力比较大,当时大家开了一个会议,讨论怎么样去帮助她解脱出来,那段我们用的比较好。这个场景没有历史资料,怎么样让情境再涌现出来?我们当时设计了这样一个画面:拍一个有菊花茶的茶杯,水倒下去,然后菊花茶散开,这样就营造了一种释然的感觉,再加上音乐,就把那种杨扬最后情绪完全释放出来的情境表现出来了。她意识到我一个人不行,我得有团队在后面支撑我,后来杨扬放松了,最后拿到了金牌。我觉得这一段体现得比较充分。

《我们的奥林匹克》创作的四个核心观念

问:请谈谈《我们的奥林匹克》的创作经过。

张朝夕:两年前刚开始做的时候,作为一个人文情结比较重、有丰富创作经历的电视人,我想我们创作的每一步最好能够和国家民族的大事结合起来。作为一个电视人,我06年到体育频道来就是想为奥运做点事,因为奥运会不单纯是体育,它是一种文化、一种期待和梦想。最初来体育频道的时候,我的打算就是做一部纪录片,后来因为工作需要,我们又创建了一个日播栏目《我的奥林匹克》,后来又做了很多特别节目,这都和纪录片的创作是相辅相成的。因为如果没有日播节目这样一个基础,你不可能去培养人才,不可能去交流创作理念,也就不可能形成一个纪录片创作群去做这个纪录片,《我们的奥林匹克》这个片子五分之三的编导都是《我的奥林匹克》这个栏目里的。

问:这部纪录片和《我的奥林匹克》栏目有什么关系?

张朝夕:关系非常大,因为很多创作理念、创作手法都是在日常栏目中反复实践过,反复体验过的。正因为很多创作理念、创作手法都在正确和错误之间反复徘徊过、较量过,所以我们后来才能形成一致的创作理念,去面对《我们的奥林匹克》这部纪录片的创作。如果没有平常的这种积累,如果没有我当年在东方时空的那种积累,我是不可能去做这种以人物的命运为依托、为主诉的这样一个人文化的纪录片。也许,另外一个人去做《我们的奥林匹克》,他可能就换了另一种表达方式和视角,但是让我做这个片子,我就一定锁定人物本身,我觉得任何事件都会因为人的存在而有所不同。

《我们的奥林匹克》也大量使用了我们这个团队日常积累的很多创作素材,尤其是最后一集《我们的2008》,它讲的是一种准备和期待。实际上,通过这一集中你可以看到,我们的这个创作队伍两年时间没有回家过春节,是跟运动队在一起的,所以我们才拍到了千岛湖下大雪时中国参加的水上运动的运动员在训练的画面。实际上,《我的奥林匹克》和《我们的奥林匹克》是密不可分的,大家是一个创作整体。《我们的奥林匹克》不仅仅是我或者几个编导的作品,而是《我的奥林匹克》整个创作团队的作品,我在任何场合都在强调这一点。因为很多积累,无论是创作方法、创作经验的磨练、反复实践,还是很多珍贵的素材都来源于我们日常的积累。

为什么那个栏目叫《我的奥林匹克》?因为我们每天的表达空间只有十分钟,每天只能出现一个人,所以我们确定了每天讲述一个人的一段奥运经历、一段奥运情感。纪录片因为体量比较大,而且是集中播放的,所以我们认为它的历史参照应该更明确,因此我们设定将奥运会跟中国的关系作为贯穿全片的主线,这条主线从1896年第一届奥运会开始,一直贯穿到现在。这是通过描绘参与其中的中国人的身影,以及在这百年不同的阶段他们不同的人生感悟来实现的。《我的奥林匹克》也就是《我们的奥林匹克》。

《我们的奥林匹克》有历史的呈现,有历史内容的表达和历史人物的揭秘,但在主题上它又是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第一集为什么叫《我能比呀》?这是最初中国人对奥林匹亚的一种音译,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也都不可避免地要比较、较量。第六集叫《参与·取胜》,奥林匹克宪章说,奥林匹克最重要的不是获胜而是参与,就像人生一样,更多的时候不是胜利,而是奋斗的历程。第五集《成长足迹》告诉我们,奥林匹克是一代又一代运动员的成长,他们从孩子、憧憬,到自己参与,到最后胜和败,这实际上也是人生,人生也是这么一个成长的过程。所以,我觉得这部片子所具有的现实主义意义在这个地方,所谓现实主义意义,《我们的奥林匹克》从大的方面来讲符合整个国家奥运宣传的需要,符合受众的一种期待,从小的方面来讲、从个体来讲,每一个人的生命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奥林匹克的过程,你可以从这些运动员的经历中感受到这一点。高红说大多数孩子不可能亲身参与到奥林匹克竞技,但是在生活中有所成就、有所进步,实际上也是奥林匹克精神的一种体现。

问:请解释一下《我们的奥林匹克》创作中的四个核心观念。

张朝夕:第一个核心观念“以公正的视角梳理历史”,我们追求公正,这和奥林匹克精神是一致的。也许有些历史问题我们无法解答,但是如果一定要解答,我们会想办法解答。在第四集我觉得一定要讲胜负观的问题,为什么叫《微笑1988》?大家对于1988年奥运会的记忆都是兵败汉城,铩羽而归。为什么84年的辉煌到88年的低谷大家很难接受?我想它代表的是老百姓的心态和现实之间的一种差距。《微笑1988》那一集还用了电影《沙鸥》的一个片段,运动员得了银牌都扔到大海里,它实际上反映了当时中国人的一种心态,这种心态造成了对运动员一种超乎正常实力的期待,李宁就是一个例子。当时很多人不理解李宁败了为什么会笑,今天来看那是一种大将风范,超越了比赛的胜负,是永恒的微笑、非常有魅力的微笑,今天我们回味1988年的历史可以看到这一点。中国奥运代表团马上就要出征了,那些人们寄予厚望的运动员如果失手,我们怎么看待他?难道媒体还像当年那么灰色吗?体育就是体育,一方面我们要看重它,一方面也要看淡它。中央电视台这次报道强调“不唯金牌论”,要为运动员减压,甚至也不唯中国论,因为奥运会是所有奥林匹克大家庭都来参与的活动。在报道中怎样去把握这些原则?我认为《微笑1988》这一集无论对运动员、对观众、对媒体来说,都有一种借鉴作用,以史为鉴,回望这段历史,可能会牵引出我们某些伤痛、某些不自在,但是我认为,它能够让我们更加客观、理性地看待今天。

“以现实的敏感发现历史”。刚才我讲的胜负观问题,现在是不是依然存在?现实的敏感在第六集《参与·取胜》可以说明,《参与·取胜》反映的艺术体操、马术三项赛、帆船帆板那些项目,是中国比较落后的项目。参加这些项目的中国运动员有的是为参赛资格而奋斗,那些运动员的观念令人动容,那是一种超越胜负的人生境界,其实生活中我觉得应该也是这样的。当然对很多事情我们应该有目标和达到目标的决心,但是有很多事情是我们尽力了、参与了但没有达到目标,这不能视为做人的一种失败。我觉得现实的敏感就是,我们今天是不是还有唯金牌这种说法?所谓现实的敏感,就是从现实中人们的一些议论和理解出发,去寻找历史中的故事和人物,给今天的人们一些启示或者激励、感染、反思。

第四集《微笑1988》从主题上来看,讲的是胜负观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具有现实意义的,因为奥运会马上就要开了。当年的李宁可不是像今天的刘翔一样,他在84年辉煌之后跌入到88年的低谷。从巅峰到低谷,李宁承受了那样一种压力,遭受了那么一种境遇,看到这里我们会不会联想到刘翔会怎么样?很多中国人认为刘翔理所当然地应该蝉联冠军,但是体育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刘翔失败了呢?我想,现在的媒体、观众应该比当年宽容多了,人们会冷静、理智地看待他,奋斗了、尽力了就可以了。我们希望不要再出现当年那种比较灰色、比较消极、甚至因为一个胜负问题而对运动员进行人身攻击的事情。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出现,因为我觉得现在就像李宁说的,今天中国人能够显示精神和能力的事情多了,而不仅仅在体育上。通过《微笑1988》我们来回忆当年的情景,然后再牵引出几个主人公现在的感受和看法,我觉得这种变化也是中国社会的一种进步:宽容的增加,包容的增加,整个国家逐渐变得开明现代。我认为这是一种必然的历史趋势。

“以立体的视角升华历史”就是我们在任何一个段落、历史深处,探究的不单是人物本身的过程或经历,而是他跟当时社会环境的关系,以及他跟其他人的关系,因为人不可能孤立存在。“立体的视角”既然作为电视表达,我希望一个段落的表达是多元化的、立体的,不要大段地沉浸在历史资料里头,除非你觉得很有必要。另外,“立体的视角”,就是你要通过周围人的眼光来看当时的历史事件。在《突破·1984》那一集,为什么我们会引入当年的柳传志对奥运会的想法?它已经超越了体育界了。陈冲、顾长卫、当地的华侨,还有很多现在绝大部分人不可能知道名字的人,我们用他们的回忆来讲那届奥运会,这就是用立体化的视角来看待一段人们的公共记忆,并且发现新的历史细节。我觉得立体的视角是我们还原历史、表达人物的一种手段,同时也是电视影像构筑的一种手段。一个段落,为了节奏的需要,为了收视的精彩,应该巧妙地调动电视创作的一切元素去为之服务。比方说口述历史、人物的表述、资料的使用、创意摄影等,都应该能灵活调度,去为主题服务。

“以未来的视角厘清历史”,什么是未来?未来也许就是今天。未来我们有很多不可期待的事情,也有很多可以期待的事情,我觉得未来和今天是密不可分的。对一段真实的历史或历史人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方式。但是,无论是从今天出发走向未来,还是从未来回头看历史,我们所能做的是:在现在的条件下用现在电视人所能用的表达手段、理解能力和创作能力,尽可能地去理清历史脉络中的东西。

奥林匹克是一个百年的梦想,它中间有太多的梦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奥林匹克,但是任何人的创作都离不开自己的位置,离不开自己的创作积累。我为什么要做以运动员为主的奥林匹克?这是基于我们这个团队的创作历史、创作能力和创作执行力而决定的。

问:在《我们的奥林匹克》的首播仪式上,体育频道总监、《我们的奥林匹克》总策划江和平提到了诠释这部纪录片的三个关键词体育、人和社会,你对这三个关键词是怎么理解的?

张朝夕:体育每一步的发展,每一个人个体命运的变化,既有他的体育经历和过程,同时也彰显着一个人的奋斗和追求,或者一个人的遗憾和失落、感悟,也跟时代的背景和社会的变迁密不可分。在第二集《体育馆路》里提到的那一代运动员,如严维泗等,因为社会的原因或政治的原因,他们没有奥运会参赛的机会,那段历程也是中国奥林匹克发展的一段风雨历程,他们作为一个体育人的追求和拼搏精神同样是存在的。

对人和历史细节的关注

问:为什么《我们的奥林匹克》不追求一种宏大叙事?

张朝夕:很多历史题材的纪录片都讲求宏大叙事,我不喜欢宏大叙事,这跟我的创作经历有关系。当时有人建议把《我们的奥林匹克》做成一个政论片,我说如果要做成政论片,那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觉得任何宏大的历史都应该具体到人身上,因为历史是由人创造的,人是最鲜活最具有生命力的,探究人物本身的心路历程和奋斗历程,探究人物和社会的关系,这是我感兴趣的,我觉得也是符合电视表达的。对很多政论片来说,影像本身不重要,故事也不重要,成了一种贴画面。我觉得很难用一种政论化的东西来概括《我们的奥林匹克》,我们给观众的不是历史长河,而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朵浪花,把它们看明白了、理解了,跟它同经历、同感受之后,你就能理解到,原来奥林匹克是这样的。但是有一点,作为一个能够全景展示(我所谓的全景展示是指我们不要把奥林匹克的参照丢了)的纪录片,我们做的不是中国体育,而是奥林匹克在中国的发展,主题是奥林匹克影响中国,中国丰富奥林匹克。这种影响和丰富你怎么证明它?我觉得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的表达是观众最容易接受的,也是我们在创作上最容易驾驭的。

奥林匹克不代表大国崛起,只不过奥林匹克的很多理念和中国的发展过程合拍。看完这十集以后,你就会觉得中国社会也是一步步从封闭到开放,从抗拒到融合走过来的,看完这十集你会得出这样一个总体的印象。但是我更希望、更愿意观众津津乐道于我们片子中某一个人物,更希望我们很多专业圈中的朋友说某个镜头、某个声音好。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人不可能包打天下,在这个纪录片中你或许会为一滴眼泪而感动,或许会为一种声音而激动,或许会为一个历史细节而兴奋,足矣。

中央台去年推出过一个片子《同一个梦想,同一个世界》,它是专门讲奥林匹克运动史的。做这个片子的时候我觉得不能重复别人的事情,你要有你的理解和感悟,还有独特的选材和视角以及创作积累。我们这个团队因为做《我的奥林匹克》这个日播节目,跟中国奥委会、国家体育总局关系很密切,另外我是长期做人物节目的,也有对体育的热情,而且我不喜欢宏大叙事,我喜欢个性化的描述和细节的刻画。种种因素造就了这个片子的独特之处。

问:这部片子承载的是你对那段历史的理解,还是主流价值观对那段历史的理解?或者是民间对那段历史的理解?

张朝夕:我希望它能够建立在公众回忆这样一个大的基础和范畴上,然后尽量地去寻找鲜为人知的细节,再通过相对具有感染力的个性化表达把它呈现出来。当然,作为这个节目的总编导,不可避免地会有自己的理解在里头,但是奥林匹克是一种共通的文化,每个人都会通过一个个个体的奋斗、经历、感悟、遗憾、淡然,感受到一种人生的境界。我相信每个人通过这个片子都会感受到这一点,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说明你的作品没有观众缘。这也是我坚持追求一种口述历史的表述方式、追求一种电影化的叙事,尽可能调动一切丰富的电视手段为这个纪录片服务的原因。

实际上,做这个纪录片是我的一个梦想、一个追求,因为电视人始终把纪录片视为自己最高的追求,当然纪录片做起来的确比较难,牵涉到周期、成本、人员构成,包括你是不是能够专心投入等很多方面。还有就是顺应了时代的潮流或者是现实的需要,中国奥委会希望在08年能推出一部全面反映中国奥林匹克运动历程的片子。电视人的追求能够和国家社会生活中一个重大的、标志性的事件结合在一起,我觉得这个契机非常好。

这个片子前后总共花了两年时间。我们面对的是浩瀚的素材,人物选择也很多。究竟能选谁?谁能持续跟踪采访下去?中间会有变化,变化了怎么办?我们拍回大量的素材之后,它跟原来的文本相比有了较大的变化,怎么样重新结构它?因为不同的结构会产生不同的含义,怎么把它捏在一起?我们这个年轻的创作团队也经受了考验和挑战,这也是奥林匹克精神。

中国奥委会认为这是一个制作精良、气势恢宏的史诗般的作品,认为这个片子是一把标尺,它丈量着中国奥林匹克运动不同年代的记忆。

问:和其他相同题材的作品相比,《我们的奥林匹克》的优势和独特之处在哪里?

张朝夕:如果说优势和特点,首先就是我们建立了一个强有力的坐标系:中国参与百年奥运的梦想、期待、实施。围绕这些变迁设计了一个行进的线索,同时关注的是一个一个的历史时期、关键的历史节点上的人。应该说,对人的关注、对人的历史细节和人物关系以及社会背景的探究是这个纪录片的一个特点。我们有一句口号叫穿越百年的梦想,激荡非凡的人生,绚丽闪亮的赛场瞬间,恒久留存的经典。每一部作品都有它的独特性,因为创作的人不一样。

问:这部片子对纪录片创作有什么可资借鉴之处?

张朝夕:《我们的奥林匹克》在体育纪录片的人文化表达方面进行了很多积极有益的探索和尝试,这种尝试就是怎么样去强调、刻画特殊历史背景下特殊的人的情境、感受、历程,怎么样在体量比较大的纪录片中建立一个清晰的历史行进线索,怎么样挖掘体育比赛赛场背后的特殊感受。我觉得奥林匹克竞技的魅力在于它就像浓缩的人生戏剧一样,很多经典的体育比赛都有大量值得挖掘的人和故事,这个工作对我来讲只是个开始。如果明年建国60周年,我们再从共和国历史中去开掘人物和故事,我相信一定还有很多东西能够得到非常精彩的表述。我觉得体育这个范畴是纪录片的一个宝库,值得开挖的东西非常多。中国改革开放30年,体育这个范畴中人和社会的关系也值得探究。中国的历史地理、风土人情跟体育项目的设置,以及跟人的命运的变迁也是有关系的,实际上围绕体育这个核心可以跟地理、历史以及很多方面建立起一种勾连和联系。我经常说一句话:在社会发展、事业变迁或者行业发展中人的独特存在,所谓人的独特存在就是我特别关注人和人的关系、人和社会的关系在当时的历史呈现以及现今的现实感悟,我觉得在体育中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可以被开掘出来。

我有一个观点:即便是过去的故事,你仍然会有新的视角可以去解读,只不过解读的方式不同而已。这种不同也许是创作手段的不同,也许是解读标准的不同,我从来不认为一个故事讲过了就没意思了,任何故事也会因为讲述者不同、表达者不同和年代不同而会有新的发现,你也会赋予它新的含义。不仅体育,任何东西都是这样。历史的宏大主题是很容易概况的,但你可以把它拆解出来,可以具象到一个特殊的历史年代。我喜欢把这些东西放在能够承载历史记忆、能够彰显历史变迁、能够彰显不同时代特点的人身上,这是最有意思的。

    我想,在20087月份能够播出《我们的奥林匹克》这样一个片子,除了凝聚了我们两年来的心血,它更多的是凝聚了中国100年来的奥运梦想。《我们的奥林匹克》应该成为一个经典性的东西,我觉得在奥运会之后甚至更久远的日子,我们还可以把它拿出来品味、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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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我们的奥林匹克》:纪录百年的梦想
创建: 2008-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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