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展岳——解密人牲人殉

开场白：
我们今天要采访的大家是考古学家黄展岳先生，黄先生一直享有秦汉考古第一人的美誉，但是我们今天的话题，却是从一个一般的考古工作者不太会注意到，甚至连盗墓贼都不会去光顾的一个细节开始的。

解说：
作为从古代遗留下来的这些遗存，它们都曾是鲜活的生命；但在考古发掘中，它们一直不为人们所瞩目。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种情况才有了改观，引起了一位年轻人的兴趣，他就是黄展岳。
黄展岳是我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他参与并主持了西安汉长安城的勘查及其南郊礼制建筑遗址群的发掘和马王堆汉墓、广州西汉南越王墓的发掘等重大考古活动 ，这些大型的考古发掘。为他研究这一课题起了触类旁通的作用。

    主持人：您怎么会关注到这个话题？
    黄展岳：过去的考古报告，重要的看埋葬什么东西。金银财宝、随葬品，重点看这个。其他里面的人，都轻描淡写，说里面可能还有一些人，跟着他殉葬了，一句话就完了。
    主持人：殉葬的人往往在报告里面只是一句话。
黄展岳：郭沫若先生看安阳殷墟的报告。安阳殷墟我们在发掘的时候，那里面发现了很多的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报告一句话都不说。郭沫若先生看见了，说这个东西不就是奴隶社会吗？这些不就是残杀奴隶吗？
    主持人：隐含的含义就是说，那个时候是把奴隶当做自己的？
    黄展岳：会说话的工具。
    主持人：就是自己的工具，所以我想杀就杀。
    黄展岳：到底这是一些什么人？跟当时的社会有什么关系没有？所以我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收集这方面的资料。

解说：
当时，郭沫若先生是我国文化领域的学术权威。有关出土人体骨架的情况，他曾做出过：这是“奴隶制社会铁证”的论断。黄展岳试图用考古发掘的资料去论证这一观点。他的研究就从安阳殷墟开始了。

黄展岳：咱们一般说殷墟就是商代的晚期。商代从考古方面来讲，可以分早、中、晚，早期一般就是偃师的商城这段，中期一般指郑州的商城这段，到了晚期它就从盘庚迁殷，都城从郑州搬到安阳，从这段开始，殷墟实际上是废墟。
    所以把商代也叫做殷，叫殷墟，殷商。这个地方是宗庙，这个地方是王陵区，这个是一般的大臣，老百姓在这个墓葬区。分的很清楚。从1928年到现在还在挖，所以非常引起大家的注意。

殷墟，是中国商代晚期的都城遗址，从盘庚迁殷到亡国的255年间，这里一直是中国商代晚期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商灭亡后这里沦为废墟。
在殷墟众多的发掘报告中，黄展岳首先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被称之为“杀殉”的人中，为何有的装殓有棺材、殉葬品，有的则被砍头或反绑活埋呢？黄展岳决意弄清原委。结果他从甲骨文中找到了答案：原来那些被砍去头颅的人并非死于殉葬，而是用活人做牺牲来祭祀祖先或神灵，称为人牲。

黄展岳：到底死了多少人？考古上发现有一千多，一千九百多人。
    主持人：包括殉葬的，包括做祭祀的？
    黄展岳：人牲这部分。从甲骨文里面查出来的是多少人呢？是一万四千多。
    主持人：那就是说考古学只发现很少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确信甲骨文的记载就是当时正确的数字。
黄展月：羌人最多。

解说：
与甲骨文的记载正好相互印证，《史记》的著述中也提到，这一时期，羌人的一个部族经常和殷商打仗。而在殷商的祭祀遗址中，也发现有大量的羌人俘虏作为牺牲被杀的遗迹。
  
主持人：拿俘虏来做祭祀，这个事的起源是什么，原因是什么？
    黄展岳：最早起源就是血祭地母。对土地会长粮食感到很奇怪，但粮食越种越没有，也不懂得施肥。就感觉到土地爷、地母，咱们给采取一些办法，最好用血浇灌它。
主持人：比如说看到动物的经验，动物要吃一些东西，它才可以生长下去，才可以产生新的个体？
黄展岳：原始人的时候是吃人的，最远古的人是吃人的。一直以后，慢慢进步一点就不吃人了。
    主持人：就是在生产力很低下的时候，是吃俘虏？
    黄展岳：古人是吃人的，他还照样，我还是把这个俘虏送给你吃吧。
主持人：一种习俗了。传统，或者说。当时是有原因和理由的。
黄展岳：咱们现在做一些事情，按照古人去做。古人按照更古人的习俗。
主持人：慢慢流传过程当中，慢慢在变化。但实际上很多远古的因素就留下来了。

解说：
黄展岳发现，祭祀的习俗，最早出现在我国仰韶文化时期。从现存的遗迹看，祭祀时，往往把战俘或动物的血泼在地下。倘若用自己部落的人来祭祀，则是对此人犯罪的惩罚。

主持人：那这是什么样的遗迹呢？
    黄展岳：是用石头，几块石头非常规整。周围杀了一些人，都面向这个地方，外边还有狗。
    主持人：也拿狗祭？
    黄展岳：也拿狗。要祭祀地母，得有一个东西，有一个象征物。各个民族还不太一样，有的用石头，有的用大树。现在到一些地方还有。我到四川还能看到这种情况。把很老的树当树神，每年都要去祭祀。现在很多变通了，用红布条、绿布条、去点香，去供养，这叫社神，保护这个社区的一个神。
    主持人：其实从思维的逻辑上，跟几千年以前拿人或者拿动物去祭祀这个逻辑是一样的？
黄展月：一样的。

解说：
黄展岳分析：远古时期的人们最初用人或动物祭祀，是在万物有灵思想的操纵下进行的。到殷商时代，逐渐发展演变为出门打猎或部落战争，事先都要进行占卜，算一算好坏？而每次占卜都要进行祭祀。因此，我国大量保存下来的甲骨文，记载的也大多是占卜言辞。那么，古代用人祭祀的活动是否也越来越盛行了呢？
 
    主持人：从我们考古的发现当中，有没有发现这些人被献祭的时候是一种什么状态？
    黄展岳：最常用的是砍头。一整排，一个坑里面十个，脑袋就没有了，脑袋归脑袋，埋一个坑。身体埋一个坑。
主持人：实际上对神灵的敬畏，和对人间的一种仇视，实际上已经被混在一块了。
    黄展岳：采取用人来作为牺牲，杀人最多的就殷代晚期，武丁这个时期。

解说：
武丁是商王朝最鼎盛时代的一个国君，他年轻时被父亲小乙派到民间劳动，得以了解下层民众的疾苦。即位后，使商王朝得以大治。
在目前殷墟所发现的商代甲骨文和青铜器中，相当大部分是来自武丁时代，“青铜器之冠”司母戊大方鼎就是武丁时代的杰作。在这些古物中，一位传奇女性——妇好所占的分量也不小。她是武丁的第一个王后，一生曾多次带兵出征，征服了二十多个小国，是开疆拓土的头号功臣。
因此，武丁时期的甲骨文发展成熟，青铜时代进入鼎盛时期，对祖先崇拜，卜辞的迷信，也发展到了极至。这个时代流行用活人祭祀，一次祭祀用上百人做牺牲的记载就有多次。

    主持人：为什么那个时候会最盛行？
    黄展岳：如果国家没有出现以前，这个部落跟这个部落打仗，往往都是零零星星的，往往不会汇集那么多人的。所以说他一下祭祀的时候，砍头几百人，不得了，能够抓到这么多人，战争规模很大。但以后到了殷商晚年，到了殷纣王这个时期，这种人牲少得多了。
    主持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其实隔的年代并不久远？
    黄展岳：社会的生产力已经提高了，能够养活俘虏了。让俘虏转化成奴隶。
    主持人：如果能够养活俘虏的话，他宁可把俘虏变成奴隶？
黄展岳：杀完以后也不能复生了。把他养着，你给我干活。这个时候用人祭祀就大大的减少了。一到了周代，春秋战国时期，一般就不杀俘虏了，杀他那个对方的首领。
    主持人：只杀一个人？
    黄展岳：头头，来祭他的宗庙，这种情况延续的时间很长。
主持人：神灵的观念已经变得比较淡化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象征意味的。
    黄展岳：他还得告诉老祖宗，说我有这么一件事，我已经打赢了，我把对方的敌人脑袋都弄来，我把他砍了。
    主持人：不见得是告诉哪个神了？
黄展月：人格化了，神灵人格化了。
 
解说：
至此，黄展岳认为：郭沫若先生提出的：“杀殉”是奴隶社会主要特征的论断并不严谨。首先，被祭祀的活人并不都是奴隶，有些来自敌对部落的战俘或首领。其次，用“杀殉”来概括所有出土的人体骨架也是笼统的。因为从远古时代开始就用活人进行的祭祀，是人牲，并不等同于殉葬。那么，人牲和人殉究竟有何区别？它们在我国历史上又是如何演变的呢？

解说：
1974年，黄展岳先生撰写的第一篇关于中国古代人牲人殉的文章，登载在了《考古》杂志上。他在这篇文章中写道：从殷墟大量的发掘报告中可以看到：殷商前期的祭祀坑最多，作为人牲被砍去头颅的大多是男性青壮年。后期则为成年女性、少年和幼童。这说明殷代统治者对于人的价值看法产生了变化: 逐渐将战俘变为了奴隶，这时，人牲在减少。而人殉的出现比人牲要稍晚，是在进入了原始社会晚期的父系社会后，才开始出现的。

    黄展岳：母系社会女的往往就认定一个。反过来到了父系，那可就不管这套了，除了一个元配，一大堆女的，都是他的小老婆。他一死了，把他的小老婆统统抓来。
    主持人：那大老婆会不会殉葬？
    黄展岳：一般不用大老婆。
    主持人：为什么？
    黄展岳：传宗接代。
    主持人：，如果说人牲，拿人做祭祀这件事，是那时候人们对神灵之间关系的话，那么殉葬这件事，却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决不是人和神的关系？
    黄展岳：就是生前的那套生活，转入地下。
    主持人：殉葬的往往是生前友好？
黄展岳：所谓三近：近亲、近臣、近侍。
主持人：这是殉葬的来源。
    黄展岳：墓主在这个地方，围绕他边上这些近亲，他的小老婆。靠近那边来，就慢慢疏一点了，就是近臣了。再往前头赶马车的，就近侍，在墓口。

解说：
从考古发掘的情况看，黄展岳认为最早的殉葬，是在西北甘肃的齐家文化时期。这也是父系社会刚刚建立的时候。

    主持人：从图象来看，当时好像还是很温馨的一个场景？
    黄展岳：被殉葬的人，不一定是强制他。有时候是自愿的。
    主持人：那当时殉葬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呢？肯定是有一个死了，比如男的死了？那这个女的，当时殉葬的时候是死了以后再放进去的？还是说。
    黄展岳：当时有一定的仪式，就是用绳子把她弄死。有的整片墓地全是这个样子。人骨鉴定，证明这些人都是年轻女子。
    主持人：这就您说的，一般的殉葬不是他所谓的正房。他的大老婆一般不用。
    黄展岳：一般不用元配。
    主持人：那假如说，他的妾也生了孩子，他的正房没有儿子，但他的妾有了儿子，传宗接代的角度来讲，这个妾给他传宗接代了。那这个时候殉葬的是谁？
    黄展岳：有时候妾的孩子都交给元配了。有的时候因为他的妾不只一个，还有别的呢，他不一定把所有的妾统统都跟他埋到里面去。
    主持人：就是正房不会去陪葬，然后有了孩子，养了儿子的一般也可以不去。没有孩子的？
    黄展岳：那倒了霉了。就像守陵也是一样的。咱们明十三陵里面，一个皇帝死了，他所有后宫没有生孩子的，统统去守灵去吧。有生小孩的，就可以跟她儿子封什么王，就到什么地方享受去了。

解说：
黄展岳分析，在整个古代社会，作为从属地位的小妾，往往不仅母以子贵，甚至母以子存。倘若没有孩子，丈夫死后，殉葬就是第一选择。
也因此，殷末周初，人牲虽趋向衰微，人殉却持续发展，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充满思辨氛围的春秋战国时期。这一时期既是古代中国社会的第一次大变革时代，也是推行还是反对人殉两种潮流反复较量的时代。
  
    黄展岳：还有一种是自愿从死的义士。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又兴起了这么一股东西。也很可怕。墨子，他反对厚葬，但是他不反对人殉。
    主持人：那就是说，他认为厚葬是浪费财力，浪费民力，但是人殉他不反对。为什么呢？
    黄展岳：他认为这是讲义气，他标榜义。你是他养的，他走了你必须跟他走，他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孔子也是反对殉葬，甚至反对俑葬，但是呢，他不反对自愿的人殉。
    主持人：孔子也是不反对自愿的人殉？
    黄展岳：最有名的是鲁国的国君死了，国君的夫人叫敬姜，这人发表一通言论，孔子很欣赏她。她说这个国君，他没有什么太大的武功，所以大臣你们不要跟他殉葬，他后来就爱跟女人耍，你们这些女人应该跟他走。孔子说好，这个好。
    主持人：她是说你们这些女人，那意思就是说不包括她自己。
    黄展岳：她是他的元配。他说她这个话对，
    主持人：其实就是意味着说，不见得他在阴间需要你，你去不去是你自己的态度，是你对他的忠心。因为那个时候已经并不是某一个神，或者某一个人们都相信的，比如说灵魂不灭，肉体不灭这样的一个理论在支持着殉葬，而只是人们的一种道德观念了。
    黄展岳：春秋晚期，孔子这个时期争论得很厉害，有一些人就认为，还应该用人殉。有一些思想先进的，就极力反对，荀子他极力反对，这样太残忍。
    主持人：这对于活人是一件残忍的事儿。
    黄展岳：孔子他也反对，他连用俑都反对。
    主持人：为什么孔子连俑都反对？
    黄展岳：因为它太像人了，他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说你用这种俑做成人的样子，你要断子绝孙，你会没有后代。
主持人：他很痛恨这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