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虻

    《我们身边的三十个细节》的文字即将结集出版,昨晚我受命给这本书写后记。感佩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电视工作者对普通百姓的关注,我特地用了很长的段落,向当年《生活空间》那些默默无闻的记录者表达了敬意,没有他们那些真实生动的影像作基础,就没有今天我们节目的问世。写到此,我不得不提到了“讲述老百姓故事”的理念倡导者陈虻。
 
  就是这么巧,凌晨四点多,李伦、柴静、飞飞三条短信几乎同时到来:陈虻走了!……我从桌边站立起来,隐隐得有些腿软,准确的说应该是兔死狐悲的辛酸吧。
 
  陈虻今年不过四十七岁,从去年体检出癌症,他已经煎熬了太久。后来听说,昨天陷入术后昏迷后,他最好的朋友一直陪在他身边,肿瘤医院更是聚集了新闻中心几十位他的同事,很多人居然没能看上他最后一眼。想给纪录片同行们发短信,打开通讯录,发现我和他共同的朋友居然这么多。及至天明,朋友们的短信陆续回来,大都不忍卒读。
 
  陈汉元老爷子:“他是一位有德有才的帅哥,走得太早,太可惜。要走的话,应该我们这些老朽替他去才是……呜呼,天理不公。”刘效礼老师:“太不幸了,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同行。”赵淑静老师:“我们都是死神的候选人,只是排序不同。”四川王海兵老师:“早听说他生病,不了这么快就走了,伤感!”安徽禹成明老师:“太可惜了,又少了一个好人……我们也在送人了。”贵州唐亚平老师:“能代我送一个花圈吗(白色的,他生前向往纯粹的事物)?捎去这两行诗--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香港的钟大年、王桂华夫妇和杭州的沈慰琴老师也电话托我送去花篮。
 
  上海纪实频道《经典重访》制片人叶蕾正准备请陈虻“去上海做访谈节目”,她称陈虻是她景仰的前辈,也是她的纪录片启蒙老师,对陈虻的离去她无限伤感:“生活空间依然是我至今看到的最有文化底蕴和内涵的节目,陈虻是把电视当电影做,所以才会那么当真,那么累。但今天看它们,依然能够感受到他和他的团队所燃烧的激情和凝聚的智慧。他去做更大的领导,不知和他的真性情平衡吗?真可惜《生活空间》这样的节目越来越少见了。”
 
  这应该不是叶老师一个人的感叹。当初,央视评论部的团队对中国电视的影响是巨大的,他们不间断地留存了中国社会前行中的海量影像。在这些影像中,陈虻和他领导的《生活空间》更是自觉地把镜头对准了芸芸众生,农民工、下岗女工、个体户、学生、城市漂泊者……正是因为纪录片中的主角来自弱势群体,今天我们重新审视它才能感到这些历史影像的厚重和弥足珍贵。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中国今天这个时代的太史公,而陈虻正是他们中杰出的代表。
 
  这样说好像在歌颂英雄了。其实,我和陈虻首先是哥们儿,然后才是同行。我认识他是在牌桌上,当时他是我隔壁《观察思考》栏目的记者,每天中午我们会在一起“拱猪”,热火朝天的。在牌桌上,大家都叫他阿虻。阿虻大学学的是工科,脑子好使,算组里的高手吧。他长得俊,白净,眉清目秀,加上又会倒持,长发飘飘,是很多女青年注目的对象。但骨子里阿虻是个很狂野的人,他不喜欢别人夸他儒雅,有时甚至会冒出几句粗口来掩饰自己的文静。偶尔我和他交流一些国外的纪录片的录像带,为了强调自己的粗鄙,还带子时他会推荐个把A片,《从毛泽东到莫扎特》、《感官世界》到《玉蒲团》我们都是一起看的。
 
  后来我们不知怎么都混到纪录片圈儿里了。1994年银川,我刚刚粗剪完《龙脊》,而阿虻的《生活空间》也刚从服务性栏目向纪录片栏目转身。这是我第一次开全国纪录片会,和阿虻约好了住一个房间,那次有两件事很能说明他的性格。
 
  当年开会很认真,一天到晚看片、讨论,大家大狗小狗嚷成一片谁也不尿谁。头一天,吉林台的李蕴大姐挨着陈虻坐,李老师是个笑点极低的人,一点点事就能让她哈哈大笑,笑的同时,她的习惯动作是猛拍邻座人的大腿,当然,我想她自己肯定觉不出疼痛。中午散会回到房间,阿虻第一件事情就是脱掉裤子--整个左腿红得不像样子。我笑得弯腰倒地的同时问为什么不反抗,阿虻吭吭哧哧地说:“人家女同志,哪好意思?”你看这个面瓜。
 
  下午,阿虻不知死地又坐在李蕴旁边,只不过,左腿上搁了一本厚书。那天放的是王海平王子军老师的《大红枣》,一部今天看来仍有些试验性的纪录片。放映完毕,大家板砖齐齐地拽了过来,基本意见是反映看不懂,有点装。正在大家群情激愤的时候,阿虻举手要求发言,他从自己的角度分析了片子,谈了优点也说了不足,说着说着,他突然说了一句:“我认为,说看不懂这个片子的人,都是傻逼!傻逼才看不懂!”说完坐下,全场鸦雀无声。讨论只好结束。
 
  九十年代后期,“讲述老百姓的故事”已经深入人心,我和他见面更多在各种研讨会上。这时的阿虻往往以讨论主持人的身份出现,面目和善,经常字字珠玑,网上也收集了他不少经典语录,他已经成了纪录片教父级的人物。随着他仕途的升迁,我们交流的次数渐少,几乎到了逢年过节短信的地步。这时候,中国电视的大环境已经和九十年代有太多的不同,纪录片,尤其是人文纪录片,已经很难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多省级台干脆取消了纪录片的番号,业者也纷纷改行。作为央视新闻中心纪录片的“带头大哥”,我想他的内心应该是倍受煎熬的,正如他当初的那句牛逼话“不要因为我们走得太远而忘记了我们为什么出发”,看看现在某些的冠以纪录片头衔的电视节目,我确实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投身纪录片的初衷。
 
  没想到的是,去年听到了阿虻罹患胃癌的消息,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去医院探望他。很快,去看过他的朋友带回来消息,说他还是那么爱谈工作,谈现在的电视节目,谈纪录片人的社会责任……我犹豫了,我不知道怎么在病榻前面对这位当年的哥儿们。在汹涌的电视商业潮流面前,作为一个个人,我们都太渺小。
 
  阿虻走了,带着眷恋和遗憾,带着我们对他的尊敬,也带着一个属于纪录片的时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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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信息

标题: 阿虻
创建: 2008-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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