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走了——崔永元悼好兄弟陈虻

   

  

      我站在陈虻的遗体旁,扶着他的肩,盯着他的脸,感觉他咧嘴笑了一下,又感觉他胸口喘了一下。我想和身边的李伦核实一下,忽然想起,五分钟前太平间的两位工人当着我们的面,熟练地为他套上西裤,系好西装上衣的扣子,又忽然想起,二十分钟前我冲进急救室冲他大喊:兄弟,你挺住!吸几口氧气就好了!他看着我,没有表情,没有眼神。

      我们看见,那条显示他年轻心脏活力的曲线慢慢直了。

      你相信吗?这个好人走了。

      这一晚,很多人无法入睡,他们无法接受,他们公认的一个好人走了,他们好得不分彼此,却不一定知道他只有47岁。

      好人陈虻是学理工科的,阴差阳错干上了电视,大多数人知道他,是从《生活空间——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开始的,在他接手之前,《生活空间》是《东方时空》的一个软肋。他让高深莫测的纪录片成了一个日播节目,每天看到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的故事,外行看上去很热闹也很亲切,内行也不一定明白那些平头百姓为什么在镜头前那样松弛,仿佛摄像机不存在一样。

      陈虻试图把这种工作方式总结成切实可循的经验,其实那里面无技巧可言,完全是个吃苦受累的活儿,我相信,他有限的心血就是从那时开始过度消耗的。

      陈虻不装,说话随和也随意,但做节目较真儿,他对节目的要求远比领导和观众对节目的要求更苛刻。我们同在新闻评论部时,你总觉得这个表面随和的人暗地里用节目和你较劲,如果你喜欢这样一个对手,你就不敢松懈。

      后来,他做了我的领导,开始审我的片子,严是真严,但准许你争辩,他说让改的地方,我去和他商榷,有时候也就算了。我说,领导审片,是不是政策上把把关就行了,艺术创作上怎么能没点个性呢?他好商量,是因为他是从基层干起的,懂得普通编导的艰辛,还有一点,他敢担责任。当官与创作,他知道哪个更重要。

      2002年,我在云南住院,他代表台里去看我,哄着我高兴,从此,我的病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最爱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去世前三天还对我说:哥们,你保重啊!

      我挺好的,可我的领导没了,我的同事没了,我最好的兄弟没了,说没就没了。

      陈虻识货,我精耕细作我的《电影传奇》,别人也会顺势夸两句好,可他说:兄弟,这是作品,这是一年只能做十集的,你把他做成了周播节目,了不起!我爱听这样的评价,我和我们年轻的编导说,你们干的是作品,别拿着当个活儿干,别想着编一集挣几千块钱,咱们要对艺术负责,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

      我学会了,懂了,也认了,一个人学着干点寂寞但有意义的事情,别天天想着干点什么来换点什么,别天天想着取悦谁,讨谁高兴,男人尤其应该注意。

      已经两夜了,我睡不着。我忽然觉得一个人死了,可能只是一个说法,可能他换了个活法,陈虻一定还在我们旁边,我们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笑声和说话声,他不用吃饭,只是悄悄地盯着我们,看我们做人与做事,你做错了,他也不会怪你,他等着你良心发现和忏悔,那样你会收获更大。

      不写了,妙笔怎样生花,我的兄弟也不会回来,一个好人的确是走了。一个好人走了,这世界就少了一个好人,一个好人走了,这世界就空出一个好人的位置,我们争着去当吧。

最新评论 共( 2 条)评论

匿名网友

第 2 条回复

cry: 发表评论:很遗憾!没有见过陈老师,在广院竟然没听过他的课,但是通过大家各种方式的悼念,听到很多人口中的陈老师,他的形象越来越丰满了,看到这里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发表于: 2009-04-27 13:04


匿名网友

第 1 条回复

可能我能 理解你的心情 因为我的好朋友也刚刚去了 开始我都不敢相信 他走了....因为我前天才看到他...还说叫我去喝酒!!! 没想到他酒还喝 就去了...

发表于: 2009-04-19 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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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信息

标题: 好人走了——崔永元悼好兄弟陈虻
创建: 2008-12-26
评论: 53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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