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我家

导视：
解说：四岁双胞胎被爷爷送养他人，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同期：李安银：这下小孙孙又送人别人，这心里的滋味是怎么样的难受呢？
解说：面对灾难孩子父亲沉默无语，是什么让一个男人选择逃避？
同期：邻居：女人死了嘛，没有女人了，他没有意思了。
解说：风波中的她们究竟遭遇了什么？双胞胎姐妹最终又将何去何从？

影像 两个老人背着双胞胎走在成都的大街上

现场 群众：这不是娇娇吗？报纸上看到的。
 
解说：12月底的一天，来自四川平武县山区的李安银夫妇和他们的双胞胎孙女来到了成都。虽然这是他们第一次到成都，但却成了这里的新闻人物，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而这一切都和前些日子的一则新闻有关。
 
解说：2008年12月月23日，一则这样的新闻成为了诸多成都人眼中的焦点。报道说，娇娇和媚媚是一对两岁零一个月大的双胞胎，目前，她们的爷爷希望将孩子送给有能力、有爱心的人士收养。这条消息立即在成都引起强烈反响，当地报社、电视台的的新闻热线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孩子的爷爷李安银的手机更是应接不暇。
 
现场  李安银：好像是浙江温州的。喂，你好。我是双胞胎的爷爷，在什么地方说啊？
 
解说：据统计，来自全国各地上千人表示愿意收养这对双胞胎，还有不少热心人找到报社去看望孩子，给孩子送东西。

市民：第一天我们就看报就在关注这个，所以我们就想过来看看孩子。
市民：我哥哥他们想收养这两个孩子。

主持人：这里是大家看法。消息一出，爱心风涌而来，很多人希望收养这对可爱的孩子，可是也有很多人觉得困惑，他们想知道李安银一家究竟遭遇了什么？孩子的爸爸妈妈又在哪里？这么可爱的一对双胞胎，爷爷究竟为什么要送人收养呢？
 
影像  汽车驶在弯曲的山路上
 
解说：在成都逗留了三天之后，由于无力负担高昂的生活费用，李安银夫妇带着孩子们暂时回到了平武县水观乡的家，等待收养的消息。山坡上这个刚刚搭建起来的房子，就是李安银夫妇和双胞胎姐妹临时安身的地方。房子还没完全建好，四处漏风，一家人就在依房搭起的这个小窝棚里生火、取暖。但即使是这样的房子，也并不属于李安银。房子是李安银一家每月花100块钱租来的。
 
影像  两个孩子吃饭

解说  李安银的家原本在距这里几十多公里的大山深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也其乐融融。孩子的爸爸外出打工，妈妈在家种地，他们两个老人帮着料理一些家务、照看一下孩子。李安银说，那时，他最大的快乐就是逗两个小孙女玩儿。但是，5月12日的那场地震改变了这一切。
 
李安银：后面的岩石已经就像吹风一样，哗啦都下来了。她的妈被这么大的一块石头，就是多高多高的巨石下来，嚓的一下，就把这里打肿了。我就想这一下就失去了我们的当家人。我的心啊，像刀割一样的。

解说：眨眼的功夫，家就被垮塌的山体埋没了，更不幸的是，娇娇和媚媚失去了妈妈。面对家园的丧失，亲人的离去，李安银痛苦万分。看着没了妈的孩子，李安银说，日子再难，他也得撑下去，毕竟有孩子在，就有希望在。可这时，李安银却发现，孩子的爸爸像是像换了一个人。
 
李安银：他就整天喝闷酒，不回家 也不看孩子一眼。

解说：李安银老两口说，以前孩子的爸爸很勤快，对家人很有责任心。可自从大地震发生以来，孩子的爸爸就变得魂不守舍，每天很少回家，更很少管孩子，这几天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现场 李安银打电话：电话不接，电话都不接。他几天没回家了。

解说：李安银说，面对破碎了的家、嗷嗷待哺的孩子，孩子的爸爸不仅没有把家里的重担担起来，反而全推给了他们，甚至提出把双胞胎姐妹送人。
 
李安银：当他说这孩子怎么办？我当时是固执。这下小孙孙又送给别人，这心里的滋味是怎么样的难受呢？我就是说，我怎么忍心不下呢。
 
影像 孩子为爷爷擦拭泪水
 
解说：孩子的父亲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地震之后，在他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在孩子的问题上，他又是怎样的态度？记者试图联系孩子的爸爸，但手机一直无人接听。为进一步了解情况，记者对邻居进行了走访。
 
邻居：总想到他自己的女人死了嘛，没有女人了，他没有意思了，他就不想在这里了。
 
解说：邻居说，孩子的爸爸爸现在的确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喝闷酒。但邻居们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
 
邻居：也不是说逃避 主要是这个很简单，他的女子死了嘛。这个男的不可能在他家里住了嘛，也没有意思了。现在老婆都没有在他家干什么嘛就这么很简单。

解说：据说，孩子的爸爸是李安银的招来的上门女婿，按照当地的习俗，家里的事情，上门女婿是没有权利做主的。现在，他又失去了视为依靠的女人，更让他觉得，在这个家里，他只是一个外人。面对种种矛盾和压力，他选择了逃避。
 
李安银：他从来都是这么一句话：看你的。他什么话都不说，我就是爷爷嘛
等于说我就算代表他那个意思了。
 
主持人：过去，李安银一直说，娇娇和媚媚久时他的心头肉，他实在舍不得也不忍心把已经没了妈的她们再送人，就是吃糠咽菜他也要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怎么现在李安银又开始主动找媒体联系想要把这两个孩子送给别人收养呢？这中间的过程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

解说：孩子的奶奶说，因为是双胞胎，一个孩子要干什么，另一个孩子也一定要做同样的事情，连生病也是一样，这样的负担常常让老人觉得无力承担。而且，双胞胎姐妹还有一个7岁大的哥哥，老人不仅要照顾3个孩子，还要洗衣、做饭，一天下来，常常是腰酸背痛。

奶奶：手上、腿上、腰上到处都疼，肩膀到处都疼。
 
影像  爷爷上山背柴
 
解说：奶奶在家洗衣做饭，而爷爷则每天到山上背柴，来保证一家人生火、做饭、取暖。一家人除了自力更生以外，只能依靠政府的救助。
 
影像 乡政府工作人员查看李安银家

解说：大地震发生后，李安银一家就被当地政府列为重点照顾对象。除了国家政策规定的各种补贴及时落实到位外，考虑到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的状况，还帮助李安银一家安置在离乡政府最近的安置点上租了房子。然而，李安银家所面临的难题还远不止这些。
 
李安银：后来的路就更难了，孩子的就学问题。你想培养成才啊，那么你首先有个启蒙教育。我们这里条件这么差，再加上我们就是50多岁的人了，一旦生病谁又来照看她呢？要是我们好都还好，要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生病，那就是四个负担。再加上她不懂事，那谁又来照看她呢？面临这种情况，我们好几个晚上没有合眼。好几个时间掉泪啊。
 
解说：李安银说，随着孩子的一天天长大，家里的开销也会越来越大，而他们能给孩子的仅限于基本的温饱。由于家里目前的状况，他们也不能出去打工，也就是说，家里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他们觉得，这样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主持人：面对这样的窘境，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个不完整的家庭到底会给孩子带来些什么样的影响？李安银夫妇整天就对着这些问题前思后想、左右为难，还是给不出一个答案。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的出现，会不会使事情的发展出现关键性的转折呢？
 
影像 李海燕喂孩子饭

解说：这个被娇娇和媚媚称作妈妈的人叫李海燕，是平武县的一名志愿者。2008年6月份的一天，李海燕遇到了遇到了双胞胎姐妹。
 
李海燕：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都想哭，因为当时娃娃哭得跟花猫一样。两个女儿那么乖，晓得吗？饿了，在那儿哭。当时我因为在招呼，不晓得是饿了。我就问他们，我说怎么回事？她爷爷跟我说娃娃饿了没东西吃。我说妈妈呢？她爷爷就哭了，我就不敢问了，因为多敏感的话题。
 
解说：李海燕说，她也是一个当妈的人，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妈，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于是，只要有时间，李海燕和其他一些志愿者就会跑几十里的山路过来，给孩子送些吃的、用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来二往地，娇娇和媚媚就把李海燕当做妈妈了。
 
李海燕：每次打电话娃娃在电话里面就喊：妈妈回来，妈妈回来！我心里真的很恼火，我觉得我多么有愧。听到她这么喊我，我觉得我多么愧对她们。
 
解说：李海燕说，以她个人的能力，能为两个孩子做的也只有这些。为了能让孩子能好的出路，她劝李安银向政府部门寻求更多的帮助，但是李安银拒绝了。
 
李安银：我为什么不去呢？我一想要找的单位就是民政和政府，我就没有找他们政府。不能再给我们的党和政府添更多更多的麻烦，因为受灾的面积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加上我们都是面临这种灾区，我们国家本身对我们老百姓就好，我们不能再增加当地很多的负担在里边了。
 
解说：李安银说，地震以来，家里的生活全靠政府救济。况且这次这么大的灾难，受灾的人那么多，可以说每个人都需要帮助，他不能再给政府添麻烦了，孩子的事应该由他们自己来解决。思来想去，李安银夫妇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
 
李安银：这孩子聪明伶俐，各方面都知事。如果说我们没有正当的教育，那还不是又误了孩子，那比这个心里的内疚比送给人家心里还内疚啊。不带走，这什么环境给娃娃，后来长大了她做啥子？
 
主持人：左思右想，李安银夫妇觉得只有忍痛割爱，把孩子送给有能力的人抚养，双胞胎姐妹才可能会有一个好的将来。于是，在志愿者李海燕的帮助下，李安银找到了成都的媒体。娇娇和媚媚这对可爱的双胞胎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到了公众的视野当中。
 
一组媒体报道
 
解说：自媒体报道以来，想收养娇娇和媚媚的超过千人，这些人大都表示，自己有经济能力抚养两个孩子成人，并承诺会好好对待孩子。在成都经商的王先生就是其中之一，李安银夫妇还亲自上门去进行了查看。
 
现场 王先生：作为我们这个家庭，也很喜欢娃娃。再一个他们那边是受灾区
也想帮助他们一下。
 
解说：王先生说，他们的孩子已经17岁了，现在家里也完全有能力抚养来两个双胞胎成人。王先生一家人的热情和的坦诚让李安银很是感动，但出人意料的是，李安银觉得这个家不适合娇娇和媚媚生活。

李安银：我总觉得最合适不过的呢，我就是说没孩子的人。
 
解说：在成都的几天里，李安银一直在比较、一直在选择，或是想收养的人离家太远，或是年龄太大，李安银一直都不能确定，哪一家才是适合娇娇和媚媚的家。
 
李安银：至于说孩子究竟跟谁呢？这一次我总觉得说不下来。
 
解说：随着事件的不断升温，想收养娇娇和媚媚人越来越多。但这种通过媒体公开送养孩子的做法，也引来了一片质疑声。
 
成都电视台记者张庆苏：也有一些就是有那么几个人在说说爷爷这种做法可能不是很好。他这样到底是送给别人呢？还是以此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或者是卖钱嘛，说不好听的话。
 
市民：最后孩子还面对不在一个封闭的那种家里面，完全是面对社会收养。随时她的婆婆、爷爷去看她，她根本就不可能和那个家庭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她根本就不可能跟那个家庭有很亲的那种血缘关系。因为她的婆婆、爷爷随时提醒她，这个家里他才是她的婆婆爷爷，那边的家里不是。这样就不利于她的成长，也不利于她的教育。
 
解说：而当地政府部门在得知李安银想把双胞胎姐妹送养的消息后，也发出声音，他们认为双胞胎姐妹不应该远走他乡。
 
四川省平武县水观乡党委副书记曾庆武：因为李安银本来失去了女儿，地震当中失去了女儿过后，这个心里一直有一些痛苦。如果再把这对双胞胎放得太远的话，那么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更难受。没有精神寄托，没有希望，没有寄托，所以我们把她们尽量地留下来找合适的人员来助养，确保这一对双胞胎健康成长，受到良好教育，最终能够成人成材。
 
解说：当地政府部门认为，如果把娇娇和媚媚她们送养出去，也许孩子就此可以有较好的生活环境，将来可以受到好的教育。然而，这必将又造成一场骨肉分离。所以，双胞胎姐妹最好还是生活在爷爷奶奶身边，由爱心人士来助养度过难关。
 
解说：成都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娇娇和媚媚则又回到了她们简陋的房子，过起了她们熟悉的生活，或许在她们的心中，一切风波都已平息。
 
影像 娇娇自顾自地玩耍  媚媚对着大山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主持人：成都之行，爷爷的初衷并没有实现。而当地政府部门也在说他们积极想办法
来解决这个事情。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娇娇和媚媚的事情还没有成定局，那么作为孩子的爷爷到底应该给孩子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到底什么才是最适合两个孩子未来成长的生活？面对着灾后破碎的家庭那些亟待修复的心灵，我们到底又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接下来请导播先帮我们来接通一下北京大学婚姻家庭法的专家马忆南教授。

主持人：喂，马老师，就您的意见，您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对这两个孩子可能更好？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两难的一个选择：如果送养这个孩子呢，必须她父亲要同意送养。

马忆南：对。因为她父亲现在是符合送养的条件。由于生父母的特殊困难无力抚养子女这种情况是可以送养，但是送养可能对孩子将来都会有一定的影响。所以很难说这个案子当中什么样是孩子的最大利益。非要通过多方面的因素的评估来确定。必须要了解他父亲现在的情况。他父亲到底是一个暂时性的失去亲人以后的心理伤痛还可以恢复，还是说他已经精神受到极大的创伤已经出现了很多的心理障碍。所以当然最好的方法就是她的父亲的心智能够恢复。恢复完了之后，如果家里面现在能够完全康复，然后旁边的人使点劲。

主持人：但是孩子还是在自己的家庭里面生活。

马忆南：对。这样可能是对孩子最好的，但是如果她的父亲实在是不能恢复了，他已经没有能力来抚养，那么她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年纪又比较大，也是没有能力的话，可能送养这两个孩子可能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主持人：在马老师连线当中，她反复也提到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那个心理状态到底怎么样？他的心理恢复到底能到什么样的程度？我们到底能够给这个家庭做一些什么样的帮助？请导播就帮我们来接通一下上海大学社会学系的顾骏教授，听一下顾老师从一个社会学者的角度怎么来分析这个事件和相关的问题。

主持人：喂，顾老师，一个人正常情况下遇到那么大的变故都会产生这样的心理效应，我们现在怕就怕什么呢？他这个效应是暂时的还是会引起他的其他方面的变化？如果说是暂时的，那么我们后面就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加以干预来转变他的。

顾骏：是。对于这个家庭的恢复来说，就包括两个层面的恢复：一个层面的恢复是物质意义上的恢复，另外一个是家庭成员心理意义上的恢复。

主持人：您觉得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讲，我们周围的人能够帮助这个家庭做的事情什么？
顾骏：千万不要认为给他们有钱了，人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了，这就叫恢复了。在这个物质层面的恢复，最关键的是生产的恢复。如果在这个中间我们能够尽快地让他恢复生产、恢复他原有的完整的生活，可能这个整个的心理恢复的过程也会快一点。我说这两块东西，如果把它们结合好，可能是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

主持人：所以今天我们讲的是两个孩子的故事，但是这两个孩子所处的这个家庭在灾区可能某种程度上是有代表性的。怎么样帮助这些家庭做物质上的和心理上的重建？怎么让他们恢复到他们正常的生活状态？是需要社会工作者、需要当地政府大家一起动脑筋来想办法的事情。

顾骏：对。所以对这两个孩子，我的建议是先助养，然后看家庭恢复的情况。恢复得不好或者说没有恢复的，可能的话那么再领养可能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