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解说:沣河流经陕西省长安县境内,相传在三千多年前,周文王和周武王曾先后在这条河的两岸分别建立了丰京和镐京两座都城,并由此开创了属于西周的辉煌时代。然而,随着西周灭亡、平王东迁,丰镐二京迅速衰落并从此消失,而沣河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多次改道,直到1933年,人们才找到了这两座传奇都城的大概位置。在丰镐遗址重现天日二十多年后,一位名叫张长寿的年轻人从这里开始了他漫长的考古之路。 解说:很多人认为,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场闹剧当中,丰镐二京被犬戎的军队付之一炬,西周的宗庙、宫室大部分毁于战火,而秦汉时期在这一带的大兴土木更使它的遗址遭到了进一步的破坏。据说当年汉武帝在这里修建昆明池的时候,曾在地下挖出大量奇怪的黑土,连东方朔都说不清它的来历。直到汉明帝时,一位西域来的胡人才揭开了答案:这些黑土正是在大火焚烧后留下的灰烬,而丰镐的繁华或许早已荡然无存。从1957年被派到沣西工作,到1989年退休后离开,张长寿和考古队的同事们在这里发掘了上千座墓葬,却始终搜寻不到明确的城墙和宫殿遗址,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找到。 解说:这些青铜器的主人究竟是谁呢?张长寿急于找到答案,而其中两个青铜编钟上镌刻的铭文则给他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解说:井叔是历史上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在周懿王时期的曶鼎铭文中记载着这样一笔交易:一匹马和一束丝交换五名奴隶,西周时期奴隶的低廉价格让很多研究这段历史的人感到惊讶。而这笔交易的仲裁者,就是当时身为王朝重臣的井叔。我们在史书上找不到井叔这个名字,而此前所有青铜器铭文在提到他的时候都用的是第三人称。直到这一次,张长寿他们终于找到了刻有“井叔自作”字样的青铜器,使这个曾经显赫的人物和家族走出了历史的迷雾,然而这与他找到城墙、宫殿或王陵的期待还是相去甚远。 解说:张长寿和他的考古队在丰镐遗址发掘和研究中所做的最重要贡献,是根据对地层的钻探和对出土文物的研究,结合碳十四年代测定数据,对当地的西周文化进行了分期断代。在1999年出版的《张家坡西周墓地》考古发掘报告中,他们把沣西地区的墓葬分为五期,并将每一期都与西周各代周王对应起来。与此同时,他们还在沣西地区确定了先周墓葬,找到了武王克商之前的周文化遗存,使人们更清楚地确认了西周的源头。 解说:对于张长寿先生来说,“西周考古第一人”或许是他很难接受的一个称号,甚至西周这个诞生于三千多年前的朝代,原本与他的生活也毫不相干。1929年,张长寿出生在上海,从小就就读于教会学校,后来考上圣约翰大学攻读西洋史专业,繁华都市,十里洋场,这样的生活环境本应把张长寿塑造成一个洋派的人,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解说:1950年,读大学三年级的张长寿离开上海,转到燕京大学学习中国近现代史,在燕京大学的校园里,他结识了他人生中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未来的妻子周永珍和周永珍的老师陈梦家。陈梦家是我国现代著名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同时他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新月派重要成员之一。凭借着深厚的古文字学基础,陈梦家对甲骨文、殷周铜器铭文、汉简和古代文献都有着十分深入的研究。 解说:与陈梦家的结识给张长寿带来了人生重大的转折。燕京大学毕业后,张长寿被分配到清华大学工农速成中学任教,利用业余时间帮助陈梦家誊写文稿、整理文章,陈梦家两部重要的考古著作《殷墟卜辞综述》和《西周铜器断代》就是在这段时间问世的,其中自然有张长寿的一分贡献,而这段经历也让张长寿受益匪浅,陈梦家的著作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考古、通往商周时代的大门,从此他便踏上了亦步亦趋、追随大师的道路。 解说:1956年,张长寿终于如愿以偿地调进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第二年他就开始了在丰镐遗址漫长的发掘工作。对张长寿来说,能够长期参与田野发掘、获取第一手考古资料是他始终引以为豪的事情,在那片远离城市甚至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乐此不疲地探寻和重建着心目中的西周时代。 解说:离现世越来越远,离西周越来越近,在田野发掘的工地上,在青灯黄卷的书斋里,在车水马龙的都市中,这是张长寿贯彻始终的生活状态。他身上留下的时代烙印使他与周围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给身边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曲向东:总有一些大家的讲述是从遗憾开始的,我们今天要采访的考古学家张长寿也依然如此,尽管他对西周都城丰镐遗址发掘了三十年、研究了五十年,但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哪座惊天动地的大墓,尽管如此,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位成就卓著、个性十足的考古学家。
访谈:
张长寿:应该说我在丰镐发掘这个几十年,三十年吧,断断续续三十年,并不是很成功的。
曲向东:为什么呢?
张长寿:譬如说你要找一个丰镐遗址,人家告诉你这个地方大概是一个丰京的范围,那么你要在这个地方工作,那么你这工作主要的目标应该是什么呢?把这个京城、都城找出来吧。那么作为我个人的想象来讲,你作为一个都城嘛,应该有城吧。
曲向东:有城墙。
张长寿:有城墙、有城壕吧,对吧?那么你应该有这个宫殿遗址吧,应该有这个,譬如说高级统治阶级所享用的一些比较好的东西吧。
曲向东:像高级的礼器或者是什么。
张长寿:比如像青铜器吧,像玉器吧,这类的比较尖端一点的东西吧,应该是有这样。或者是有一些比较大的墓,可以反映出王室或者这么一个地位的这样的墓葬,都应该有这些东西。把这些东西能够发现出来,才能够构成了一个丰京的一个都城的形象。
访谈:
张长寿:比你早的都城都有城址,不管是偃师商城也好,安阳商城也好,郑州商城也好,都有城;比你晚的也有城。
曲向东:恰恰您这老是出不来。
张长寿:我这个地方就没找着。当然我不是说一点儿没有,夯土基址也挖过一两个,也比较大,但是破坏得很厉害,上面根本连一个布局都看不出来;铜器也出来一点儿,铜器窖藏也发现过一点儿,东西也不少,五十几件,但是当时并不是我亲手挖的。
曲向东:不是您亲手挖的。
张长寿:一直到1983年,1984年,1985年这几年,我总算在这个地方找到了几个大墓。
解说:张长寿找到的大墓一共有四座,其中被命名为M157的一座有着罕见的两条墓道,其它三座各有一条墓道,根据西周时期的礼制,这些墓葬的主人肯定在当时拥有着十分显赫的地位,而墓中出土的精美的青铜器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件张长寿亲手发掘出来的青铜牺尊,这也是他发掘生涯中的得意之作。
同期:
张长寿:这个是个什么东西呢?应该说是一个酒器之类的东西,我们一般把它就叫做“牺尊”。它有盖,那里头是空的,但是呢,这件东西呢,它前头,头部是个实的,并不能倒出来。
记者:哦,那从哪儿倒呢?
张长寿:从盖。这上头是个盖,那个盖上头的钮盖呢是个鸟,把那个盖拿起来,这里头是个空膛子,就可用勺啊,用别的东西提出来。这个东西造型特别好,所以一般来说像西周这个时期,像这样的造型的东西还是比较少的。
同期:
张长寿:这两个编钟呢,就是井叔钟。就是在这个157号墓旁边有一个比较小的墓,是163号,这个墓里就出来这两个。这个就是我们知道这个钟的主人是谁,就墓主人是谁,联系到这个张家坡的157号墓的墓主人,确定这是井叔,这是这两个钟的作用。
记者:那它的铭文在什么地方呢?
张长寿:铭文在中间,旁边那个,旁边下头、下角上。
访谈:
曲向东:您看您的这个考古人生,跟您的访谈就是从一个您最不成功的地方、最大的遗憾开始的。
张长寿:对。
曲向东:对吧。
张长寿:对。
曲向东:但是您在今天考古学界的这个地位又证明了其实您是一个非常有成就的人,这也是我们在采访的时候周边的人对您的一致认定。那您觉得您的成就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呢?
张长寿:我是觉得我在沣西最基础的工作是发掘了一些遗址,发掘了一些墓葬,根据这些材料,我把这个遗址做了一些年代上的分期,那么把这个各期的基本上的这个考古资料都把它公布于世,让大家可以在这个地方做进一步工作的时候做个基础的资料。
曲向东:就是您尽管没有发现一个大的,有一个大的发现,但是呢……
张长寿:做了一些基础工作。
曲向东:一些基础工作,使得别人在您的基础之上,有了一个可依据的东西。
张长寿:对。
同期:
王巍:他好像是从1956年开始到1988年在职期间,主要的精力都是用在西周丰镐遗址的发掘和研究上,可以说在中国考古学界,比如说对某一段的考古进行几十年的专注的发掘研究,还真没有第二个人。所以我们说他是,作为“西周考古第一人”是当之无愧的。
访谈:
张长寿:人家以为我是上海人,好像觉得都应该是比较前卫的,或者是洋派的吧,但是其实不是。
曲向东:生活当中我们看不到。
张长寿:不是。
曲向东:生活当中看不到。
张长寿:根本不是。我在生活上跟,有比较大的差距。
曲向东:您是说跟这个时代?
张长寿:比如说吧,我在上海年轻的时候不交际。
曲向东:不交际。
张长寿:一般上海人都来往交际嘛,不会跳舞,这个是我,好多人都觉得你这上海人怎么这些都不会。
曲向东:年轻的时候就不会。
张长寿:不会。
曲向东:或者说也没有任何这样的爱好。
张长寿:对,不想,没有。包括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比较保守的,包括现在我都不会用电脑,不会上网,更不会这个什么,涉及到尖端东西的都不会。
曲向东:反正跟先进技术有关的一律不会。
张长寿:但是我对这个所谓内心里还挺洋的,主要是从学术方法上,我比较接受西方的一些学术上的方法。比如说我比较欣赏陈梦家的办法,我比较欣赏夏鼐的办法。
曲向东:他们是受过系统的西方教育。
张长寿:对。
访谈:
张长寿:陈梦家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一个学者,他确确实实是所谓,如果说大家的话,他的确是一个大家,我们这些人应该等而下之的。
曲向东:那您觉得他符合大家的标准,这个标准是什么呢?
张长寿:一个是这个研究的面很广,深度很深,这是我们常人所不能达到的。
曲向东:就是厚重,所谓厚重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很合适。
张长寿:是,我们一般人都达不到这样一个地步。
曲向东:您所谓一般人可能就是要么就是一个专家,只是在一个专业里头深,要么就是一个杂家。
张长寿:我不敢说别人,就是譬如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万万及不到的。我有个师兄,他曾经跟我谈到,说陈梦家这个做学问,做学问的这个态度。他说我们不能跟他比,他一开始做就是冲着一个,譬如说做汽车,他就冲着一辆汽车去做去;而我们这个做工作,像我们这样的做研究工作,出发点就不是想去做一辆汽车,或者是只是想做一辆,做一个车轱辘,这么个差距。
访谈:
曲向东:您觉得陈梦家先生给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张长寿:我想他给我最大的影响,应该是他在学术方面的一些方法。我觉得他对青铜器的形制、花纹、组合这些方面的研究,我都可以采用,跟他学习的,我在这方面可以多做些工作。特别是我还年轻,从事田野发掘,可以接触田野考古的资料。这方面我比陈先生有利,他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不做田野工作了,他主要是做室内研究。那么我吸收他的,做青铜器(研究)的办法,加上我自己对考古资料的熟悉的一个有利的条件,那么我在这方面也许可以做出一些事情。
访谈:
曲向东:您觉得您这一生做的这些研究啊可能在外人看来非常枯燥,您自己觉得呢?
张长寿:对。
曲向东:您自己觉得也很枯燥?
张长寿:不,也很刻板。
曲向东:很刻板。您觉得是,自己觉得刻板。
张长寿:刻板。
曲向东:您觉得您自己这个人刻板吗?
张长寿:好像也刻板。
曲向东:也刻板。
曲向东:经常会有人说,张老学术成就非常高,但是我们不太了解。
张长寿:我跟好多人接触不多,基本上不来往。我不串门,也不去找人聊天,属于这样一种情况。所以即便是我的同事,一块儿工作几十年,但是互相之间的交往都比较少。从这一点上来讲,也许是我很寂寞,没有很多交游。
曲向东:就是在外人看来会很寂寞。
张长寿:对。譬如说吧,我们这个做考古工作的,在文革之前,我们一年,每年下田野,从三月份——甚至于更早——到年底,一年中间不能回来一次。
曲向东:这是规定?
张长寿:所里基本都是这样。
曲向东:既是规定也是约定俗成。
张长寿:对,春天春暖花开了下去,冬天下大雪了回来,有时候一年要在野外十个月。甚至于夏天的时候,哪怕你停工,也不能回北京。
曲向东:为什么呢?
张长寿:在工地整理东西,刷陶片,整陶片,都是这样。所以这个生活很刻板,每天就起来,背着背包,发掘,下探方,回来了,然后一天就这样。
曲向东:那时候很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张长寿:那个时候还可以。也不觉得那个时候一定是多苦什么的,好像大家都那样。
曲向东:可能您更留恋那个时代。
张长寿:我更习惯于那个时代。
曲向东:更习惯于那个时代。
同期:
王巍:这种怎么说呢?就是说朴素、朴实到非常极端的一个人,比如我们经常看到他穿,经常一年四季,除了夏天之外,老是穿着中山装。大概我入所的时候是1982年,现在二三十年,基本上他的装束都没有任何改变,不是求新潮啊或是什么。就是绝不追求时髦、时尚,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学术上,就是保持着原来的风范、传统和作风,不为这种世事变迁所影响,或者所干扰。
标题:
张长寿——静水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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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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