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锦矗：大熊猫会消亡吗?

开场白：在2008年，大概没有哪种野生动物能够拥有比大熊猫更高的曝光率了。奥运会的吉祥物福娃晶晶是大熊猫；中国大陆即将送给台湾的国宝团团和圆圆也是大熊猫；就连一部全球热映的美国动画片，它的名字也叫功夫熊猫。但就是这样一种被人们如此关注，甚至非常喜爱的野生动物，却似乎总也摆脱不了濒临灭绝的命运。特别是今年五月份那场大地震，更加使人们对熊猫的未来充满了关注，我们今天要采访的大家胡锦矗教授，一直被称为中国大熊猫研究领域里的第一把交椅。

解说：2008年5月12日，中国四川省汶川县发生里氏8.0级地震。四川多个大熊猫保护区沦为重灾区，至少数百只野生大熊猫生死不明。
岷山山系一共有700多只大熊猫，邛崃山系一共有400多只大熊猫。中国将近七成的野生大熊猫分布在这片区域。不幸的是，汶川大地震的主震区龙门山断裂带正好跨越了岷山和邛崃山。四川一共有41个大熊猫自然保护区，这次就有29个受灾。从北到南，大熊猫自然保护区密密麻麻包围着地震重灾区。
访谈：
曲向东：其实我们觉得还是挺震惊的。因为这是大熊猫的栖息地的一个分布示意图。但是这里头我们看，有很多我们非常熟悉的地名。比如说平武、北川、青川、安县、绵竹、什邡、汶川。这都是这次地震的重灾区。
胡锦矗：地震，从这儿开始，这一条。
曲向东：这一条，正好跟熊猫的主要栖息带是重叠的。
胡锦矗：靠南。靠东南。栖息地主要在这一带。
曲向东：地震还稍微靠南一点。
胡锦矗：不太多，熊猫主要在这一带最多。#野生熊猫分布，这是四川盆地，这边是青藏高原。它的分布到什么地方呢，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的一个过渡的地带，中间地带。中间地带，地理学上叫做高山峡谷。高山峡谷。河谷里面很窄很深。所以，这次地震受影响最大的是河谷。因为河谷很陡，中国上万年的水流的切割，原来没有那么高，慢慢切下去，所以很陡的一座山。
曲向东：地震的话容易形成滑坡？
胡锦矗：容易滑坡，它太陡了。

解说：四川大熊猫栖息地处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山势险峻，壁陡谷深。上万年的水流切割形成了独特的高山峡谷地貌。百姓居住在河谷地带，而野生大熊猫则在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山地带活动。
访谈：
曲向东：越高它越安全？
胡锦矗：它不是，熊猫活动不同季节是不同的。现在又下来一些了，就是五月下旬开始下来，下面暖和些，吃竹笋，熊猫最爱吃的是竹笋。所以，地震过后它要下来，下来也不好高，下来最低到二千三。再下面就没有竹子了，整个熊猫分布区，大概二千以下都是农耕区了，已经普遍种到二千二。一直到二千以下，一直到二千二都基本上，森林是残缺的，不是熊猫的栖息地。
曲向东：所以本身它们不会下来？
胡锦矗：惟一有影响的是对极少数的熊猫，哪部分呢？就是熊猫到了两岁以后，就是到四月以后，它要离开它原来的地方，离开它的母亲，它母亲要繁殖交配了，要把它撵出去。
曲向东：它要另立门户了。
胡锦矗：要另立门户，我们叫做外迁。外迁的时候，它没有方向性，一般都是往下面走。往下面走，比如像在青城山那边的熊猫，它走到下面，过了岷江过后又跑到都江堰去了。它外迁没有方向性。所以，这些熊猫外迁的时候，熊猫是分布区，走到那儿要撵它走。
曲向东：它就不能到别人的地盘里头。
胡锦矗：它只能在熊猫的边缘地点走，所以，那个时候它可能下来了。
曲向东：您谈这些熊猫的时候，就好像谈自己特别熟悉的一群孩子一样。您知道它们的习惯。
胡锦矗：搞了二、三十年了。
曲向东：地震当时，您一听说地震的时候，您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胡锦矗：第一反应就是说，人，不是动物。

解说：从卫星上看，熊猫的栖息地损毁了近三分之一。但对高山地带的野生大熊猫来说，却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令人担忧的是设在河谷地带、四周被陡峭悬崖包围着的卧龙大熊猫研究中心。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人工饲养熊猫种群：40多只圈养大熊猫。其中就包括即将进京的八只奥运熊猫和著名的赴台大熊猫团团、圆圆。
访谈：
胡锦矗：地震的时候，它隔震中地区又很近，所以崖垮下来了。崖垮下来就把熊猫的圈毁坏了。当然是把它的圈都毁坏了，熊猫都很惊慌。真正损失的熊猫只有一只。那个熊猫叫什么？就是毛阿敏认养的那一只熊猫。那只熊猫不在了。
曲向东：叫什么名字，您记得吗？
胡锦矗：好像就叫毛毛吧。
曲向东：别的熊猫都没有事？
胡锦矗：没有，有的跑出去，过后又找回来了。
曲向东：就是地震以后跑出去了。
胡锦矗：现在那个饲养场就完全不要了，重新建立。

解说： 5月18日，13只圈养熊猫从卧龙研究中心迁出，拉开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大熊猫疏散转移行动的序幕。两个月后，卧龙研究中心的40多只熊猫已经被全部迁出，顺利抵达位于雅安的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碧峰峡基地。5月24日，8只１岁半的“奥运熊猫”从灾区运抵北京。8月29日，北京动物园。胡锦矗首次与“奥运熊猫”近距离接触。他欣喜地发现，经过三个月的调整，这8只来自灾区的大熊猫甚至都“乐不思蜀”了。但胡锦矗并没有因此轻松，三十多年的潜心研究，使他深知大熊猫的前途并不乐观。主宰它们命运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解说：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我国将一对大熊猫“玲玲”和“兴兴”作为国礼相赠。4月16日，两只大熊猫飞往华盛顿国家动物园定居，美国人民把1972年称为熊猫年，以后每年平均有三百万以上的美国人前往观看。此后，一共有23只熊猫被陆续赠送给当时与中国建交的一些国家。它们的雍容典雅，征服了无数眼球。纪念邮票、新款帽子、女士泳装，大熊猫的形象风靡世界各地。然而，当时的中国究竟有多少只野生大熊猫？就连动物学家都无法给出答案。1973年11月，国务院召集四川、陕西和甘肃三省相关人员召开座谈会，决定弄清野生大熊猫的真正数量。于是，全国第一次野外大熊猫调查应时而生。1974年，时为西华师范大学副教授的胡锦矗受命来到卧龙。作为这次调查的队长，胡锦矗考察了四川所有的大熊猫栖息地。由于野生大熊猫种群分布比较分散，栖息地面积又相对较大，即使是研究者也很难在野外直接观察到大熊猫。熊猫粪便是野外能够采集到的最直接素材，于是，胡锦矗决定从粪便着手。不同熊猫的粪便，竹节长短、粗细、咀嚼程度各不相同，通过比较，胡锦矗就能知道大熊猫的年纪、种群数量；他熟知每个种群中大熊猫的活动范围、规律、成长史以及发情期。胡锦矗发明的这套方法后来被命名为胡氏方法。1977年，凭借胡氏方法得出的全国第一次野外大熊猫调查结果是2400多只。
访谈：
胡锦矗：第一次调查是两千多只，但是在报纸上公布的只有一千只。
曲向东：公布的只有一千只？为什么呢？
胡锦矗：因为我们不能直接公布啊，由政府公布啊。政府都说，不要公布多了，公布多了熊猫就不稀有了。所以，这样公布的是一千多只。
曲向东：当时调查了两千多只，但是公布的只有一千多只？
胡锦矗：嗯，是这样的。

解说：十年后，全国开展第二次野外大熊猫调查，但最后的结果却让所有的人都捏了一把汗。1988年，全国第二次调查显示野生大熊猫仅存1100余只。与十年前相比，死亡率达到了一半以上。数量锐减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原因呢？
曲向东：调查就只有一千一百只了？
胡锦矗：嗯，我们是七十年代调查，第二次是八十年代调查，过了十多年调查，只有一千一百多只。
曲向东：这是迅速地减少了。
胡锦矗：有几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经过了两次竹子开花，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就死掉了二百多只，将近三百只。
曲向东：这还是你们找到的。
胡锦矗：对呀，这是第一个原因，
曲向东：竹子开花当时还是一个全国都很关注的话题，是说因为竹子开花导致了大熊猫死亡，那事实上是这样吗？
胡锦矗：竹子开花，历年都要开花，竹子如果不开花，早就绝灭了。因为竹子是四代交替，有性繁殖、无性繁殖，无性繁殖，竹边里面发竹。相当一个树枝。都是营养繁殖。长期营养繁殖，遗传要衰退。所以说，必须要开花结籽过后，通过有性繁殖来更替一下，再恢复它的遗传性状。所以，它的开花是竹子生长发育的规律，也是它的自然规律，是人们不可克服的。要研究它怎么不开花，那是违背科学的。所以说，竹子开花，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曲向东：竹子开花就意味着它的自然的死亡和更新？
胡锦矗：对。竹子的更新。

解说：竹子开花死亡，40－80年轮回一次，然而70年代那次竹子开花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褪，才过了10年，同样的事情就又发生了。1983年，邛崃山系出现大面积冷箭竹开花，受灾最严重的平武县，甚至有老乡发现饥不择食的大熊猫潜入村舍的房屋偷食骨块。原林业部向国务院呈送关于抢救大熊猫的紧急报告。经全力抢救，1983—1988年间仍从野外拾得大熊猫尸体108具。表面看来，大熊猫的死因是竹子开花的苦果，但竹子开花如此频繁的真实原因又是什么呢？通常情况下，在熊猫栖息地，至少长有两种以上竹子，不同竹子的花期不同，即使一种开花，熊猫也不至于食物匮乏。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访谈：
胡锦矗：基本上二千五以下都是农耕区，没有森林，没有竹子。深山的上面只有一种竹子。
曲向东：只有一种竹子的情况，是因为别的竹子在那个海拔上已经不能成长了？
胡锦矗：海拔下面已经毁坏了。
曲向东：只剩下这一种了？
胡锦矗：人的农耕地，都砌死了，只剩小块土地。
曲向东：这实际上是把生物的多样性，或者竹子的多样性破坏了之后，导致的一个结果？
胡锦矗：森林都破坏了，没有栖息地，等于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