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主持人:1978年,三十三岁的黄伯云参加了改革开放后,首次全国公费出国留学人员的统一考试。十年之后,他又成为第一个在国外完成了博士后研究生工作,而回国的留学人员。就在那一年新华社因为他的回来而专门刊发了一篇通讯引发了全国各大报刊的转载。二十年之后,已经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的粉末冶金专家黄伯云,走进了我们《大家》的演播室。
解说:黄伯云,中南大学校长,我国著名材料学家。他历时二十年研制出的“高性能炭/炭航空制动材料的制备技术”,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使我国成为世界上能生产炭/炭复合材料飞机刹车片的四个国家之一。
2005年这项技术获得连续空缺六年的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
解说:今年62岁的黄伯云是我国材料科学领域的战略科学家之一。对于他来说,人生第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是三十年前参加的一次考试。那时,黄伯云是中南矿冶学院粉末冶金研究所的老师,1978年他参加了全国首批公派留学人员统一考试,并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取留学资格。那一年,国门刚刚打开,对于出国留学,人们几乎无法想象。
访谈:
主持人:实际上真正您在心中印象最深的还是出国前的那种感受?
黄伯云:那个时候谁想到要出国,不得了的事情。谁出国,稍微去一点远的地方都很不容易,都很难。所以,当时有很多人快要出国,到了机场以后又被拉回来了。
主持人:为什么呢?
黄伯云:因为后来有的要检查身体,又是什么原因。所以,我们说飞机不离开地面一个云层,我们也不叫做出国了。
主持人:就很难相信这一点。
黄伯云:那个心情是很激动的。有这么一个学习机会,也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那个时候吃饭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哪还能出国呢。
主持人:其实那种机会和那种信任,以及给您第一次打开国门,就让你们出去的这种高度信任,和在你们身上寄予的这种希望。这个东西可能在您身上最打动您?
黄伯云:对。因为在这之前没有,极其兴奋,你知道没有。
解说:1980年黄伯云作为冶金部的访问学者,怀着极度的兴奋和好奇前往美国衣阿华州立大学。不久,黄伯云就以勤奋踏实的研究态度和出色的研究成果让导师刮目相看。导师当即决定给他全额奖学金攻读博士学位,黄伯云用五年时间顺利地拿到了学位,之后他又转到田纳西大学做了两年博士后研究。此时,距离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出国留学考试已经整整十年,国外严格的学术训练和优越的实验条件让黄伯云的学识和眼界都有了质的飞跃。当时已经有美国的公司给他开出了年薪十万美金和全家“绿卡”的优厚待遇。然而与此同时他已经离开了八年的祖国,也一样迫切地需要他。经过认真的思考,1988年,在国内正兴起“出国热”的时候,黄伯云决定回到自己的祖国。
访谈:
主持人:所以,那时候您八八年回来,您是逆流回来。而且您是博士后的学位。
黄伯云:所以,我经过香港回来,住在香港的宾馆里边,他一看我们是美国回来的,你怎么还往回跑。那时确实是叫出国潮,回来的那还是很少的。特别是得到学位了以后,你有这个学位以后,有了学位你就好找工作了。
主持人:您那时候其实完全有很好的条件。
黄伯云:有,就是希望留下来。所以,回来以后,当然还是有很大的,别人也很不理解,包括香港的人,哪还有人往回跑,你得到这个学位怎么还要回来。确实回来还有很多的困难,两国研究的条件,生活,我们不谈工资了,工资不知差多少。我回来的时候,也只能拿到一百多人民币。
主持人:在美国呢?
黄伯云:在美国那是几万美金了,你去想想看,那是几十百倍的差距了。因为那还是,八八年还是比较困难,吃饭,我回来的时候还要粮票。因为我全家都没有户口了。所以,我还不能够到粮店里面去买粮食,所以,我还得到,因为学校在农村的边上,所以有很多农民拿着那个来领,我就买那个粮食。
主持人:我相信对您来讲,在美国生活十年了,冷不丁这么一回来,还是有点不适应了?
黄伯云:很大,差距很大。但是呢自己有个基本的思想,就是自己觉得还是回来,回来也知道有很多困难。也不一定就是说你能够,但是心中有一个很明确的。就是说这个是国家把自己送出去了,是要你去留学,不是去学留。
主持人:学完了留下来。
黄伯云:是的。
主持人:您身上那时候还是明确地有一种使命感。
黄伯云:对,我想你说得对。这个应该也是一种就是感到国家,在那么经济困难的情况下
都把我们送出去,还是希望这些人能够学成回来,说明国家是迫切地需要人才。
解说:对于回国后生活和工作条件上的巨大落差黄伯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对他来说当时最大的问题是在美国已经快念到中学的女儿,因为回来之后女儿必须从学中文语法开始重新适应国内的教育环境,因此回国时女儿并不愿意。但是在黄伯云的坚持下,1988年,他们全家一起回到了中南工业大学粉末冶金研究所工作。
回国后,国内的科研条件和人才储备自然和国外不可同日而语,黄伯云也遇到了很多他意想不到的尴尬。
访谈:
黄伯云:像我当时到我们所说的有色总公司,到那里去三级部门要这个科研的课题,那么我说我是博士后,在美国读完博士后回来的,我们希望得到这个资助。他们当时也不知道博士后叫什么,他说我好多博士都没有,你是在博士后面,那你还是博士后。
主持人:就是根本不知道博士后是什么
黄伯云:那时候很少很少嘛,不知道博士后是个什么一个阶段。
解说:尽管国内落后的科研基础让黄伯云有些始料不及,但当时我国材料科学的发展已是刻不容缓。因为不论是国家的尖端高科技还是民用工业,它们每一步的发展都是以新材料的发展和应用为基础的。在飞机刹车片领域,那时我国只能生产金属基刹车片,但是随着飞机的更新换代,金属基刹车片早已不能满足新的需求。在国外,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使用炭/炭复合材料飞机刹车片,这种材料耐高温、摩擦性能好,而且质量很轻。与它相比,金属基刹车片在技术和性能上整整落后了一代。而如果没有好的刹车片,飞机的起飞和降落都无法实现。
因此如果不及时研发这种新材料,那么未来我国在这一高技术领域的发展就无从谈起。于是,黄伯云回国后就决定将“新型炭/炭复合材料”定为自己的研究方向。性情耿直的黄伯云喜欢用打仗来比喻他面临的一个个科研挑战。
访谈:
主持人:对于您来讲可能最大的一场战役就是碳碳材料,复合材料的这个,这是最大的。这是最大一场战役。当时选择这个难啃的骨头是您的决策?
黄伯云:对。
主持人:您为什么想到要去啃这样一个特别难啃的骨头?
黄伯云:因为我们前面我们打过一些仗,因为我们做飞机的制动材料,我们原来有很多基础
我们做过金属基的,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个材料都在换代,就是不断新的东西又出来了。那么新的一代材料,就是刚才讲的炭炭复合材料,这个新的东西出来了。我们感到这肯定是
未来发展的方向。但是呢这是一个技术难度很大的东西。
解说:新型炭/炭复合材料中第一个炭是指炭纤维,第二个炭是沉积炭,这种沉积炭是将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碳原子灌进编织成一定形状的炭纤维中,并且让所有的碳原子按一定顺序排列。当时世界上只有英法美三个国家掌握了这项技术,而且因为这种材料对航空航天事业发展的重要性,国外一直高度保密,所以其研究难度可想而知。
黄伯云回国后不久,中南工业大学粉末冶金研究所就成立了国家重点实验室,开始进行“新型炭/炭复合材料”的实验室基础研究。
解说:为了加快研究进度,黄伯云1995年带着研究人员赴国访问,希望能开展国际交流,但是外国公司的研究人员对他们说:“很抱歉,你们不能参观我们的生产车间。”无奈之下,他们只好买回了一个样品。没想到的是,他们回来后在对这个样品进行解剖时发现,外国公司卖出的居然是一个废品。外国人的轻视和侮辱让一向耿直倔强的黄伯云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他意识到,高技术的发展不可能依靠别人,只能靠自己。那么在国外封锁的情况下,他们靠自己能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吗?
解说:从国外回来后,黄伯云凭着一股倔劲,带领着自己的团队,开始了艰苦的研究工作。在历经无数次的试验之后,1996年他们完成了炭/炭材料的实验室基础研究。这时大家都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是黄伯云并没有满足。
留学美国八年的经历对他最重要的影响之一就是实验室里的基础研究必须和应用结合起来,走产业化道路。因此1994年中南大学粉末冶金研究院就成立了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这里主要的任务就是将在实验室里理论上研究成功的成果做成可以直接应用的产品。
采访李益民:黄校长作为不同一般的科学家,他从一开始就考虑了不只是研究,还考虑到用。就是怎么能够转成,能够产业化,能够为整个的国家的战略需求和国民经济做贡献。
我们很多关键的制造业,关键的零部件是不能获得的。一些核心的零件,核心的,那这中间主要是缺少关键的材料及部件。那么,黄校长就希望能够在这个方面做一些工作。所以,在边研究就边往工程化应用,往产业化推。
解说:炭/炭材料的实验室基础研究成功后,黄伯云马上意识到,只有能用在大型商用飞机上的刹车片才是国家真正急需的。一架大型客机平均一年半就要换一次刹车片,而每换一次需要数百万元。如果我们自己生产不出来,那么不仅我们所有使用的飞机每次更换刹车片都必须依靠进口,更为重要的是,国家在这一领域的发展也要受到国际关系的影响,受制于人。
但与此同时,黄伯云心里也非常清楚要工业化生产出炭/炭复合材料的刹车片,我们面临的技术困难和资金压力都相当巨大。为此黄伯云必须做出他一生中最为艰险的抉择——是做完基础研究之后就此为止,还是继续冒着风险将飞机刹车片生产出来?
访谈:
黄伯云:所以呢当时我们也有很多争论,有的人就认为这个会要花很多的钱。要花大量的资金,因为前面国家就已经投过几千万上亿的资金来做这个工作。很多同志就分析我们要打赢这场仗,那是很艰难的,那我们不如就风险太大,就有同志提出来要放弃。
主持人:那您当时为什么决定要做呢,敢去承担这个风险?
黄伯云:我们是有风险,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有很好的基础了,在基础研究方面,我们做了很多工作。那么这个新一代的材料,对未来是有很大影响的。如果我们不做,那么就等于我们就消亡了。我们过去做的旧材料完成了,你就没有新的东西进行替代。在更新换代的时候
您可能就没有资格了,你就没有资格了。你就不可能参加下一轮的竞争了。
主持人:那实际上这也是存亡的选择。
黄伯云:两种都是存亡,不做也是存亡。你完不成也是存亡有更大的风险,你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你完不成这个任务,你就会把单位拖垮。这也是个很大的风险。那么你不做以后,你也能够生存,那我就做到这里吧。我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东西,我也可以生存下来,不冒这个风险。两者相比做的这个风险要更大,不做的这个风险要小一些。但是你要不做的
这个风险小一些,但是你不可能走到一个辉煌的顶点去。
解说:一边是国家的重大需求,一边是成败之间巨大的风险。作为带头人,黄伯云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各种压力。1997年国家计委和中国民航总局准备正式为炭/炭复合刹车材料的工业化项目立项,在召开专家论证会的前一天,黄伯云因为生病在医院住院,为了及时赶到会场,他不顾医生的劝阻,自己拔掉输液管就赶往机场。
访谈:
主持人:大家都说您不管是在做实验的时候,还是在去跑项目。在一些关键的时刻您往往是不要命的。甚至有时候拔了这个输液管就直接奔机场,甚至打着这个吊瓶就奔机场去了。
黄伯云:是的。你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我要去怎么那个,我怎么能够活的命长一点,那你就别做这个事了。所以这个是必须要有拼命的精神。
主持人:有人说您用一个词用一个字来描绘您说,您有点蛮。就湖南人的这个霸蛮之气,您自己觉得有吗?
黄伯云:那就是必须要这么做。
主持人:您自己也觉得有这种蛮气。
黄伯云:是的。必须要这么干下去,你考虑到很多自己,那这些事情你就干不成。只有有这种精神你才能做出事来,你才能够把这些艰难的工作能够克服。
标题:
黄伯云——国家使命
创建:
2009-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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