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当陈英回忆起第一次来到汤丹镇时的情景,仍然能够体会到那种局促、自卑和羡慕交织在一起的心情。
1972年,陈英的父亲把工作从乡下调到了汤丹镇,从此成了镇上的国家干部,陈英一家也随即变成了汤丹镇的居民。这一年,陈英7岁,哥哥陈敏12岁。
陈英:当时给我的印象我就觉得汤丹的人特别多。为什么呢?它几大矿山,因民矿、滥泥坪矿、落雪矿,有个大事小务都汇集在汤丹,就相当于汤丹是矿务局的首府。
陈敏:矿山这一块,很刺激的东西太多了,一开始,刺激的是矿洞、电机车、索道、选矿那种皮带运输机,觉得太神圣了。我们所有邻居的,他们的家庭,父母都是矿山系统的,他们比我们有优越感。
同一年,余国辉一家也从乡下搬到了汤丹镇,住在了陈英家的隔壁,余国辉和陈英一样也是第一次来到汤丹,不同的是,余国辉的父亲是一名矿山上的汽车司机。
一条街里的两家人的生活,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东川几十年的生活流变。
俞国辉:当时的农村就是一个土地方,那么来到这个矿山,始终觉得整个矿山的这种气势。现在呢说气势,那个时候,孩提那时候,只能说是一种印象中,很新鲜,觉得很干净,很清爽。比起农村来说就应该说是,在这个内心就有很大的变化,每个单位的大门上,奇灯异彩,红旗招展,才进那个学校,应该说是还有一种胆怯内心,应该说是又好奇又胆怯,就是那种,一开始的时候跟同学还很不敢接触,那种心理现在都深深记得。
汤丹矿是东川矿务局四大矿山的中心矿,汤丹镇是矿务局的局机关驻地、 “天黄黄,地黄黄,黄水里飞出金凤凰”,汤丹就是这只“金凤凰”,有时人们也会把它称作“小昆明”。
自从来到了汤丹,矿山就在这些乡下少年的心里扎下了根,只不过陈家兄妹是镇上的孩子,余国辉是矿务局的子弟。
七十年代的矿务局一般每年都会有一次招工,矿务局的招工并不是面向全社会,只有本单位的职工子弟才有资格参加。
陈敏:从我们的心里就没有想到,矿山工人艰辛、危险,就是觉得有一种崇高的概念在里头。上班坐着电机车进去,大水鞋一穿,水衣、水裤、工作服、棉衣,全部都是属于国家发。坐电机车一进去,然后,今天的工作干完,电机车坐着出来。当时的电机车,从我们这种角度,连火车都没有见过,认为那种电机车是相当不得了的东西。矿山上就是热火朝天,他们是井下工作的,他们是三班倒嘛,用电机车。工人们上班带着安全帽,挎在肩膀上,穿着大水鞋,戴着手套,有一些还戴着防护眼镜,很羡慕。开洞子的那一块,在我内心当中觉得很风光的那种味道。
刘世富:在整个东川我们矿山的工资是最高的,相当于一般的工人,就像我们这种工资的嘛,当时,在我们拿五十多块的时候,等于一个县长,县委书记的工资。那个时候一个县长,县委书记的工资也就是五十来块钱。井下一个基本工资,比如说下井就是四级,一下井就是四级,放宽就是五级,再涨就是六级,六级就是八十八块三角三。那地方上才是四、五十块钱,发多干部,发多就是四十五块钱。像我父亲那种,工资也在三十多块,到四十块的工资,但是人家的工资拿到六、七十,七、八十块的工资。
汤丹有一座露天铜矿,那时的汤丹矿山,炮声一响,农民就会背着竹篓来抢矿石。运矿车后面,常常跟着一群农民,等着掉下来的石头。那时的一筐矿石能卖200元,比东川市里的领导干部一个月的工资还要高很多。
李德高:保安堵也堵不住,反正就要来抢,在洞子里面炮一响,他也要来抢。从汤丹我们镇政府的上面拉矿,每天不停的,我们喊的大黄车,以前我们形容就喊大黄车,反正一夜拉到亮,反正就是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这个东西是分不清楚了,有时候,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反正国家炮一响,大炮一响,黄金万辆,都来抢。
陈英的父亲是汤丹镇办事处干部,母亲是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就连亲戚也没有一个是矿上的,矿务局的招工自然轮不到陈英一家。
刘世富: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子女可以顶替,有这个优越性,所以很留恋矿上,地方系统很烦,读不上大学,读不上中专,就分不了工作。矿山系统呢就是,比如说我退休了,我退休了,我一退掉,我儿子就可以顶替我,我媳妇退掉,我姑娘就顶替。顶替在这里是最大的吸引力。地方系统是靠自己的,矿务局的职工子女,初中一毕业或者高中一毕业,还没就业之前 ,他就到他本单位的劳服公司待业,以前喊待业队。等到每年招工的时候,一招工他就走了。原来就是在学习成绩这些都很不重视,很不提倡你学习成绩,只是觉得是一种过渡,想着最崇高的就是把物质生活搞好,找个好一点的工作,自己很向往很崇拜的那种工作找一个。
五年前,陈英的父亲把工作调到了汤丹镇,成为一名镇上的国家干部,五年后,父亲又一次谋划着调动,这次的目标是矿务局。成了矿务局的人,不仅自己的工资能够增加,子女招工自然也不成问题。
父亲又一次行动起来。
陈敏:我就是记得,当时我父亲跟我母亲,有时候在饭桌上,或者晚上,坐着聊天的时候就会讲起他调工作的事情,当时最想活动的就想调过去,调过去以后,解决我哥哥的就业问题。他说我们的娃娃没有职业,矿务局也去不成,进矿务局最好,挣得着钱,对这个家庭也好嘛。当时就说是,他一过去了,第一步我的问题解决。
陈英:我在我们家几姊妹当中是身体最单,以后就业是最难的。我父亲就讲了,像我身体又差,我小时候天天贫血、头昏,我爸爸就讲了说是。你看像她这种嘛,在地方系统根本工作不掉,还是要想办法调过去,调过去以后,我可以沾矿务局政策的光。
七十年代的东川矿务局,大约有两万名职工,东川市以及东川下属的很多乡镇都是为这些矿山职工的生活服务的,陈英的父亲作为镇上的干部从事的工作更多的是辅助矿山生产,父亲决心让自己也成为矿山中的一员。
东川矿务局在上个世纪70年代曾经出版过一本标有“秘密”字样的铅印图书,图书里有这样一段描写矿山的文字,“矿投资11.22万元建成了水泥块公路,公路两旁的住房一条曲线式的依山而排,住房犹如两条巨龙齐头并进,中间夹着一段白练似的公路。难怪工人们风趣的说这段公路是华沙一条街。从中心区到一坑住宅区,总共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坑食堂、丰盛小吃、淑祥小吃、回族小吃和回族食堂,职工在伙食上的生活大有好转。”
陈家兄妹和俞国辉两家虽然是邻居,但由于各自父亲的工作岗位不同,两家的生活也拉开了距离。
陈英:我们当时就是说,一家六口人靠一个人的收入来维持生活。我们必须自己盼着,当时喊叫自留地,盼点菜,来再填补维持生活。你说逢年过节差个十多天,他们的肉就买回来,摆着了,反正拿一个大铜盆装着,像我们去他们家玩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们矿工每天回来以后能在餐馆吃点红烧肉。早上呢,吃早餐的时候,能到食堂吃到饼,煮点面条米线吃。但是我们农村这一块,根本什么叫早点的话,应该说,还是很不知道的,一日两餐,不是一日三餐。我最记得他们宿舍里面到处都是罐头,红烧肉罐头、鱼罐头,那会儿还没有午餐肉罐头,就是红烧肉罐头,鱼罐头,那个压缩饼干,印象当中好像就是那么一小桶,一块一块,薄薄的,就觉得好新奇呀。有时候忍不住就会去跟别人要,他们就会提前,把这个带鱼买回来,把带鱼上面那个粉粉洗干净,洗干净就在外面挂着,挂成干的。反正那个时候,我们就挺羡慕他们的。其他朋友,那些父亲的朋友到家里头,同样也会带着小孩来,那个时候家里的带鱼,洗了,晾好它,来了炸一点。酱油,蒜苗烩一下,自己吃着也好吃,看着其他人吃,更好吃那种感觉,也是一种当时招待,相当高档的一种招待了,应该算是。
70年代的中国,老百姓的生活还不富裕,可口的食物常常留在孩子们的记忆里,一种矿山特有的食品在孩子们的眼里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陈英:它那个肉它根本不放什么佐料,放葱,放什么,全部是一坨肉在里面,它里面就是肉,就是有这么大,肉就剁成,我们现在喊的末肉,就包在里面,它可能就是放一小点盐,那几年可能也不存在味精,就是放一点酱油在里面拌拌,拿个小手巾包着拎出来以后,好像是最时尚的了。当时做的相当大,又白,白面还好。如果说我们吃的话,那个时候还很小,可能一个就吃的很撑。
这就是儿时记忆中的美食,一种专门给井下加班的矿工们特意制作的大馅包子,矿山上的人们把它叫做“保健包子”,一个保健包子足有半斤重,而且馅大皮薄,是矿山独有的食品,只有井下的工人才能够享受的到。
俞国辉:井下工人,就是井下一线,打眼、放炮、打掘进的那些才能享受这个,其它辅助工种都不能享受,应该是能搞到手的,我的父亲能带来。当时就觉得心里就觉得父亲太伟大了,有这种感觉,自己太幸运了。
陈英:送保健包子的那些矿山工人,背着大保健包子去送,像他们遇到我们了,我们会问他,叫叔叔,你们的包子卖不卖?他说,我们的包子不卖,要有票,我们说我们没有票。哎呀,送你一个吧,就给我们一个,所以当时我们就觉得矿务局的条件太优越了。那些朋友都会给一些回来,觉得那个时候,孩子那时候,应该说小学的时候,太幸福了,中间是一坨肉,外面包那么大个包子。
由于父亲是矿上的司机,俞国辉常常可以得到这种只有一线工人才能享用的“保健包子”,通过给同学发“保健包子”,农村来的矿山子弟俞国辉逐渐找到了自信,可是邻居陈英却没有那样的好运气,陈英就读一所矿务局下属的学校,身边的同学大多是矿山子弟,这让来自地方家庭的陈英常常能品尝到自卑的味道。
陈英:我们基本没有玩具,我们女娃娃一天跳橡皮筋,抓石头,打沙包,当时他们就有拿着卡车,小娃娃那个小卡车,然后是手动的小枪,那个他们就能买的起了,我们没钱买不起这些。刚开始吃泡泡糖,当时比较新奇,老是觉得怎么这个泡泡,怎么会吹得出来,但是我们又没有钱去买。当时就想,自己就想办法,在家里边拿面来稀释,黏啊,不是到最后,不是有一小点点黏的嘛,就拿到嘴里面去吹,嚼啊,但是嚼半天都吹不出来。当时就是觉得很羡慕他们,就是有这个条件可以去买嘛。我最记得,原先我家隔壁住的那家,有一个收音机,天天放收音机。我们羡慕他们,早上七点钟也放,晚上也放,但是作为我们这种家庭,就没有这种条件,就只能一家人,拢一拢火,就围着桌子,好像凡是新奇的东西他们都可以,提前就可以享受得到了。我们好像就没有这个条件。凡玩的东西就说是,你像玩具,还有就是头上的小饰物这些,基本上我们在那时候根本就不敢想的。
为了能让子女们过上和矿务局的孩子相同的生活,更为了下一代的前途,父亲的调动正式开始了。陈英的父亲以前当过兵,他最先想到的是那些早年的战友。
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办事情还不兴送礼,父亲联络感情的办法是传统的请客吃饭。
陈英:他可能前前后后请过四、五个人。在家里面做,当时就是生活条件比较差,一个月有十斤肉,一个人,按人口供应。当时每个月,像肉票买了以后,副食品票买了以后,买了东西随便炒点菜,喊两个人来坐坐,就是在炊事方面,我也没有工作,我老公的工资才有五十多块钱,我们家比较困难。就是说到处都找人帮忙了,当时那种特定的环境,你也不可能吃到什么,请来吃顿饭,大家老朋友坐在一起,聚一聚,聊一聊,把这个问题顺便说说,你想办法,我想办法,解决一下子女方面的问题。
家住隔壁的俞国辉,他的父亲也同样面临工作调动。俞国辉的父亲是矿务局开大卡车的司机,等待他的是一份更加轻松的工作。
俞国辉:我父亲,当时市里面领导看重,要调他下来开小车了。他当时开的是捷克的那个,泰脱拉,四个轮子的,非常大,非常吃力,又脏,那种车就是那个柴油车,非常脏,非常辛苦。在我的印象里,但是他就坚决不来,比如说你瞧重我,只调我一个,喊你调动工作,矿上定了政策,要走就走,全家走,房子退出来,工资不能带,你想走就走,原来分工或者说是这个部队转业想进矿务局是很难的,只有进不了矿务局的才回到东川市里面来。
东川矿务局建于1952年,是国家一五期间苏联援华的156个的重点建设项目之一。经过20多年的勘探开发,东川矿务局已经建设成为全国大型铜矿山,同时也逐渐形成了一个小社会,就像当时中国其它地方的部队大院、部委大院一样。
东川矿物局处在乌蒙山脉云南高原北部山脉的高山峡谷间,矿区和金沙江只相距几公里,高差却达到千余米,民间有“隔沟喊的应,见面走一天”的说法。在这样偏远闭塞的深山里,每一个矿都建起了商店、粮店、电影院、篮球场、银行等等,用工人的话来讲,就是“除了没有火葬场,北京有的这里都有”。
俞国辉:他们那栋办公大楼盖的非常漂亮 那个时候,95年好像是,我记得当时东川市还做他们的工作,希望他们把这栋楼盖到新村来增加城市这个,起码的这个,为这个城市增添点色彩,但是他们都觉得不盖,就是要盖在它上面。当时矿务局的人,我觉得他们人才辈出,他们来自方方面面的人很多,都是就是在东川矿务局,建矿的时候嘛。当时除了台湾省没有人来,祖国的所有省都有职工,都有人,到东川参加建设的人,所以说,应该说带来了很多的方方面面的先进文化、思想,所以当时为什么矿务局那么自豪,甚至有些时候觉得,好像有点看不起地方的这种观点。
陈英父亲的调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可没过多久就遇到麻烦,陈英的母亲极力反对父亲的调动,因为请客的代价实在太大,父亲每请一顿酒席,全家人一个月都吃不上肉,生活会变的异常窘迫。
陈敏:我父亲的工资已经到五十多块了,五十四块几。你这点工资拿来,几餐饭就吃光,一样事没办成,曾经他们还吵过架。我们最记得有一回,有一天晚上,吵吵以后,我母亲觉得这个日子不好过了,她说她要吃药,可是我父亲当时觉得这个事情有一点严重。因为当时也没想到,像现在可以进医院看看,那个时候我记忆犹新,太深刻了。可能十二点多钟,这个车说是去厕所舀了粪便,舀了一大坨来摆着,就告诉我母亲说,你吃吗?你吃药我拿粪来灌你,让你吐出来。
母亲的反对阻挡不了父亲的脚步,父亲仍然四处求人,多方打听。求人成为陈家那段时期的中心任务。陈英和哥哥耐心的等待着,他们也随着父亲的调动展开了憧憬,幻想起了未来的美好生活。
父亲感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不仅要为子女们的前途铺平道路,还要给妻子一个满意的交代,然而有着很强优越感的矿务局似乎和地方政府之间有着一道鸿沟,全家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父亲身上。
东川铜矿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陈家,也吸引着生活在它周边的人们。
标题:
岁月山河·东川(5)调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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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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