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中国西南边陲的东川和全国一样也席卷在“文革”的旋涡中,1968年东川矿务局全年生产精铜只有109.6吨,创历史最低,到了停产边缘。1972年,周恩来总理指示,东川矿务局是三线建设项目,派系斗争不能影响生产。为了响应周总理的号召,矿务局掀起 “千米会战”运动,“千米会战”是掘进队之间的较量,比赛的地点定在了落雪矿。
落雪矿于1953年建立,产量常年在矿务局名列第一名,号称四大矿山里的老大。这里海拔3100米,山体复杂,地下水多,是掘进的硬骨头。
雷昌萍:我也要参加这个会战。他说,你不能去,你娃娃小,照顾娃娃,打天井你不能去。我能去的,我说我要去。
此时的雷昌萍已经成长成了一名熟练的打眼工,她从刚下井的2级工很快升为5级工,拮据的生活也在不经意间慢慢好转起来。
雷昌萍:搞这些会战我就喜欢参加,喜欢争一种光荣。
“千米会战”拉开大幕,矿务局四大矿山全部派出了代表队。
落雪矿代表队的名字叫“八人千米队”,“八人千米队”就是指由八个人组成一个小队,小队一年的掘进目标是1000米,这在当时是一个简直无法超越的的成绩,除了令人生畏的掘进速度外,“八人千米队”更是占尽了主场优势。
雷昌萍:高书记来和我们联系了,他说,你老两个可不可以组织几个人成立一个组,成立一个六人组,跟八人千米组来竞赛,坑总支书记提倡我们说落雪有个八人千米组,想跟你们挑战。你们因民矿还没有六人千米组,落雪是八人千米组,你们组织一个六人千米组,跟他们应战。回来以,我们老两个商量要不要成立这种,领导说是成立就成立吧,丈夫就说完全可以成立,他们八人千米组,我们六人千米组还打不赢他,来整一个出来瞧瞧。
龙应祝:经过坑总支研究以后同意我们成立六人千米组,找几个情投意合的,劳动力比较强的同志,组成一个六人千米组,约好六个人就来成立了,大家一选,就选她当组长,我附带着帮下忙。
这是“六人千米掘进队”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露出灿烂的笑容,走在中间的打眼工叫胡发财,他是六个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
胡发财:它的经济还是说,不是说高的很,它是才五块钱一米,是这种情况,由于家庭有一点困难,再加上又是一个先进队组,我就报名去了。
“六人千米掘进队”成立后,雷昌萍和她的队员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准备和全矿务局最强的王牌掘进队——落雪掘进队比试较量一番。
落雪的“八人千米队”既是雷昌萍的榜样也是雷昌萍超越的目标,雷昌萍带领的“六人千米队”和落雪“八人千米队”展开了社会主义劳动竞赛。
雷昌萍:休息一会儿,打打眼,两个在一起聊聊天,又开始干。二十多个小时就在洞子里面熬。
许定龙:我还没想到你那么一个个子,会拿的动那么重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力气拿的来。她跟我讲,书记,我就是靠这碗酒。她又吃烟又喝酒的,本来在井下,应该是不允许喝酒的。她是要带着酒下去的,打一些干眼,要喝一些酒。
黄学贵:我都闻到她的酒气。我说你今天又喝酒来了。她说,不喝酒这个机头我扛得动啊?
龙应祝:这个机头有四十五公斤的,有三十公斤的,有二十五公斤的,重磅的就是四十五公斤的。她一个人单人单机都能操作下来。
许定龙:她打了一大碗,像喝凉水一样喝下去,拿汗帕一擦。当时我就说,不得了你这个人。我说难道你力气就是在这碗酒里?她说,真的,我只要不喝酒我就整不成。
龙应祝:他在他的落雪矿,我在我的因民矿。有报表,天天登记。
“六人千米掘进队”在成立的第三年终于超过落雪“八人千米队”,全年完成进尺1547米,创下全国冶金矿山掘进队的新记录。战胜“八人千米掘进队”后,雷昌萍带领的“六人千米掘进队”四次夺得全国冶金矿山掘进队组劳动竞赛流动红旗,按照冶金部颁布的标准,全组六年完成十二年半的工作,雷昌萍也成了全国模范。
胡发财:雷昌萍可以说是不讲什么技术的,也不讲什么改革方面的事情。当时一个小营头,就可以放二三十公斤炸药,现在这一套就吃不开了,因为在那个时候不计算成本。她完不成任务连班作业,上白班要到夜里十二点才出来,基本上一天都要延两个班。有时候任务紧,看到任务要完不成要延到天亮。她这种就认为自己是硬干硬拼,硬干硬拼,但是你是亏损的。在那个时候认为你是先进,就是以前毛泽东,毛主席树立大家的一面旗帜,是这个道理。
除了得到荣誉,打眼工还有很现实的物质奖励,东川矿务局规定,每完成一米的掘进,打眼工就能有五块六毛三的奖金,年轻的胡发财一个人一个月就能完成进尺四百米,每月除了工资还有两千元的收入。为了抢进度,井下的工人有时会关掉水枪违章操作,酸辣的粉尘味道瞬间充满巷道。
周留恩:打干眼的时候,这个粉尘到处是雾蒙蒙的,身上的衣服出来都是灰灰。像我看你这么个距离,我看你我看不清楚,就是灰蒙蒙,灰蒙蒙的,就看人灰蒙蒙的。只要隔个两、三米就根本看不清,就是这样。你从那个坑道里边出来,根本就不像人。
钟群:东川有一句叫土话,叫山毛驴,是什么意思呢?叫狼,就像个大灰狼一样。人一出来,喉咙干,就觉得干呼呼的,咽口水难咽了,吐出来的口痰,擤出来的鼻子,几乎没有哪个是清的,都是落的粉尘多。这个眼睛,下巴也是,粉尘腌的眼睛水红水红。
胡发财:首先就是说觉得呛。如果是觉得时间一长,就觉得噎着气,是这种味道,如果你再不注意就会呛翻倒。
“六人千米掘进队”中年纪最轻、干活最快的主力队员胡发财突然开始感到力不从心起来。经过诊断,胡发财得的是矽肺病。
胡发财:上坡就觉得这里,要整个一二十来公斤背着爬坡就不行了,就感觉这里是胀绷绷的疼,晚上睡觉,大面积这里也睡不得。
胡发财的父亲就是因为硅肺病去世的。父亲是一个老打眼工,安葬完父亲,胡发财接班进了矿井。
胡发财:我工作了以后,他七九年是二月份,他最后就是咳了一碗血就死掉了。
沈正科:死的最快的是哪一个呢?是翻营头的那个。矽肺病,喘气、喘,然后疼,疼的耐不住。他一次打一针杜冷丁下来,管几个小时,严重点一天要打两次。
刘世富:正常人的肺是红的或是紫红的,他的肺是黑的,就像撒上了一把米,撒上了一把麦子,撒上一把菜子,肺上全是点点,吃进去的矿石灰灰,就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的,都附在肺的器官上了,呼吸很难很难,所以这个矽肺病,科学也医不好。
胡发财:确实受罪,所以像我这个人一生太老实,要是总结老辈人那种情况,自己就不会上这种当了。
矿里的领导把胡发财调离掘进队,把他安排在医院疗养,“东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硅肺病门诊所”是专门为矽肺病患者开办的,在这所医院里,病人可以得到全面的治疗。
从医院的后门离开,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两公里外有一片坟地,那些无法战胜病魔的人们就长眠在那里。
东川是一个古老的矿山,解放前人们把矿井开采叫做“打槽子”,也叫“打硐”,旧社会砂丁“打硐”使用的工具是锤和钎,矿井里的粉尘并不多。50年代矿井开始使用机械化工具,并产生的大量粉尘,矽肺病才在矿山大量出现。
胡发财:看到别人生病自己也会病,看到别人老立不动,自己也会老,有这种认为,你就可能想的通了,你若是看到别人生病,别人死亡,你自己心里就难过,对自己不利。
胡发财子承父业,也继承了父亲的不幸。为了胡发财的健康,领导让他离开一线工作岗位,在医院里安心治疗。
新纪录不断被“六人千米队”刷新,雷昌萍慢慢的开始有了“矿山花木兰”的称号。
凭借手里的钻机,一系列的荣誉戴到这位来自云南农村的女矿工头上,雷昌萍甚至被邀请到北京参加表彰大会
雷昌萍:我说像坐汽车一样,伸头出去也不可以.那么小一个舱,我看看底下,过湖南那边看看黄河那些,看看那个水、房子,洋房都是一小点。我说你们看看这些房子,怎么一小点。他们说,在飞机上,那么高,看的就是那么小点。
她的工资是
跟我们的矿长是一样的
连升几级 连升几级
个人特别突出
爬这个长城
我就说 这个长城怎么爬不通
一下我就要把它爬通
他们说你怎么能走通
通在哪个省 哪个省
还照相 照了很多
他们说爬不通
你使那么大劲爬
我说我要把它爬通
爬不通 哪爬的通
第一次坐上了飞机、第一次登上了长城,雷昌萍脑子里一片空白;领导的嘱咐和指示也没记住;因为不识字,从北京带回来的材料也不知道什么内容。
然而雷昌萍在北京拍摄的照片却成了“六人千米掘进队”最大的精神动力,也成了东川市和东川矿务局的骄傲。
雷昌萍:带着什么回来?我就带了四张照片,我就拿来了,省工会一张,矿务局工会一张,就那三张,也不会多洗,也不懂什么。
当上了劳模,雷昌萍回到矿上仍然拿起钻机,她还是一名打眼工。荣誉接踵而来,雷昌萍和“六人千米掘进队”登上荣誉的顶峰,然而,一场灾难却悄悄地降临了。
雷昌萍:我刚刚睡觉,丈夫还在喝酒,突然一个大炸雷打了,就听见哗啦哗啦的声,大卡车过路一样的就来了,就把我的床,这个大石头就顶了来,就把我顶翻在墙上了,那么大一大包石头,把我们的床都拱抬起来了。
《东川府志》记载,东川原本是一片森林茂密的地方,唐朝的时候,东川开始砍伐森林烧炭炼铜,当时每炼出一吨铜需要十吨的木炭,东川逐渐变成了一片秃山,使得这里成为泥石流的高发地区。
雷昌萍:突然就是天就下雨了,下雨就是暴雨,雨下的特别大,雷响的特别厉害。雨下的很猛,下了我就醒了,那个浪,最高的地方可能是二十多米,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房子大的石头都有本事冲了下来,房子大的石头,几十吨的石头都冲的下来,一来的话,铺天盖地的相当吓人。阴风惨惨的,又停电,又断电,农村的迷信,就是龙来了,那种响法,那个冲击波很厉害,所有的凳子全部都堆在,大概八百多个凳子堆了一堆,全部从下面拔起来,堆起来。穿不稳裤子的,衣服穿不稳的,有好多是衣服裤子没穿,那次残酷的不得了,全部的衣服给你裹走了,裹走了就找不着了,看着画面不太文明,翻过来布裹上,也有一点悲惨。他走过去开门去了,他有一个小儿子,六岁的小娃娃,小娃娃拉他的衣服后面,他手抓着门 站着的,死的时候也是站着的。那种场景,我们亲自为他刨的,遍地都是羊,死羊、死猪、死人,就这么个残局。
雷昌萍所在的因民矿坐落在东川最北部的陡峭狭长的山谷里,“座座山头走蛟龙,处处沟谷吹喇叭”是每年雨季这里的景象。
雷昌萍靠着手中的一把钻机挣来的家,就这样在一场泥石流中瞬间消失了,万幸的是,雷昌萍的子女们没有一个发生意外。
1986年夏日清晨,矿井里的阴冷空气驱散了高原的炎热。每天都是考验,“六人千米掘进队”又一次开始了追赶进度的一天。
连续掘进20个小时后,终于完成掘进目标,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
也许是太累了,雷昌萍突然被运输矿石的电耙卷了进去。
雷昌萍:听见骨头响了,响了一下,灯也全部熄了,我就吸在了电耙上,脚也断了。
许定龙:她到医院缝针,我扶着她,她叫的厉害的很。
雷昌萍:坑长在半边扶着我,我都晕过去了。
经过抢救,雷昌萍活了过来,因民矿领导把雷昌萍从井下调离,从此雷昌萍离开了打眼的工作岗位。
根据东川矿务局档案记载:经过大规模的铜矿开采东川成了金沙江上游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方,水土流失的面积达到全部面积的58%。
五十年中,东川矿务局累计为国家出产48万吨的精铜,创造出了55亿元的财富。
胡发财早早的离开工作岗位,一年四季只能住在医院里,散步就算是剧烈运动了。
雷昌萍在因民矿工作到了1990年,退休后褪去了头顶上的光芒,和丈夫一起开过饭馆、养过猪、做过豆腐、卖过凉粉,回顾人生,雷昌萍觉得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那些达到的荣誉。
如今雷昌萍经营着一家泡菜作坊。雷昌萍腌制的泡菜远近闻名,一天能卖出200公斤。传说她的泡菜甚至还远销到了东南亚。雷昌萍说,泡菜好吃,秘诀在汤里。
标题:
岁月山河·东川(4)掘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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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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