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清晨,六位年轻的矿工登上绞车,向地面深处进发,那里埋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铜矿。
此时,六位矿工早已是名满天下,他们对外的正式名称叫做“云南东川矿务局六人千米队”。
队长雷昌萍带领“六人千米队”穿过数公里长的巷道,熟悉的酸辣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粉尘和炸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工作面越来越近了。
铜矿岩面就矗立在不远处,又一个跟进度竞赛的工作日开始了。
意外发生在瞬间。
钻机挡住了滚下的巨大石头,石头离雷昌萍不到一米。
雷昌萍:一炮就把我给我炸下来了,当时这个眼睛的皮就掉下来了,这个眼睛就在外面,当时就是麻,看不见。
从30岁第一次触摸钻机,到58岁退休,钻机伴随了雷昌萍将近二十年。
钻机是雷昌萍全家的恩人,依靠它,雷昌萍不仅把膝下的六个子女拉扯成人,还让她从一个普通工人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名人。
字幕:因民矿班前会
矿山是高度危险的职业,工人下井前的班前会其实就是安全会。
70年代的东川矿务局是不允许女人下井的,井下的活儿只属于男工。
1971年的雷昌萍还是东川矿务局里的一位泥瓦工,这年冬天的一天,雷昌萍擅自离开建筑工地,一个人悄悄溜到井下。
雷昌萍:我说你在井下吃些什么保健吃些什么,他说,只要你吃的起两大个包子,到十点钟就送来了。我说,吃两个包子,其它还有什么待遇,还有三角钱的津贴。我说,三角钱,还有两个包子,还有三角钱的待遇,我说我家庭有点困难,我还是要求下井,地面建筑我不想干了。
这年冬天,矿山下起一场大雪,伴随着雪花,雷昌萍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雷昌萍的丈夫虽然也在矿上工作,可两人的工资还是难以填饱三张小嘴。雷昌萍奶水不足,老三只能靠喝稀饭过活。老三的出生对雷昌萍来讲除了幸福以外更多的是忧虑。
矿山的脚下是东川市,1958年为了支持当时中国唯一的一座铜矿山建设,经国务院批准,云南省政府成立东川市,东川是当时全中国面积最小的地级市,也是相同面积里级别最高的城市。中央批准建立东川市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保障矿山的伙食供应。那时侯,矿上职工每个月可以有两斤肉票,但是光有票没有钱一样买不到肉,矿山工人雷昌萍一家常常几个月没肉吃。
雷昌萍:两个包子算起来三角钱,加上三角钱的保健,一天可以合六角钱,如果你不吃,这三角钱发给你,一角五一个包子,那就是六角钱。
当时云南东川的物价,5分钱可以买一个鸡蛋,如果能够再省下两个包子,井下打眼工每天就会有6毛钱的补助,那就是每天30个鸡蛋,雷昌萍没有读过书,但这笔经济帐还是算的清清楚楚,她决心靠这笔钱拉扯大三个孩子。
雷昌萍出生在距离东川四百多公里的文山县农村, 1958年,雷昌萍年满16岁,在喧嚣的锣鼓声中,雷昌萍也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大跃进。伴随着潮向东川矿务局的人潮,雷昌萍也加入到了国家铜矿山建设之中。
雷昌萍:讲的也是非常好,你们到东川去了,铜亮晃晃的。大家高兴的很,心里很新奇,那时候十多岁嘛。高兴的很!
1958年,东川矿务局开始全面基础建设,因民、落雪、汤丹、滥泥坪四大矿山同时动工。这一年,祖国西南边陲的乌蒙山沟谷里一下子就聚集了2万7千人。
除了操着各地口音的陌生人外,在矿山上,雷昌萍并没有看到人们告诉她的明晃晃的铜。
雷昌萍:哪里有铜?铜在哪里?他们讲在山上,我说山上哪里有,你在哄我们,亮晃晃的在哪里?他说慢慢的嘛,就能看见,你们才来,要慢慢去建设。我说,你说在山上,你骗人。说是亮晃晃的,他说,电灯嘛,电灯不是亮晃晃的,就是哄我们小娃娃嘛。
这年11月,报纸上刊登了一条大喜报,喜报上说,在海拔3225米、井深306米、直径5.5米的落雪矿竖井施工中,东川矿务局掘进队创造出了月成井103.58米的全国最高纪录。东川矿务局一下子闻名全国,落雪掘进队的打眼工更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
雷昌萍:工地上这些人,你们哪个要找对象,找那些老师傅?有钱嘛,那些进洞的,每半年有一双水鞋,一个月两双手套,一个口罩,半年有一双水鞋,冬天还有棉服,发的那个服装,还有一套。
捷报频传,东川矿务局连创掘进新纪录,所有的荣誉全部给了打眼工,打眼工成了那段时期全矿务局最瞩目的工种,也是待遇最高的工种,井下打眼工的工资相当于地面上建筑工人的两倍还多。
雷昌萍:我这个人从小的时候,也不会计较,有时候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买一些菜饭票,我不管,只要好玩儿,几个大姊妹在一起聊天,吃两个糖果玩儿,我也不会买,把一个月的工资都端掉了。
东川矿务局井下的工作面上清一色全是男工,每天,雷昌萍用羡慕的眼光目送打眼工走进深深的巷道,伴随着机器的轰鸣登上吊罐深入地下。
1971年,雷昌萍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老三的降生让雷昌萍一家的生活变更加困难,对金钱从来不会算计的雷昌萍决心成为一名打眼工,贴补家用、养活孩子。
雷昌萍:我说钟队长,我想跟你说件事。什么事?我说我要求下井去,可不可以。
钟群:一个女孩子在井下,我很不同意,建议,不是她们干的活。就像打仗一样,这个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但凡在井下,作业、放炮这些危险事,都是男人的事情。
雷昌萍:第二次我又跟他要求,我说,你放我去吧,钟队长,我求求你,让我下井。
他说,怕你苦不动,小雷。我说,苦的动,你让我去吧。
钟群:哪有什么办法?她就一天跟你磨吧,走到哪里,就跟着你屁股后面。
几次被拒绝后,雷昌萍陷入深深的焦虑。那个年代,除了当打眼工,就再也没有其它贴补家用的出路了, 一天3毛钱的补助近在眼前,却又那么遥远。
雷昌萍:后头他就说,你明早晨来我办公室一下。我说,怎么说,钟队长,你同意我去了?你一定要去吗?你要能吃这碗饭,我就让你去。不能吃这碗饭,我就不让你去。我说,能吃。我有一定的基础。
让雷昌萍意外的是,掘进科长钟群突然改变态度站在了自己的一面。雷昌萍哪里知道,女人能干男人的活,已经成为是那个年代的一个政治风尚,同意雷昌萍下井是矿上的书记背后决定的,铁姑娘的形象早已在全国风靡。
随着绞车深入井下,每天3毛钱的补助马上就要到来,看来家里的生活也会很快好转,雷昌萍有一种实现心愿的满足。
尽管成功的进入井下,雷昌萍却发现自己距离打眼工的路程变的更加遥远了,掘进组组长黄学贵拒绝雷昌萍靠近工作面,只让雷昌萍推矿车干杂活。
掘进组长黄学贵曾经当过铁道兵的下士班长,在部队就因为开路架桥个人能力突出被授予标兵称号。
黄学贵:我就说,你去推矿车吧,但是要注意安全。
雷昌萍:我说黄师傅,人家钟队长喊我来你这个组,你能接受我吗?这个人讲话有点那样,来嘛,他这么讲。我说,今天你们上班吗?他说,上的嘛。
黄学贵:我是这么说的,实话我是这么讲的,我说要注意安全。你几个女娃别嘻嘻哈哈的,如果你们再嘻嘻哈哈,我就不要你们了。后来她们就说,我们嘻嘻哈哈不影响你,反正我们注意我们的安全。这个雷昌萍就说,你会打眼,我也会打,拿来我试试。
掘进组组长黄学贵是一个老牌打眼工,从来没有听说过掘进面会有女人打眼,对于矿领导的决定,一线负责人黄学贵用他自己的方法进行抵制。
黄学贵:我就说,你这个老婆娘,来整什么嘛?她说,不管老婆娘不老婆娘。
雷昌萍:反正我就是来你这个组,在洞子里我净发烟给他抽,他不接。我想,女人家给人家递烟,人家又是个领导,递烟给他,他还不想接,不想接嘛,整的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黄学贵: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井下吃饭的时候,喝点酒。她说,今天喝喝酒,打眼的活你交给我啦。我说,女同志不能操作这些。她说,怕啥呀,让我也试试。我说,好,我让你就行了。
黄学贵嘴上搪塞着雷昌萍,行动上却仍然坚决反对女人打眼。只能推矿车的雷昌萍工资一点都没有提高,还累的半死,生活并没有因为下井有丝毫的改变。
雷昌萍:师傅这样,师傅那样,下贱的求他,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就凭我的劳动力在干。我也不喜欢低声下气的,要咋个咋个。在你面前说些什么吧,我也讲不来,我就是在领导面前我也是直来直去的,因为我身上没有这种习惯。
为了每天3毛钱的补助,为了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倔强的雷昌萍并没有灰心,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雷昌萍:我跟别人说,我来跟你们学学这个机头。你来学这个机头干嘛,我们都不想干了,累的很,一身泥,你哪能干的长。我说,管它呢,你整一个我瞧瞧,怎么个打法,怎么开这个机头,他就开给我瞧瞧。我说,这个简单嘛,只要你有手劲拿的住这个机头,随便谁都可以打。
雷昌萍第一次举起钻机,正如她的想象,打眼并不难,更重要的是45公斤重的机头通常要由两个男工才能抱得起来,而雷昌萍竟然一个人就把它端的稳稳的,这给了雷昌萍莫大的鼓励。
黄学贵:我十二、三岁,十四岁,家里比较困难,打工去了。给人家背柴,我就可以背个五六十斤,十三、四岁。
沈正科:她是文山人,我去过她的老家,我招工的时候去过她老家。在矿上,她在工地上盖房子的时候,搅拌混凝土,一个男娃都很搅不动,她能够左手右手各夹一包水泥,一包水泥五十公斤了,能够左边夹一包,右边夹一包上架子。
雷昌萍:只要肚子吃饱了什么我都不怕,什么我都干的起,没有文化嘛,在二百二工地。领导说,想把你调来搞财务。我说,我字都不识,我只有出一些劳动力。
开动马达,粉尘迎面扑来。
浓浓的酸辣滋味迅速充满了雷昌萍的口腔,这是粉尘的味道。
东川矿务局成立初,使用打干眼技术,到了1957年开始使用湿式凿岩法,就是在钻机上加上水枪,用水来压盖住粉尘,工人们管这种方法称做“打水眼”。之后,井下采用了机械通风、配备了专职的通风防尘员和劳保用品。
但是,“打水眼”速度慢,为了赶进度,工人常常不开水枪。
雷昌萍和组长黄学贵的矛盾终于爆发,被发现偷学打眼,组长黄学贵大发雷霆,被激怒的雷昌萍提出要和组长一比高下。
雷昌萍:他在我面前说,大姐,你在干什么?我们一个老男人还不如你一个老婆娘?他这个话就伤了我了。
黄学贵:她扛过机头来,自己把它支好,今天我们两个一人打一边,这个眼怎么摆,我望着你怎么摆,我就怎么摆。那个二五机头是我的拿手,风一开,机头打起,还可以抽烟。
龙应祝:她打一边,组长打一边,就这样平起平坐的干起来了,组长还要人给他稳钎子,她不要。老娘打给你瞧,两只脚排开,一只手稳着钎子,一只手拿着机头就打了。
让所有在场的人们感到意外的是,初次上阵的雷昌萍竟然战胜了老资格的打眼工黄学贵,更让人称奇的的是,黄学贵是三个人操作机器,而雷昌萍却是一个人在打眼。
黄学贵:他们几个女娃在后面说,老师傅你是男人还比不了这个女人。我说,今天算我输给她了,我说明天我再来。
雷昌萍:那个机头你要拿着,用腿来支着才能稳的住它。晚上回来,把我的腿弄的一道一道的全是青,管它青不青的,我想。
黄学贵: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上班以后我排排班,我们组上谁干什么,谁干什么。我扛了部机头,跟她再比赛一天,看哪个凶,还是她凶,她力气好。
从那天起,雷昌萍终于当上了打眼工,而且还成了东川矿务局第一位单人操作机器的钻机手。每天3毛钱补助,外加两个保健大包子的理想似乎已经顺理成章的实现了,然而更大的梦想很快替代了最初的想法,一个新的挑战很快摆在雷昌萍面前。
标题:
岁月山河·东川(3)掘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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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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