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山河·东川(2)诞生(下)

在全国支援东川的号召下,紧随张东海之后,来自祖国各地的大队人马迅速聚集到了东川,贫瘠的乌蒙山沟谷里近万人的吃饭问题一下子成了头等大事。

张东海:运的蔬菜呀,跑到这个乌龙,用马拖上点菜,那多金贵啊,吃的白菜就像吃肉一样的,那时候,那个时候还说白菜贵了,白菜不好了这个,吃的着那就好的。
沈正科:那个时候,饭票要省着吃,不然吃光了就没有,拿不着嘛,定粮食给你定死掉了,按照你的定量卖给你饭票,一个月买一次,那个饭票嘛,一个月买一次,你计划好一点。到月底还是顿顿都有一点吃,计划不好一点呢,就是说你想吃就买来吃。吃饱,你到月底,你就差个三、四天的也有,差个二、三天也有。

由于东川是国家建设的重点矿山,粮食供应还是可以保障的,但由于职工人数太多,食堂却来不及做出足够的伙食。

张东海:由于上人上的太多忙不过来,那个麦子你给它磨碎吃,不更好吗?磨不了,那个苞谷磨碎了吃不更好,也不行,就那么吃,囫囵着吃。食堂它也没有给你采取措施,直接把麦子煮煮以后给大家,用小碗直接捞给你吃,吃了以后,大家吃下以后就消化不良。
徐定龙:吃什么就屙什么,吃麦子大便解出来的也是麦子,厕所下面一大道,长出绿油油的来了。我门前就是一个厕所,那时只看见蛆全部在这拱麦子,看不到哪有点大便。
张东海:北京设计院的来了,他说,哎呦,这个麦子,怎么倒到便所里了。过了两天,他说,我也屙的是麦子。

滥泥坪矿有一支矿山护卫队,矿山的治安主要由这支矿山护卫队来负责。
东川开发时,不同地域和民族的人们聚集在了一起,集体宿舍里常常发生冲突,由于矿山生产的是国家急需的军工原料,东川矿务局从最初就实行半军事化管理。

张东海:有时候凶的很,拿着那个什么铁棒,什么小刀子,想动武。

张成银:当时你说那个矿山,除掉台湾省人,全国各省都有,福建人、广东人,到处的人都有。

张东海:很小的一个小个子,过去就很不礼貌,你来干什么,给我出去。我说来看看你们嘛,我说闲着没事,我来瞧瞧你们不行啊。要看哪一个啊?这个民族的习惯也不同,来了以后经常有点摩擦,有点摩擦就产生,往往是打架斗殴这种情况。

矿山隐藏着不安,秩序变的有些混乱,还不时有土匪出没,冷枪声有时也会划破夜空,可是严酷的环境更加激发了年轻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张东海:山高风大机器小,男人又多,女人又少。那个时间女人少到哪个程度,就是医务室有几个,其他没有。因为都是下井的你哪里找,一个队上只有几个女人,没有年轻的还,都是有主的。年轻的都很少,像我们后来的同学们,有的搭伴来的,那也是有主的,你找不找?
徐定龙:你要排个十几个人的队,七、八排,来了一个女的,几十双眼睛是盯着的,是这种情况,感到稀奇,像那个故事说的,小老虎,说是见到女人可怕,老虎可爱。那个小老虎,那个时间喊女的就是,你看那边有个老虎,这个在我们这一代,已经就是直接就把她们喊成老虎了。

年轻的大专毕业生张东海照样找不到对象,还是父母在老家给他寻到了媳妇。

张东海:那能有什么接触,几天的时间,谈起来也是荒唐的。我呢是相信老一辈,她呢是给我们单位写了一封信,问了我的个人情况,她就在这么一个基础上,成的家。那就是说她相信组织,我相信我爹。

婚后的张东海终于搬出集体宿舍,新生活即将开始,然而张东海夫妻没想到的是新房竟然是和其它夫妻共用的。那时侯矿山提倡先生产后生活,矿里面无法给这些年轻夫妻提供单独的房间。


张东海:十二个平方的这种房子要住四家人,就是带家眷的,床基本上是挨着的,这个我都住过。我坐在我的床上,可以脚伸到你的床上去,就是两家人,就是自己有个蚊帐隔着,再加上矿山人也鲁一点。快开睡觉了还要开开玩笑,那个只能节制点,哪像现在那个,本来落雪那个地方,不要帐子的,不要蚊帐的,它也没有蚊子,就是遮羞。那个东西,只能是蚊帐对蚊帐,那个时候还有点粗鲁,开始了,他们那个时候喊下钻,绰号了嘛,所以就出了洋相了,出的洋相就是摸错了,不是摸错了,可能是意识的,已经有感情了,我两家在一起的话说你摸着我老婆在一起睡,就是一张布隔着。当时女的来的时候,确实个个都是扭扭捏捏的,都不愿意进去,非要劝,劝了还劝不进,不进你晚上住哪去?最后她也只好得去,因为她的任务是要孩子,没有完成,她是带着任务来住的,她不得不住,所以有这种心情她才能住。反正不管了,就像平常间说的那句话,你不怕丑,我也不怕羞了,不知道,这个只能说是天知道,这都是很可悲的事情。

半个世纪过去了,有些当年的建筑还矗立在矿山,只是物是人非换了主人,房间里住的还是结婚不久的新人,他们是在矿山打工的农民工。
1958年,东川矿物局下属的5个采选厂和两处大型矿山同时开工,人力一下子变的奇缺,矿物局当年再次招工12000人,全局职工数量激增到2万7千人,这次招工被形象的称为“工业抗旱”,从抗旱两个字我们能够体会到当年矿物局对人力的渴望。
严洪珍是矿务局的会计,那时侯专门负责给来东川的人报销路费。

严洪珍:分配了很多的大学生,分配来呢,总的就是集中在我们那边报帐,报完帐了以后,然后再分配到矿山去。一早上报多少人的帐,从上班队伍就排着了一直报到下班了,还有人上来等着,还要给他们报完掉,因为他们报销的时候,他拿着介绍信,介绍信上面就说着本人借了多少的路费,来这里报销,多退少补。

矿物局成立时,矿区没有一条公路,没有一栋楼房,所有物资只能依靠马帮从外地驮运进来,近3万人的衣食住行再一次成了令人困扰的大问题。

刘世富:我们干了一两个月以后,我们想跑了,我们想不干了。
雷昌萍:小萍,走了。他们喊我小萍,小萍,走了,我们不干了,我们明晚就要跑了。明天早上天不亮我们就要走了,我们家乡大概来了二百八十多个人,招来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都受不了,都回去就不来了,说难听一点的。
张东海:人大代表都走了,都受不了了。
张成银:万一实在真的委屈你,你想回来也可以,但是呢,你要考虑好。回来了,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我那个时候是单身,一个寝室是四个高抬铺,上下住着八个人,我住在上层,我把灯开开以后,读这封信读了几十遍,反复的读,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我说不行,根本这几个字分析,家乡也是不景气,不能走,走了就危险了,越来越,这个队伍越散,因为条件特别差,他肚子他吃不饱,他没有力气干活,他就往回跑,甚至有的人背着行李包往家走。

和大家一样,张东海也在犹豫,千里之外的家乡再次勾起了思乡情,生活就这样在彷徨不安中艰难的流逝着。

1959年,张东海的妻子产下一个男婴,张东海的兴奋之情无以言表,生活的艰难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按照中国北方的风俗,孩子的名字应该由爷爷来起,可张东海来不及征求父亲的意见,自作主张给儿子起名叫小明。

张东海:就感觉天亮了,那个时候呢是解放了,我们从那个时候,生活有了点保障了,所以就起了那么一个名字。

年轻的张东海当上了父亲,初为人父的张东海给远方的父母报告喜讯。从这天起,张东海一下子变了个人,矿山真正成了张东海心里的家,然而原本艰难的生活却变得更是举步履为艰了。

张东海:既高兴又感到是负担,没有人帮着这个带孩子,孩子没有去处,要照顾孩子还要工作,没有办法,小的时候就摆在家里头,把他挡起来,要哭就哭,饿了的时候来喂喂他。

张东海夫妻都是外省人,在东川举目无亲,矿山又在初建,幼儿园更是无从谈起,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这对小夫妻。

张东海:我也很少管,也管不了,也不会。北方这个习惯,好像这些都是女同志的事情,但是在这儿,这个男同志要管也管不了。你看吧,我一天一上山就回不来,那个是在井下,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小明诞生时,东川的大跃进运动还没有结束,张东海妻子虽然是家庭妇女,也得白天劳动晚上学习。

张东海:晚上学到一、两点钟,老伴背着娃娃,背着小孩昏在路上了。最后孩子哭,把那个大人哭醒了,是那样一个状况。我说那孩子滚到地下了,翻身都不会翻,哭的那个地上都哭湿了,连口水带眼泪,等到回来那个心里非常的酸楚。就是那样,孩子也哭,大人也跟着,也流眼泪,就是那么样的。

1958年8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动炮击金门战役,数万发炮弹倾泄在国民党守军阵地上,中国上空再次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多年以后,毛主席说:“打仗,我还是寄希望于步兵,黄色炸药和大炮很顶事,帝国主义对这个很怕”。
中央给东川矿务局下达的任务在年年加码,矿山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器加足马力运转起来。国家迫切需要制造弹药的原料——铜。
“山路高、氧气少,养儿不用教,汤丹落雪走一遭,这句顺口溜本来是告诫父母用艰苦的环境教育子女的。但张东海却不得不把不到一岁的小明带上高原矿山,边工作边照看孩子。


张东海:他到山上以后就是脸又白嘴又青的,这个地方都发青,下来嘛这个嘴唇就有点红润,脸蛋上也有点红润。在山上就没有,是个假象,说又好了一点,又背上去,背上去,过两天又不行了,就是这样。就是缺氧,那个时候根本不懂,包括自己有病我也不懂。

字幕:矿山医院旧址
随着矿山建设的展开,生活还是慢慢好了起来,矿物局针对职工大量增加,部分职工思想混乱情绪不稳定的情况,开展“稳下来,钻进去”活动。
云南省总工会还拨款给矿山盖起了第一个正规医院——东川矿物局职工医院。

张东海:他妈妈带他在汤丹看病,汤丹有个医院,医院很简陋,但还是个医院。

儿子住进了医院,自己也分到了一间苏联式的职工宿舍,从此再不必和其他夫妻同住一个房间,一切都变的好转起来。
一封家书伴随着列车轻快的节奏飞向冀中平原的老家,信里张东海向父母报喜:滥泥坪的勘探有了重大进展、矿山盖起了大医院、自己也搬进了新房子,更重要的是小明的病情在明显好转。
就在家信寄往老家的路上时,张东海在工作岗位突然发起了高烧,不一会,调度室派人来通知张东海,小明去世的噩耗。

张东海:我在医务室打吊针,我烧到三十九度四,调度室打电话给我,她电话调度室接的,调度室通知我,后来我虽然病着我还是下来了,但是我下去,我爱人又上来,没有遇到一起,就轻易埋到那个,就那么埋了。现在那个汤丹的外科大楼背后有几棵松树那个地方,埋在那个后坡上了。

很久没有儿子的家信了,张东海的父母牵挂着远方的孙子,而千里外的张东海此时正陷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

张东海:从一个城市到这么一个地方,环境又是那么个环境,条件又是那么个条件,又处于这么一种,无依无靠的这么一个状况,可以就是叫做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矿山还没有照相馆,孙子的模样老两口还不知道,他们凭着想象,小明一定和儿子一样结实俊气。

张东海:我告诉他们的,后来给他寄东西,我说不要寄了,人不在了。寄那个小衣服,老人缝的。

自从1954年登上南下的列车,张东海就再也没有回过母校,那个曾经让他充满理想的学校早已变的模糊不清,只留下《勘探队员之歌》在脑海中无法磨灭。
1956年8月10日周恩来总理以国务院国字35号文件下达“东川建设设计任务书”,不久东川被列为“一五”期间的156项重点工程。
从1950年开始,在这个海拔3000多米的大山里,聚集了来自全国的1500名技术骨干,两万多名工人和60多位外国专家。因民、落雪、滥泥坪、汤丹矿相继诞生。
大山深处,东川矿务局拔地而起。
慢慢的,张东海从一个普通的地质队员成长为全矿务局的高级工程师,也从一个满怀激情的青年变成了垂暮老人。
如今,70多岁的张东海回忆说,儿子当年得的应该是高原病,是大人给耽误了。
日后的岁月里,张东海和妻子又生了两个孩子,对于父母来说,他们是小明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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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岁月山河·东川(2)诞生(下)
创建: 200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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