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父亲

主持人:人的一生当中,会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有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这后才做的,而有些选择呢,就在刹那间就决定了,咱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就因为当年的一个在刹那间的决定,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一起来看看,她的故事。

解说:1966年11月的一个黄昏,已经是北京外文书店正式职工的郭文魁下班后,与几个同学在王府井散步,此时,街边一条悬挂的横幅,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郭文魁:响应党的号召,到边疆去,大喇叭也放。

解说:这条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横幅,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海报,曾经让无数的热血青年一无反顾地投身到了支援边疆的建设中去,报名处无数年青人积极报名的热烈景象和知青们临行前宣誓时的壮志激昂,也感染了郭文魁和她的几个同学。

郭文魁:后来我们就在一块议论就说到边疆去真是挺不错的,咱们到那去也挺好。我说行啊,咱们去报名吧。

解说:第二天,郭文魁就去报了名,然而此时,郭文魁的心里却突然有点忐忑不安,参加上山下乡运动是年轻人理所当然的选择,但是,家里会不会阻挠呢,想到这里,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中形成。1966年11月4日,郭文魁瞒着家人,偷偷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此前和她一起报名的两个同学都因为家里反对,未能成行,看着火车缓缓驶出北京站,郭文魁暗自庆幸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她终于可以像父亲那样,到遥远的边疆去开创新的事业了。

郭文魁:如果我要稍微打坑一下,就是我们这一批自愿上山的报名的知青的这个活动就已经过去了。所以就巧了这么一天。

解说:火车上载满壮志激昂的知青离开了北京,车厢里没有远离家乡的苦楚和泪水,有的只是知青们充满激情的欢声笑语,而随着火车离北京渐行渐远,窗外的景色也一点点变得荒凉起来。

郭文魁:北京出来是有房子,还有楼房,再往外出就是平房,等再往这边走的时候,等睡了一个晚上再一睁眼,全是地,我们也不认识,这么多麦子,后来以后才知道,当初我们看的不是麦子,那是荒地,就是一片一片的全都是荒地了,一望望不到边。

解说:一望无际的荒地,和想象中的蓝天白云、高山流水实在相去甚远,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也让郭文魁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郭文魁:那时候就想,我们最后到哪儿去,它都是这样的地方我们住哪儿啊。就在想这个事。

解说:两天两夜的长途跋涉之后,郭文魁和其他知青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黑龙江云山农场,简陋的宿舍,配发的行李和衣服,带着初到北大荒的新鲜感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郭文魁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开始了她的知青生活。然而当一切安顿好以后,郭文魁突然意识到,为了赶上最后一批自愿报名的上山下乡活动,自己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家人,此时此刻家人会不会担心呢?

解说:郭文魁的家住在北京东城的一个胡同里,父亲是军人出身,母亲已经去世,三个妹妹年纪还小,在离开北京之前,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可以陪在父亲身边的人。

郭文魁:我想父亲原来把我留在北京,让我自己在那儿读书的意愿,可能也就是留一个他自己当年的记忆。

解说:郭文魁觉得自己的不辞而别,肯定会让父亲十分焦急,加上春节临近,应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于是她把自己到黑龙江插队的事写信告诉了父亲,几天后,郭文魁盼来了父亲的回信。

郭文魁:那信写得挺长的,但是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意思就是说你走了到家里来,回来看我一眼都不看。我父亲反正是挺伤心的。

胜春:现在我们大家在演播室当中看到这两位,一位是刚才我们片中的主人公郭文魁大姐,另外一位是郭文魁大姐的妹妹郭文芹。我们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在离开父亲之后,第一个春节你怎么过的?
郭文魁:刚开始春节之前,那连队的连长和指导员把那个春节之前就安排得特别好,就组织我们知青和一些老职工排一些节目,春节晚上的时候大家会餐,会餐完了以后,一晚上就是演演节目,在一块儿聊一聊天,第一个晚上,春节那天晚上过得还可以。但是当那个节目演完了以后,大家都回到宿舍,要睡觉的时候,都把什么事情都整完了以后,每个人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胜春:那个时候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郭文魁:那个时候我就想,爸爸在家里做什么。

胜春:当你收到父亲的信,那时候你还觉得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郭文魁:我倒没觉得我这个决定错了,我就觉得离开家了,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胜春:那个时候作为家里人,妹妹应该还在北京当时,在父亲身边。
郭文芹:在父亲的身边。

胜春:当父亲第一时间得到二姐突然离开北京,去那么偏远一个地方的时候,父亲的反应是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郭文芹:当时我父亲就是只是沉思不语,不说话,他其实他挺心疼我姐姐的,因为我姐姐的学习也好,我父亲挺心疼她的,突然远离了,他想,但是他不说。

胜春:在姐姐离开的第一个大年三十,那个晚上家里是怎么过的?父亲有提到姐姐吗?
郭文芹:父亲那个时候他只是默默不语地叹息一下,他只是小声地说了,姐姐不能回来了。可是我们可盼望她回来了。我们家有个规矩,吃饭的时候,把饭碗都摆好,每个人的饭碗都摆好,那天晚饭爸爸看着那碗饺子,两眼直发呆,我们不敢再说什么,我心里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姐姐要突然回来多好啊,多高兴啊。我们就想,爸爸心里肯定是有事情,我们要再说的话,爸爸心里更难受,所以我们只是看着爸爸,我们也不说什么,那一年三十晚上,我们谁也没说什么。

胜春:有的时候我们常说,年轻人有很多梦想,我们为了这个梦想,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即使吃再多的苦,我们都可以忍受,因为那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那接下来我们再给大家
看一样东西。现在大家可以看看我手中的这两件东西,说实话如果没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这两件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们让郭大姐来告诉我们,这两件东西是做什么的。
郭文魁:这两个是劁猪刀。

胜春:看到眼前的这两件东西,郭大姐非常地熟悉,当时她满腔热情,去到那样一个北大荒的心里充满了向往的地方,可是有的时候,现实真的跟梦想是有一定差距的,接下来为她安排的工作,却是让她意想不到的。

解说:就在郭文魁想在北大荒这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时候,却做梦都没想到,场部领导会分给她一个与她的性别、年龄都极不相称的工作。

郭文魁:小郭你明天上场务报道去学兽医。

解说:领导的安排让郭文魁错愕不已,其实在她的心里,对于下乡之后要做的工作已经早有设想。

郭文魁:我那时候一心想着开拖拉机多好呀,因为你开个拖拉机乌乌的跑,哎呀觉得挺好的,想当拖拉机手。

解说:一个是英姿英姿飒爽的女拖拉机手,一个是自己毫无概念的兽医,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郭文魁有些无所适从。

郭文魁:在兵文团那时候不像在地方,都是领导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时候怎么说来着,边防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让我学的兽医,那也就去了。

解说:郭文魁就这样误打误撞地走上了她的第一个工作岗位,兽医。经过短短一个月的理论培训,郭文魁就开始跟着老兽医一起,给农场的家畜看病。

郭文魁:第一次让我去做那个内诊,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干啥呀。

解说:郭文魁本以为兽医这个工作就是家畜有病了,就喂点药,平时给它们洗洗澡,多照看着点就行了,所以,对于做内诊,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郭文魁:完了得技术员就是告诉我怎么弄才知道。那也受不了。

解说:郭文魁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技术员的演示,她才明白,原来做内诊是这么另人作呕的事,但是她还来不及跑出去吐,技术员就已经在催促郭文魁,该轮到她给其它家畜做内诊了。郭文魁几乎是闭着眼睛开始了她的第一次实习。

解说:因为我那时候也小也瘦,胳膊一下伸伸这么老深,等完了出来以后,黏呼呼的,做内诊,实在受不了,都一天。两天,让吃饭就想起来了。

解说:这一次让郭文魁几个月之后回想起来,还忍不住作呕的经历,成了郭文魁那时的梦魇。打那之后,郭文魁开始打心里抵触兽医这份工作。几乎每一次出诊,郭文魁都无法完成任务。

郭文魁:老兽医就说我,小郭就你这样的,你理论学的再好,你实践再这样怎么也不行

解说:当初又不是自己选择当兽医的,干不好也是应该的,老兽医的批评让郭文魁委屈极了。

郭文魁: 哎呀那个时候我就哭了,哭了我就最后,我说,就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了那时候就。

解说:工作上的不顺利让郭文魁感到了无助,自己有一肚子的苦水却找不到人倾诉,举目无亲的感觉勾起了她对家的思念,于是,她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爸爸,您现在也许想像不到我在农场从事是的什么事业,我在农场做的是兽医。这工作,实在太让人无法接受了,您无法想像给牲畜做内诊有多么的恶心,您也无法想像,我一个女孩子给猪做绝育,有多么的困难和危险。现在想想,也许当初走之前,跟您商量一下,我就不会陷入这样的窘境,真希望能有个人帮帮我。”

解说:信寄出之后,郭文魁焦急地盼望着收到父亲的回信,一周之后,当邮寄员把信交到郭文魁手上的时候,她却又不敢拆开父亲的回信了。 她不知道父亲还会在信中指现她,当郭文魁忐忑不安地打开了父亲的来信,父亲在信的开头,写下了让郭文魁至今都无法忘怀的一句话。

郭文魁:你自己选择的路,只要正确你就走到底。要自立,不要去求助别人,不要靠别人。

解说:父亲在信中写道:(男生念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不要因为兽医的名字不好听就排斥它,毕竟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且,你既然也明白了选择了一个工作,就应该把它干好,那么,就希望你珍视自己的选择,坚持到底。

解说:信写得很简短,里面没有郭文魁害怕的指责,也没有她期许的安慰,有的只是鼓励,虽然语气略显生硬,但郭文魁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她也渐渐明白了,在严厉中隐含温情和体帖,也许就是父亲表达父爱的方式。父亲的来信唤醒了郭文魁身上的倔强,她就不信自己干不好兽医这份工作。

郭文魁:我以前不会,我下次就会了。所以底下人干的时候我就使劲看,就慢慢地看别人怎么做自己怎么做,慢慢地也就习惯了,适应了。

解说:为了弥补自己经验上的不足,郭文魁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边干边学,除了一日三餐和晚上睡觉的时间,郭文魁整天都在牲口圈里耗着,学习老兽医的技巧,观察动物们的习性和变化。

郭文魁:捱着我睡的那个就说,你一身的猪味。告诉我就是,因为我老在猪号,牛号、马号,那必然就有一股,兽医身上特有的特殊的味道。

解说:渐渐地,郭文魁从最开始的抵触,慢慢地喜欢上了兽医,喜欢上了动物,以前从不敢靠近骡马的郭文魁,更是和连队里,她曾经亲手治好的一匹枣红马成了好朋友。由于工作成绩突出,郭文魁很快成了兵团知名的兽医,不管谁家的家畜生病了,连队都会派郭文魁出诊。

郭文魁:特别有的时候你比如说有急诊了,需要去场部去取取药,又没有车,当时交通很不方便,最方便的就是坐着马车,坐坐拖拉机,但是农活的时候,这两个生产工具动不了,所以只有自己想办法。走路又来不及,30里路,山路还是。完了就骑那个马。

解说: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猎狗出诊,让郭文魁有了一种英恣飒爽的感觉。

郭文魁:有马有狗有山有水,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想喊就喊两嗓子,不想喊就跟小狗说说话。挺好的。

解说:而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种惬意的感觉,就遇到了意外。那天,郭文魁接到场部的通知,要她去十几里外一个老乡里出诊,她像往常一样,骑上枣红马,带着猎狗上路了,然而,在经过一片树林时,马却说什么也不走了。

郭文魁:我一看我骑的那个马,那鼻子,前蹄开始在地下挠。

解说:动物的反常表现,说明,在林子里很可能有什么危险的野兽,郭文魁一下子紧张起来。

郭文魁:我就想肯定有事了。我就喊哈利哈利回来,哈利回来了。它汪汪叫两声。完了那马呢,就跟那也鼻子一个劲的打响。

解说:郭文魁的狗和马在向林子里的动物示威,而这时,对面的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里面的动物是被吓住了,还是准备发起攻击了呢?郭文魁紧张地盯着树林,与里面的动物僵持着。

郭文魁:完了就听见那树林里哗哗的跑,反正我看那样不一定是什么特别厉害动物。

解说:这次小小的意外虽然只是虚惊一场,却也让郭文魁意识到,也许在今后的工作道路上,还会遇到更大的危险,自己该如何面对?还要不要继续这份工作呢?
     
胜春:在北大荒的时候可能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那个时候,你会默默地想自己的父亲吗?
郭文魁:我说如果要是爸爸在身边的话,什么事,我都会得到爸爸的指点。有的工作不顺了,或者领导安排了一个事情我做不好,领导批评我,我想不通了,再就是遇到有些工作,我做不下去了,我想爸爸都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想。所以我有时候常常想,如果要是我在爸爸身边,那该多好。

胜春:你觉得爸爸给你留下的印象是严厉,那在你到了北大荒之后,前面第一封信父亲可能对你有一些责怪,可是接下来的一封信,你想到父亲对你是一种鼓励,让你坚持自己的路?
郭文魁:对,爸爸给我来了这封信之后,我觉得爸爸给了我一种力量,就是让我认定什么呢,爸爸就说了吗,你只要是自己选定这个路,你自己坚持走下去,你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做什么工作都是一样的,只要你能坚持,就能够做出成绩来,所以就他从这个地方我自己就有这么个想法,我就想爸爸虽然对我严厉一些,但是给我在工作上鼓了力量。

胜春:我们看到当父亲第二封来信的时候,父亲的态度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严厉,而是说只要你认准是正确的路,就要坚持下去,这个时候,让慢慢长大和成熟起来的郭大姐倍加思念自己的父亲,她希望眼前的知青工作能够早一点结束,能够早一点回到父亲的身边,可是她的想法能实现吗?

解说:随着知青返城大潮的出现,不少人开始通过回城来改变命运,而郭文魁也想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陪伴在日思夜想的父亲身边。她并不知道,由于自己工作成绩突出,农场决定留住她这个人才,1968年领导给郭文魁介绍了农场里最优秀的拖拉机手老高,希望他们能够喜结连理。然而,对于领导的安排,郭文魁有些犹豫,一方面,自己还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另一方面,她明白,一旦在北大荒成了家,就意味着在这里生根了,她也就没办法再回到北京,回到父亲身边。相对于结婚成家,她更想念的还是北京和父亲。而且,结婚这么大的事,她觉得,也必须和父亲商量一下,于是,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在信里跟父亲介绍了高本琦的情况,希望听听父亲的意见。等待了几天之后,郭文魁收到了父亲的一封简短的回信,而父亲在信中除了鼓励郭文魁继续坚持之外,对于郭文魁面对的婚姻难题,父亲却只说让郭文魁自己拿主意。

解说:也许是父亲来信中那句坚持到底让郭文魁放弃了回城的念头,也许是高本琦拖拉机业务骨干的身份让郭文魁产生了好感,尽管两个人还很陌生,郭文魁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1968年,郭文魁与高士林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婚后不久,郭文魁怀上了他们夫妻的第一个孩子,怀孕之后,郭文魁开始慢慢地明白了父母对于子女的那份感情,而此时,书信来往成了她与父亲沟通的唯一渠道。就在郭文魁独自承受着思乡苦楚的时候,一个平常的冬日黄昏,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家的门口。

胜春:那个黄昏跟往日的黄昏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可是那天发生的事却永远地留在了郭大姐的内心深处。当时出现在郭大姐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父亲,当那一刻你见到父亲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郭文魁: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看到爸爸比以前苍老多了。能看到他的两鬓那个白发都出来了,眼睛不像我在北京的时候,好象以前他看人总是炯炯有神,现在就有点眯着眼睛看我,就在那一瞬间的时候真想就是扑到我爸爸怀里去。但是因为我们平常跟父亲跟前都很规矩的,所以那时候我只是喊了一声:“爸,你怎么来了?”爸爸就说我来看看你。

胜春:爸爸当时来看你,呆了多久?
郭文魁:住了不到一个月。

胜春:跟爸爸聊天的机会多吗?在这一个月里。
郭文魁:那时除了上班出诊以外,没有别的事就坐在炕上跟爸爸聊天。

胜春:聊些什么呢?聊的最多的话题是什么?
郭文魁:爸爸有时候聊我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聊弟弟妹妹在家里的事。

胜春:在那个时候你会把自己受苦的事跟父亲讲吗?
郭文魁:没有。

胜春:一个字都不会提?
郭文魁:我不想伤爸爸的心。这时候我想爸爸这么远来了,我再讲我更多的苦,爸爸回去以后会更不放心。

胜春:我听说爸爸仅仅呆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还为你修房子,为你做了很多事。
郭文魁:对,我每次上班走了,爸爸就在家把那个地扫一扫,屋子收拾收拾,我下班回来,爸爸就已经做好饭了,给我擀热面条,所以每次回来中午的时候,晚上回来都能吃点热面条。然后那个天冷了,我们那儿那个时候都有一个习惯,等到了秋天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把自己的房子外面都再摔一层泥,我父亲也没做过这个事,他就看着老职工怎么做,他也学着往墙上摔,有时候等我回来,我看我爸爸一脸摔的泥,然后也挽着个腿,满手的都是泥巴,我老远一看见了我就喊,爸,爸,你别整了,我爸爸站在那儿,抬起身来看我,我都觉得爸爸背都有点驼了。

胜春:这是在你印象当中,父亲从未做过的事情?
郭文魁:没有。

胜春:而那一时刻父亲的身体并不好?
郭文魁:不好,高血压,他原来血压就不太正常,后来又高血压,冠动脉硬化,弟弟妹又小,我母亲又不在世。

胜春:您理解那时候父亲的用心吗?
郭文魁:我想爸爸那时候是把他最大的爱给我了,他心想我走了以后,我能给你做什么,我都做什么了。

胜春:你感觉父亲很心疼你。

解说:从自己记事起,这是父亲唯一一次替子女做家务,这也让郭文魁第一次明白了父爱的深沉,更让郭文魁对于自己当年的不辞而别感到愧疚,她希望自己能多抽出时间来好好陪陪父亲,然而相聚的时间却是短暂的,不知不觉间,父亲回北京的日子已经临近了

胜春:父亲这次从北京大老远来到北大荒去看您的时候,当离开的那一刻,你还记得吗?
郭文魁:记得,那印象太深了。父亲走的时候,是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爸爸一直脸看着我,我就一直在底下看着爸爸。车开动的时候,爸爸往前扭了扭脸,后来又回过头来看我,我也就这样一直看着爸爸,跟爸爸招招手,我爸爸跟我招招手,就这样默默地爸爸一直远远地看着我,我一直看着他爸爸坐的那辆拉粮车,绕过那个小红山,当时我就想爸爸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回去,再见到爸爸,或者是爸爸什么时候还能再来。我看爸爸脸冲前,看前面的时候,我想是爸爸掉眼泪了,我爸爸从来不愿意让儿女看到他自己伤心的样子。

胜春:父亲当时离开北大荒的那一刻,不仅仅在郭文魁的心中记住了父亲留下来的那句话,也深深地记住了父亲的背影。

解说:父亲蹒跚的脚步和苍老的背影,一直映在郭文魁的脑海中。这次短暂的相聚,让她再次产生了想家的冲动,郭文魁暗下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尽快回到北京,陪在年迈的父亲身边,尽一份儿女的孝心。就在这时,她得知了一个喜讯。

郭文魁:有一个回城的指标。

解说:回乡心切的郭文魁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她果断地向领导争取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回城指标。随着准备工作越来越充分,她觉得离北京也越来越近,对于家乡的思念也越来越浓。

郭文魁:我想喝北京的豆汁,这没有。如果有机会回北京,我也愿意去回北京,看看咱们老家的建设,去见见我那童年时的同学、朋友。我也愿意回去。

解说:但是,就在郭文魁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和环境艰苦的北大荒说再见的时候,她却发现,她回想起来的是当年自己在山路上纵马的情景。

郭文魁:我就觉得,就是在上山下乡这一段,这一段就是最美好的。真是就像小说中写的那种,心情也好,环境也好。

解说:郭文魁说不清为什么在自己即将离开北大荒的时候,心中却反复回想着当年快乐的日子,难道六年的知青生活,已经把她紧紧地与北大荒拴在一起了吗?虽然在真正要离开的时候,郭文魁发现了心中的难舍,但她心里更放不下的是故乡和父亲。郭文魁在焦急和喜悦中等待着回城那一天的到来,而在她心里,已经禁不住在设想,回到北京以后,该怎么陪着父亲安享晚年。

郭文魁:我父亲是军人出身,他愿意跟他那些战友出去溜达,我就天天陪他出去。

解说:就在这时,邮递员再次给郭文魁送来了北京的来信,而郭文魁发现,寄信地址依然是家里的,但信封上却不是父亲那熟悉的字迹,她疑惑地打开来信的时候,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父亲已经去世。

胜春:父亲去世的消息,对于当时的郭文魁来讲无疑是晴天一个霹雳,我真的不敢想象,当时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那一刹那间,你的真实感受是什么?
郭文魁:那时候我都傻了,我说怎么可能呢?怎么爸爸说走就走了?弟弟妹妹怎么办啊?

胜春:当父亲离开的那一刻,妹妹在父亲的身边吗?
郭文芹:不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姐姐家了,当时姐姐拿着那封信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流泪,我看我姐姐挺难过的,我说,姐,怎么了?我姐姐半天才说,她说爸爸不在了,当时的心情,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现在,心里很难受。

胜春:说实话,当得知父亲去世那一刻的消息的时候,你心里觉得对父亲愧疚吗?
郭文魁:我觉得挺愧疚的,战争的年代,父亲出生入死的,等到和平年代的时候,他也辛辛苦苦一辈子,我们做儿女的对父母什么都没做,就连他去世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在身边,我说如果我要是在北京的话,可能能好一些。爸爸住院、看病,我可以多跑跑腿,也可能,爸爸可能不会就这样去世了,我总是这么想着这种可能。

胜春:我们常说,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概念,在父亲还健在的时候,郭大姐可以跟所有的人都说,我的家在北京,有一天我要回到北京,回到父亲的身边,可是当得知父亲离去的消息的时候,那一刻郭大姐茫然了,我的家在哪儿?我的家还在北京吗?家的概念又是什么?

解说:父亲的去世让郭文魁失去了在北京的最后一位亲人,这也让她之前为回城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失去了意义,郭文魁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消沉了下来,想到自己当年的不辞而别和父亲去世时的孤独寂寞,郭文魁满心愧疚,如果时间能够倒转,她一定不会离开父亲。

郭文魁:在我真正的懂得了母子和,就是父母和儿女之间感情的时候,我都已经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解说:失去了双亲,郭文魁等同于一个孤儿,而看着年幼的一对儿女,想起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让郭文魁决定,留在东北。

郭文魁:所以我就觉得跟孩子在一起,能够有一个完整的家,那是最幸福的了。

解说:郭文魁用坚守来表达自己对于父亲的追忆和尊重,至于能为北大荒做些什么,郭文魁最终选择了当一名老师。

郭文魁:我就觉得我自己当老师,能看着我的学生出去了个一个的都比我强,而且北大荒的孩子都能走出去了,不比别的地方强,我就觉得,就觉得挺欣慰的了

解说:1984年,郭文魁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评为全国农垦系统优秀教师,就在那一年,她班上的54位学生,有51位考上了大学。现在,郭文魁已经退休,一对儿女也已经成材,随着年龄的增长,回首往事,她发现,正是父亲那句话,让她有了今天的成就。

郭文魁:我就觉得一个人必须在社会上照准自己的位置。尤其是作为一个女同志,你要得自立,就是这一生过得有意义吧,你必须要有一个事业。这个事业就在哪,在哪适合你做,就不一定非得是在一个什么条件下才能做。只要这个地方它允许你做有这个环境,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做好。

解说:2009年,郭文魁65岁,她的父亲已经去世36年,而时至今日,她依然会想起父亲的那句话:你自己选择的路,只要正确,就走到底,要自立,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个成材,伴着窗外明媚的冬日暖阳,郭文魁也会问自己,如今的我,有没有辜负父亲这句嘱托呢?

胜春:你自己选择的路,只要正确,就要走到底,要自立。如果今天再让您回忆当初那个刹那间的决定和选择,您有后悔的成分吗?
郭文魁:我就记住爸爸那句话了,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是自己就是选定这个路,你自己坚持走下去,你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做什么工作都是一样的。正是因为有这一段经历,所以使得我这一生,在生活中更成熟一些,就是承担这个社会的义务和家庭的义务,这个勇气更大一些。

胜春:您的人生经历非常地丰富,又经历了那样一个特殊的岁月,那经历过这些之后,您对父爱的理解又是什么呢?
郭文魁:母亲给我们总是温暖和亲情,爸爸就是给我们的永远是力量和勇气,所以这两种力量正好能够使我们一个人,这一生的道路,能够走得非常完整。

胜春:今天非常感谢两位嘉宾来到我们的演播室,给我们讲述了发生在您二位身上的,在那个特殊岁月当中的故事,也让我们对家的含义,对父亲有了更深的理解。

字幕:
节目录制完之后
在我们的编导的帮助下
郭文魁姐妹找到了四十年前的家

首播:2009年6月20日18:00
重播:次日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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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信息

标题: 岁月如歌——父亲
创建: 2009-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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