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任继愈：我看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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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着众多的学术头衔：国学大师、著名哲学家、中国马克思主义宗教学奠基人；他也有诸多的行政职务，但他一生只认为自己是个学者、教授。九十高龄的任继愈先生第二次作客《大家》，畅谈他对当代教育的思考。

开场白：
今天是我们《大家》栏目第二次采访任继愈先生。作为一位著名的哲学家，任先生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他对我们说：关于教育，我有话要说。

解说：
作为著名学者，任继愈先生对我国的教育现状，一直忧心忡忡。他认为：人才的选拔和成长，是国家当务之急。前不久，他在文津讲坛演讲的题目，是“今天看科举制度”。 “科举”是我国从隋唐时期开始，培养、选拔人才的制度。在他看来，这种制度的弊端，主要出现在明清以后。

任继愈（同期）：明清以后的科举，八股就害人了。没有自己的思想，题目出得也很怪，最初题目出四书里头或者是五经里头找一句，找一段。几百年，四书、五经就那么几本书，出完了怎么办 ？截答题，上一句的半句， 下一句的开头，这么凑在一起出这样的题目来考。这个题目就不通，考试的时候，做出通顺的答卷怎么可能？所以这是个摧残人才的一种制度。所以整风运动，毛泽东说反对党八股，八股已经是臭了，这是给科举带来的危害，它的这个弊病在哪呢？弊病在考试的内容，而不是考试的制度。

解说：
2006年10月，在距离《大家》栏目第一次采访半年之后，我们再次见到九十高龄的任先生。这天是周二，他打破自己近二十年来只有周一和周四来国家图书馆的惯例，特地来接受我们的采访。这次采访的主题，聚焦在我国当今的教育。

访谈：
主持人：其实上次谈到一点教育的问题，我当时印象很深刻，只是因为那次这个话题没展开，是什么触动您对教育有这么多的感受 ？              
任继愈：咱们这个东邻日本，它国土跟山东省差不多大，人口比山东省多一点。它经济能力是世界第二，它资源最少 ，除了阳光空气，跟大家平均都一样以外，其他资源都少。可它为什么资源这么贫乏，而它又比较富裕，在哪里呢？就是这个科技，科技的基础就是教育。
主持人：这个实际上是真正关系到可持续、长远发展的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任继愈：我觉得这点对我触动很大，咱们人力是日本的好多倍。发动十三亿的五分之一的智力，发挥得好的话，那不就超过日本了？不用说全部都发动起来。这根据在哪呢？就是教育。
主持人：为什么把这种您认为更根本的问题，把这个忽略掉了？
任继愈：我想以后会重视起来。现在一比就看出来,我们是工业制造大国,可不是创造性工业大国。手机我们出了很多,摩托罗拉覆盖了全世界，天津制造的。我们拿的就是加工费和工人的工资，大头人家拿走了。现在大家从上到下，也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信息有问题，核心不掌握的话，只要稍微有风吹草动，秘密掌握不住，都是人家掌握你。卫星可以上天，操作卫星能不能避免干扰，另外一个指挥绕着一定方向，黑客闯进，这种情形实际是个大问题。已经认识了这个问题，自主产权非常重要。

解说：
任继愈先生说，教育的途径本来有三个：家庭、学校和社会。现在由于许多家长是双职工等诸多原因，家庭教育几乎是空白，社会教育也没有启动起来，这使得长期以来，我国培养人才的途径，就只有学校一条路。他担心，这条路走下去，会限制了人才的脱颖而出。
访谈：
主持人：我相信您也一定是有感而发吧？  
任继愈：我从事教育几十年，一辈子一直搞这个，我就眼看着教育的路子走得不大对。一再说减轻孩子们的负，减不下去。
主持人：现在实际上是学生们课时可能少了，但是在课外去上课的时间多了。
任继愈：咱们家都有孩子上学，上中学、小学，课外阅读时间是世界上最少的国家，而且我们一看在国际上，有奥林匹克竞赛， 有物理的、有化学的、有数学的，都是拿金牌的，为什么呢？数学家丘成桐说过，奥林匹克竞赛，他是数学家，他说数学不会培养出人才来。他是培养做题， 解题的能力。要快要准，解题是人家出个题目让你去解。
主持人：不是自己出题目？
任继愈：自己看不见题目，找不到题目。这样子怎么能创造呢？我们一再说创新 ，培养创新人才，怎么创呢？咱们的教育方法不使他创新，有创新能力施展不开，分数卡得死死的。
主持人：其实您刚才说应试教育，实际上批评应试教育的声音，已经不是三年五年了，也不是十年八年， 很多年了。但是好像学生们的学习压力确实是一点都没减，反而是越来越强，越来越增加。
任继愈：因为高考就是指挥棒，高考指挥到高中，高中指挥到初中，初中指挥小学 ，一直到幼儿园。
主持人：我们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听到最多的就是减轻学生的压力。不要一切都是为了考试，我们觉得可能到了我们下一代，到了我们的孩子，他们的压力会减轻得多，但现在实际上发现，我们的孩子压力比我们还大。
任继愈：现在近视眼多了，戴近视镜的比我那时多得多。
主持人：我女儿已经戴上了。
任继愈：以前我们上学的书包一个肩膀就能背，现在两个肩膀背起来，我掂了掂是很重，十好几斤。
主持人：您是孙子孙女？
任继愈：孙子 ，上高中。
主持人：您的孙子从小学到中学，初中到高中。
任继愈：一直在压力之下长大的。因为我不直接干预这事，因为是孙子辈，有他父母管，我是越级指挥，不合适。
主持人：但是可能每个家庭都这样，孩子一旦升初中 ，一旦升高中，对于这个家庭来讲是件大事。
任继愈：中考比高考还重。
主持人：因为不管怎么样，高考基本上就看一个分数，但现在我发现，孩子升初中除了你的分数之外，要拿出一大摞子各种各样的证书。
任继愈：有的小孩含着眼泪弹钢琴真是残酷，鲁迅说“救救孩子”，到现在还没得救，我说得先救救教育。
主持人：上次您跟我提到一句话说，我们应该学习过去科举的方式来改革中国的教育。
任继愈：科举的内容跟着时代变的。明朝开始，朱元璋开始用八股文考试，内容比较腐败的，陈腐的并不是科举这个制度。这个制度很先进的，英国的文官制度，在世界上有名的，很先进的，英国人自己说，我是跟中国的科举学来的，引进来的。书上明明白白说的，美国就学英国。

解说：
我国历代科举制度的优劣，任先生一一梳理过：唐朝考诗赋文学；宋朝考议论时政；明清时期考八股。目的是以“求才为本”，考题没有标准答案，以文章来创造性地阐发主题。后来明清时期的“八股文”之所以名声不好，就是严格要求学生按照朱熹注释的“四书五经”写作答题，才走到了选拨人才的死胡同。1870年英国文官制度的建立，直接借鉴我国的科举考试，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法国、日本以及第三世界一些国家也都确立了现代文官制度，可见这种制度有它的优势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