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下）

主持人：各位好，欢迎回来。上集我们说到，戴由农因为和同伙闹翻了脸，假饺子生意做不下去了，发财梦也就此破灭。这短短几天里发生的骤变，让戴由农非常愤怒。一气之下，他决定向工商部门写举报信检举同伙，可是写着写着，戴由农的想法却渐渐发生了变化，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内心无法安宁。

同期：卖假冰棍，写不下去了。卖假冰棍卖粗略的算了一下挣了五万多块钱，再加上假包装这一块，就有十万，超过五万可以判个三五年不是问题，所以当时特别痛苦、特别焦躁，觉得到底写还是不写。

解说：报复同伙的愿望在戴由农心里是那么强烈，可一旦把实情写出来，由此而导致的法律后果，却是戴由农无法承受的。这份举报材料到底该不该往下写呢？戴由农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戴由农不敢对任何人说起售假的事情，哪怕是最亲密的妻子。尽管有一肚子愤懑，他也只能放在心里。可是不久后的一次亲身经历，在他的心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

戴由农：我媳妇买四斤多牛肉，这么大一块，假牛肉，不是假的，是打水的，四斤多的一大块，结果煮完了之后很小一块。
    记者：注水牛肉。
    戴由农：最后也不吃，全部都倒了，因为你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水。
    记者：这个事情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戴由农：当时我不敢说自己是怎么了，咱们骂卖肉的没有良心、这么骗人，打这么多水。
痛骂不良商贩后，戴由农却觉得有些讽刺，自己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自己所不齿的事情吗？
当时脑袋里不可能再安静下来，天天想、天天反思，开始对事件整个一步一步的认识。

    解说：这是戴由农来北京后第一次回望过去，他发现，一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同期：最后想起来过去很多的事情，包括以前在文化公司得到一些人家的好评，包括读者的好评，这是一个天上地下了，让一个文艺青年突然之间卖假货了，是一个怎么样的差别对比？想到过去的一些东西就很伤感。

解说：戴由农刚来北京时，曾在一家文化公司当过职员，对戴由农而言，那是一段对他有着深远影响的时光。

戴由农：看了很多书，从文化工作慢慢的开始，接触了一些个人的信仰，
记者：你信仰什么？
戴由农：就信仰一种真爱、善、为人处事方面高尚的信仰。

解说：这些信仰曾在戴由农的生活中占据最主要的位置。可是，当盘点自己近年来的经历时，戴由农发现，自己的信仰早就不见了，他此前在做的是一件犯法的事情。

同期：那时候都是拿着账本实写，不是虚的，这都是要坐牢的有时候半夜三更的时候听到救护车往那边走，突然之间就看窗户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知道这个事情了。特别紧张，什么风吹草动都在注意着。因为自己干的是售假的行当，所以戴由农在生活中也总是充满了戒心。

戴由农：我们出去顶多就喝矿泉水，便宜的牌子还不喝，喝都是喝贵的。出去买盒烟都要看一下。到哪买东西都不会放心，因为自己都是干假的。
记者：这样活着会不会觉得比较累？
戴由农：对，自己弄假的、别人弄假的都会很累的，因为你始终会相信这个假货是不好的。

解说：当盈利的手段越过了道德底线，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就渐渐消失。戴由农意识到，他无法指责周围的人，唯一能做的，是拷问自己的良知。

戴由农：像我这样的人很多，自己干坏事就会忘记，别人干坏事的看见了就会道貌岸然的说。我觉得人与人之间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但是首先你不能要求别人做什么，我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第一步要是先把自己的要求好了。我干坏事出来才有权说别人。

解说：在一段痛苦的反思后，戴由农最终决定，把举报材料以小说的形式继续写下去，并给小说取名为《引火烧身》。他不仅以真名实姓写下了自己售假制假的全部经过，还揭露了冷冻食品行业的内幕。

解说：在这部十六万字的小说结尾，戴由农为自己安排了自首并检举同伙的结局。但在现实中，他却并不清楚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检举同伙吗？那自己怎么办？若无其事地过下去吗？良知又不允许他这么做。

记者：在这种矛盾当中挣扎的心情是很难过的吧？
戴由农：对。还是牵扯到这个监督上面来了。因为你自己把自己给盯住了，是无处可逃的。所以那种心情是忽左忽右的心情，人有为恶、为善的心情，所以很难受。

解说：戴由农徘徊在了十字路口，患得患失的情绪让他备受煎熬。直到不久后，他偶然看到一部电视剧，其中的剧情让他看到了方向。

戴由农：我看了一个片子，叫《新大秦帝国》，人家讲的是商鞅变法，最后的结局是他自己为了护法以身殉国，应该说是以身殉法。当时我就觉得做（举报）这么一件事情的时候，至少不会死，也就是三五年的时间，我为什么不做？这个法律已经建设了为什么不去维护？

    解说：戴由农最终决定，迈出自己的赎罪之旅。他把这份小说形式的举报材料寄到了工商局的网上信箱，并写上自己的真名和联系方式，然后静静等待着工商部门的回音。

解说：材料寄出后，戴由农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怀孕的妻子。面对毫不知情的妻子，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戴由农：用一个抱歉的感觉是没有办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的。我觉得当时对她是一种很愧疚，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概括这个心情，有时候都不敢正眼去看她。包括最早的时候怕她知道以后的事情，我不想让他这么快知道的时候，我觉得瞒着她都是一种罪恶感。

解说：戴由农始终没有勇气向妻子坦白。直到有一天，妻子无意间看到了戴由农写的小说。
 
妻子：看到之后感觉简直不相信他会去卖假货。心情挺复杂的。就想到他要坐牢了，为什么要卖的那些假货，孩子还有几个月就出生了，其实挺害怕、挺着急的。

解说：售假，坐牢，孩子，这些纷杂的信息，让这个女人一时间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会走上了这条路？

妻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买假饺子，后来他回来了我问他，跟他吵了一回，感觉还是挺失望的，本来就知道食品的严重性还去卖假货。
戴由农：她就说，你既然知道你怎么还这么做，当时给我的伤害是特别大的，感觉我自己的整个形象都被毁了。

解说：得知丈夫已经向工商局检举自己，这个小学毕业的女人沉默了许久，同意了丈夫的选择。

    记者：他去自首你真的不反对吗？
妻子：至少一个男子汉要担当，做错事情至少敢去面对。
记者：可是他坐牢了你怎么办？
妻子：不管他坐多久，回家等他，等他出来，至少自首的那会我也支持他。

解说：夫妻俩每天都在等待着工商部门的回音，却始终没有消息。在煎熬般的等待中，戴由农又一次犹豫了，既然至今都无人知晓，不如带着妻子一走了之。就在这时，三鹿奶粉事件爆发了。

戴由农：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感觉心里很发麻。因为你吃一个东西，不可能知道它是毒的东西，所以在处于一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天一天的吃，直到吃的动不了的时候才发现，你说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就像我的假饺子一样，今天吃不出什么毛病，人家老吃吃出毛病来怎么办？我不就罪大恶极了吗！

解说：每当想到自己卖出的假货，戴由农的心就会揪成一团。他渴望能做些什么，好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宁。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越来越强烈，他要直接到工商局去检举自己。
 
戴由农：人在干什么事的时候没有想到后果，等想到后面的时候那才是最可怕的。
    记者：可是去自首后也会有后果的。
戴由农：这种后果是我应该得的，再可怕也是我应该得的。

解说：戴由农知道，想换回内心的坦荡，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为了鼓励自己，他把自己在网上的签名改成“我跟自己斗争的目的，是让自己人性的彻底回归”。

戴由农：从我卖假货这一块就开始觉得，其实我觉得光靠个人的信仰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靠法律。你可以敬畏法律，但是你在法律面前不能萎缩、不能逃避，干了就是干了，就得敢于承担，不然法律就是空的。

解说：随后，戴由农把十六万字的小说在网上公开发表。他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大众的视线里。

解说：2009年2月16一早，戴由农向妻子正式告别。

戴由农：特难受，我头都不回就走了。我怕一回头就不去了。
妻子：其实他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就说了一句我走了啊，就走了，我也没去送他，不敢送，他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解说：在媒体的陪同下，戴由农终于踏出了赎罪之旅的最后一步。
    记者：那时候干什么非得找媒体带你去
    戴由农：你想想，你敢去吗？你是不是敢去的同时是不是还需要一些理解。是不是希望一个人去监督。
    记者：你觉得媒体会是一种？
戴由农：见证，一种监督。到那时候我已经不认为自己能监督自己了。

解说：虽然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迈出这一步时，戴由农还是感到了胆怯。

戴由农：也很犹豫，看到大楼都吓坏了，就使劲抽烟，在那儿徘徊抽烟。再有多尴尬啊，有摄影机拍你有那么多人看着你，有路人看着的时候我都觉得想要做出一种姿态，“这绝对不是在拍我。”

解说：或许是媒体的监督起了作用，戴由农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完成了自己的赎罪之旅。
在北京市工商局里，戴由农留下了这份自首材料。其中，他写着这样一段话：请求速与我联系，快速帮我解决问题，查清我的罪证，愿接受法律法规严惩。从工商局出来时，戴由农显得十分轻松。工作人员告诉他，由于需要一段时间调查取证，他可以回家等待处理结果。而当时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话，让戴由农感到十分惊讶。

戴由农：他说你是有良知的公民，他们对这件事情挺震撼的。
记者：他说你是有良知的公民？
戴由农：对。
记者：公民这个词你怎么理解？
戴由农：公民我觉得是属于那一种比较有文化、学识、责任心的这一类人，我觉得才能称为公民。一般的普普通通的人，就是我们一般说的老百姓，他对身边所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只要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就是只看热闹。我觉得这样的人，在一个人的意义上永远都只是一个老百姓。
    记者：对于你来说，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戴由农：对，是一个很高的评价。因为我的本质就是一个农民，他说我是一个有良知的公民。我当时就觉得维护这个法律很值得。

解说：在等待工商局调查的日子里，戴由农每天足不出户，只是待在家里上网，他发现，有很多网友关注他自我检举这件事，不少人还对他的行为提出了质疑。对此，戴由农有着自己的理解。

戴由农：这是很正常的，我也这么骂过别人，尽快自己干的是坏事。其实很多骂别人的人，只是个别的，就像我这样个别的，但是还是会感叹一件事件的良心发现。

解说：戴由农坦言，这些质疑曾经让他觉得委屈，但如今他早已释怀。因为他看到，更多的人给了他认可和鼓励。

记者：你看到鼓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戴由农：还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但是是一种激动，一种感谢大家这么包容一个罪人，我觉得中国人在这一方面对一个改过自新的人，让别人重新做人的方面会有包容心的，在这方面中国人的包容心挺强的，都希望别人过一种新的生活，给我的是这样的感觉。

解说：记者联系北京市海淀区工商局得知，工作人员正根据戴由农举报的信息查处此事
在调查取证后， 海淀区工商局对戴由农做出罚款900元的决定。

解说：目前，戴由农的儿子已经两个多月了，有了孩子，戴由农的压力也大了许多，他仍在努力挣钱养家，不过，现在挣的钱让他感到心安理得。

戴由农：一个人不可能老生活在黑暗的社会里，始终都会在一种期盼中找到自己原来的点。我说的这个原点是生活中最干净、向往的一部分，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这样的。

主持人：当站在岔路口时，戴由农最终选择了一条需要勇气，需要承担更多责任和压力的道路。这条路他走得并不轻松，但当他跌跌撞撞终于回到自己向往的原点时，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我们的一生中，总会有走错路的时候。不要害怕，转个身往回走，别忘了自己要寻找的原点。

首播：2009年8月14日18：00
重播：次日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