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图探秘（上）

      一张古老的地图神秘浮现，牵连出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扑朔迷离的题记，真假难辨的细节，究竟是拙劣的骗局，还是失落的地理发现？

　　2006年，英国伦敦。
　　这一年的1月13日，英国《经济学家》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它的标题《也许中国比哥伦布先做到？》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和震惊。
　　这篇文章声称，在中国发现了一幅“明代世界地图”，它证明了中国人早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并率先在五百年前就完成了环绕地球的海上航行。
　　三年之后，我们在北京见到了这幅神秘的地图。在它的右上角，写有“天下全舆总图”六个字，在地图的左下角，还写有这样的题记：“乾隆癸未仲秋月，仿明永乐十六年天下诸番识贡图，臣莫易仝绘”。乾隆癸未年，是公元1763年，明永乐十六年，是公元1418年。这段题记告诉我们，这是一张绘制于清代乾隆年间的地图，而且，它是模仿一张更早的明代永乐年间的地图绘制而成的。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张地图所反映出的内容，除了中国所在的亚洲之外，地图还绘制出了北美洲，南美洲，非洲和澳大利亚，甚至还有南极洲的一部分。
　　在位于南京城东部的明故宫遗址，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之前，这里一直是明代的政治中心。历经了岁月沧桑和无情战火之后，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一处公园。
　　如果那张地图是真实的，那么早在公元1418年，当明朝的永乐皇帝还在这里君临天下的时候，当时的中国人就已经大致了解了世界的地理全貌，甚至完成了环绕世界的航海旅行。然而这个推论，却完全违背了人们对此的常识。
　　下午两点钟，在南京育英外国语学校初二年级的教室里，老师正在给学生们上历史课。在今天的中学教科书里，人类探索世界的历史是这样被描述的
　　1492年，意大利航海家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1497年，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率领船队探索直通印度的新航路。当年11月27日，达·伽马的船队绕过好望角，第二年五月驶抵印度西海岸重镇卡利库特。1519年至1522年之间，另一位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和他的船队第一次完成了人类环绕地球航行的壮举。
　　这一段历史在今天被称为“地理大发现”。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同，甚至是每一个中学生必须要学习的常识。
　　但是这幅《天下全舆总图》却告诉我们一个截然不同的历史，早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前64年，中国人就已经绘制出南北美洲的全貌。当达·伽马千辛万苦绕过好望角的时候，他已经落后了中国航海家整整79年。早在1418年，中国人就已经完成了环绕地球的航海旅行。
　　南京明故宫的遗址之上，依旧是游人如织，只有那些空空的柱基，在飞逝的时光中追忆着往昔的岁月。也许，那张《天下全舆总图》真的见证了一段失落的辉煌历史，或者，这只是一个拙劣的现代骗局，它究竟从何而来呢？
　　上海东台路古玩市场，被人们称为上海的“潘家园”，这里的道路两边，分布着一百多家大大小小的古玩商店。2001年的一天，一位来自北京的收藏家，利用出差的机会来到这里。在不经意间，他在一家熟悉的店铺里发现了这张名为《天下全舆总图》的古地图，细细端详之后，这位收藏家发现了这幅地图的与众不同之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用4000块钱买下了这张地图。
　　买下了这幅《天下全舆总图》的收藏家名叫刘钢，作为一位成功的律师，刘钢已经是北京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工作之外的业余时间里，刘钢的爱好是收藏各种古代地图和古代佛像。
　　凭借着多年的收藏研究经验，刘钢觉得自己在上海买下的这张《天下全舆总图》非同寻常，它所绘制的内容，已经远远违背了人们的常识，这张地图会是假造的吗？ 刘钢首先想到的，是查出它的身世和来历。
　　在今天的古玩界，卖家向买家透露商品的来历，是行业内公认的忌讳。卖出这张地图的商家姓向，已经在上海东台路古玩市场经营了很长时间，他们与刘钢相识多年，彼此之间是熟人和老客户的关系。经过了多次的沟通，对方终于向刘钢透露了地图的来历，原来地图是在江西景德镇老房子里发现的。
　　卖家所说的情况是真实的吗？刘钢无法证实这一点，要判定这张地图的真假，还要依靠别的方法。刘钢注意到，在地图的提款上，清楚地表明它的绘制者是一位名叫莫易仝的清代画家，那么，如果能够查找出这个人的详细资料，是不是能够解答出这张地图的真假和来龙去脉呢？刘钢为此查阅了大量的文献资料，试图寻找到答案。他甚至在网络上发布了悬赏，希望得到更多的帮助。可是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始终没有找到关于莫易仝的任何线索。
　　这些挫折并没有让刘钢放弃，作为一位有着多年收藏经验的古玩爱好者，刘钢注意到了地图上的墨迹。
　　古人书写习惯与今天的人不同，是从右上方写第一笔，这张地图上就能够看出这种书写习惯，而且墨迹的老旧程度是不均匀的，一般造假者做旧的效果比较均匀。
　　《天下全舆总图》中的地名，有的是写在用朱砂红颜料描绘的方框之中，刘刚对这种朱砂红的墨迹也进行了仔细的研究。
　　这张地图上打开之后，闻到的是纸香，不是通常造假的酱油味道。通过仔细的观察，刘刚判断这张地图上的朱砂红颜料年代久远，不像是刚刚新画上去的，但是这种效果，也有可能是作假者故意伪造出来的。
　　在今天的古玩市场上，通常有三种地图造假的手法，第一是用水浸泡纸张，制造出年代久远的假象，第二种手法用酱油代替了水，找出的假地图颜色更加逼真，第三种手法是使用炭火熏烤纸张，使得新地图呈现出古老发黄的效果。
　　打开《天下全舆总图》，斑驳的纸张上，可以看见许多虫蚀的痕迹。这种痕迹通常是漫长的岁月中，虫子和细菌对纸张不断进行侵蚀的结果。而许多造假者往往正是利用这一点，用点燃的的香在纸面上烧灼出小洞，人为地制造出虫蚀的痕迹，以此来欺骗买家的眼光。
　　地图上虫蚀痕迹与通常造假者之间的区别，前者边缘是毛的，后者边缘光滑。
　　通过对墨迹和虫蚀痕迹的研究，刘刚认为天下全舆总图的确是一张老地图。这些传统的书画鉴定方法，依靠的是收藏者丰富的经验和敏锐准确的眼光。但是任何人都会有犯错和走眼的时候，刘刚需要找到更加科学的客观证据。于是，他从地图的边缘上，小心翼翼地裁取下几张小纸条，托人送到了新西兰维卡托大学实验室进行碳十四检测。
　　检测的结果是：经过对送检的纸张样品分析，年代为清代的可能性大约是百分之八十左右，另有百分之九点二的可能性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个结果让刘钢大受鼓舞，在他看来，《天下全舆总图》绘制于乾隆癸未年，也就是公元1763年的可能性是可以成立的，但是问题是，这张地图的原本真的是另一张明代永乐年间的地图吗？这一点又如何证明呢？
　　刘钢把地图拿给一些爱好收藏的朋友们看，他们觉得这张地图不像是假的，但是对地图的内容，却没有一个人相信。
　　朋友的疑问同样困惑着刘钢，但是地图上的一行注解却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在《天下全舆总图》中太平洋位置有这么一段红圈注释：“一于永乐十三年，隋正使太监马三宝等往榜葛刺诸番直抵忽鲁谟斯等国，开读赏赐，至永乐十六年回京”。
　　正使太监马三宝指的就是中国明代大名鼎鼎的航海家郑和，他率领船队七下西洋的事迹在今天的中国几乎是家喻户晓。而这张天下全舆总图的绘制者莫易仝在题款中明确地告诉我们，他绘制地图时所参考的那张明代地图就与郑和船队有着紧密的关联。
　　今天的南京，作为昔日明王朝的首都，郑和所遗留下来的痕迹仍然随处可见。城南的这条街道，叫做马府街，当年郑和的住所就位于此地。
　　位于南京河西地区的宝船厂遗址，是当年郑和船队修建船只的场所。昔日的船坞已经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池塘。经过考古人员的多年的发掘和研究，我们现在已经可以还原出许多当年郑和船队的细节。时光已经悄悄流逝了六百多年，在宝船厂的这片淤泥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秘密呢。
　　郑和下西洋，发生在明代永乐至宣德年间。在长达二十八年的时间里，明朝政府任命太监郑和率领船队七次出访海外，在历史记载中，郑和船队到达了位于今天东南亚，印度，波斯湾和东非的三十多个国家。最远到达的地方是今天非洲东海岸索马里的摩加迪沙一带。但是对于这一点，却始终存在着争论，有的人认为，郑和到达过的地方远远不止于此。
　　明代笔记《殊域周咨录》记载，郑和下西洋的档案《郑和出使水程》原存兵部。明宪宗成化年间，皇帝下诏命兵部查找旧档案，兵部尚书项忠派官员查了三天都查不到，追查下去，原来档案据说已经被车驾郎中刘大夏销毁了。”
　　今天，学者们在对郑和下西洋进行研究时，相关历史资料的缺乏的确给研究工作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争议也在所难免。实际上，学者们对于郑和下西洋所到达地方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
　　福建长乐，是郑和船队出海前的停泊和补给地，1930年，这里出土了一块天妃灵应碑，这块凿刻于1431年的石碑，是郑和第七次下西洋之前所立的。碑文详细记载了郑和船队前六次出海航行的事迹，在碑文的开始这样写道：“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轶汉唐，际天极地，罔不臣妾。其西域之西，迤北之北，固远矣，而程途可计。”这段碑文通常被人们认为是郑和对自己前六次下西洋航程的描述，但是在刘刚看来，这段话透露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这段碑文中“其西域之西，迤北之北，固远矣，而程途可计。”这段话十分令人费解。“西域之西”指得是郑和船队到达过的地方，这一点为大家所公认，那么，“迤北之北”又怎么解释？郑和船队从来没有向北方行驶过，如果说“迤北之北”是一种概称，那么在一句话中，前面的“西域之西”是实指，后面的“迤北之北”就是概称，这显然不符合文法逻辑。而且在这两句话之后还明确地说“固远矣，而程途可计。”这是否可以说明，也许郑和曾经到达过更多的地方？
　　在明代遗留下来的记载中，还留有一些令人浮想联翩的细节。在郑和第六次航海途中，曾经有一支分舰队独自航行。通常郑和船队下西洋的来回时间是两年，而这支舰队从出发到回来，整整用去了四年时间，他们会去了哪里?
　　今天我们已经知道，郑和船队到达过印度和非洲东海岸索马里的摩加迪沙，从这里出发，顺着洋流和季风向南，在马达加斯加岛附近，洋流分成了两股，一股流向澳大利亚西北，如果那支舰队被这股洋流带走，很容易到达澳洲。正是因为这一点，今天有一些学者会禁不住猜想，郑和船队确实有可能到达过澳大利亚的西北部。
　　另一股洋流的方向是继续向南，最终绕过非洲的好望角，进入茫茫的大西洋，这种可能性最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它也是郑和船队环球旅行猜想的起点。
　　在众多关于郑和船队的猜想中，英国人加文·孟席斯的观点显得最为特殊。加文·孟席斯生于1937年，童年跟随父母在中国山东威海度过。长大之后，他参加了英国海军，先后担任过多个不同的职务。33岁时，孟席斯从中校潜艇艇长职位上退役。在此之后，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究世界航海史。经过长达十四年的研究，加文·孟席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最先发现美洲的人并不是哥伦布，最先完成环绕地球航海旅行的也不是麦哲伦，这两项 荣誉都应该归功于中国的郑和。
　　2002年3月，加文·孟席斯在英国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媒体发布会，在那里，他将自己的研究结果公之于众，很快，他又将自己的观点写成了一本著作《1421，中国发现世界》，在这本书中，他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大胆猜想，这本书一经问世，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加文·孟席斯的观点能够得到证实，那么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会是怎样一段历史呢？
　　1421年3月3日，郑和船队离开中国，驶向马六甲海峡，船队由四只分队组成，船只数量超过了一百艘，在马六甲补给之后，驶向印度的科泽科德。
　　在科泽科德，郑和率领一支船队启程回国，剩下的三支船队继续航行，它们的指挥官分别是周闻，周满和洪保。船队穿越印度洋，沿着非洲西海岸越过了好望角，到达了大西洋上的佛得角群岛。
　　此后，周闻船队沿着赤道洋流驶向加勒比海，而另外两支船队向南美洲的委内瑞拉地区驶去。
　　周闻船队到达了古巴，沿着美国的东北海岸驶向格陵兰，之后，周闻的船队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沿着非洲驶回中国，另一部分则穿越了北冰洋，绕过白令海峡回到中国。
　　另一方面，周满和洪保船队沿着南美洲南下，到达了麦哲伦海峡，在那里，他们也分道扬镳，洪保船队到达了南极，并在返回中国途中到达了澳大利亚西海岸。而周满船队则绕过麦哲伦海峡，穿越太平洋到达了澳大利亚东海岸，接着这支船队又借助日本洋流重新驶向北美洲和南美洲，最终再次穿越太平洋回到中国。
　　加文·孟席斯的这个观点，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但是学者们大多表示了反对的意见。
　　2003年，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刘迎胜带领学生，共同翻译了加文·孟席斯的著作《1421，中国发现世界》，可是即使作为译者，刘迎胜仍然无法赞同孟席斯的观点。
　　不光是在中国，国外的一些学者也对加文孟席斯的观点表示了反对的意见，认为孟席斯的观点只是在为他自己的新书做宣传而已。
　　2005年6月，在新加坡举办了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纪念展览，加文孟席斯也应邀参加。在开幕式上，他还主持了传统中国式样的撞钟仪式。在这次活动中，孟席斯进一步向外界显示了他对于自己观点的自信。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在这次活动中，加文孟席斯向公众展示了一些古代西方地图和航海模型，他还进一步阐述了自己对于郑和船队的最新研究成果。
　　但是，孟席斯的努力并没有得到他所期望的回应，他的观点甚至遭到了一些普通观众的怀疑。
　　远在中国的刘刚也注意到了加文·孟席斯的观点，结合对自己手中的这张《天下全舆总图》的研究，刘刚对郑和发现美洲的说法深信不疑，如果郑和真的进行过环绕地球的航海旅行，那么这张地图上所绘制出的地理信息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2005年，加文·孟席斯来到中国，向公众阐述他的观点。在广东东莞图书馆的一场报告会上，加文·孟席斯将刘刚的《天下全舆总图》作为郑和发现美洲的一项证据进行展示。
　　在这场报告会上，当时的加文·孟席斯还显得比较谨慎，在展示地图之前，他特意要求在场的人关闭了录像设备。
　　一年之后的2006年1月13日，刘钢终于将自己关于天下全舆总图的看法公之于众，他把相关的文章和地图发表在自己的博客上，对该地图进行了细致的描述。同一天，英国《经济学家》杂志在伦敦也发表了相关的文章。1月16日，北京洲际大酒店的二楼会议室，国内记者和研究郑和的学者会聚一堂，参加刘钢主办的首次关于“郑和最先发现美洲”的新闻发布会。刘钢向与会者展示了天下全舆总图的复制品，并介绍地图的来历、内容及其与郑和航海的关系。
　　龚缨晏是浙江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多年以来一直致力于中国古代中西方文化交流史的研究。“天下全舆总图”的消息刚刚传出的时候，龚缨晏对这张地图抱有很大的期望。
　　但是，当龚缨晏在网络上仔细察看了发表的地图照片之后，他感觉到了深深的失望。龚缨晏的判断就是，这张地图让人失望，它是假的，根本证明不了郑和船队环球航海旅行的说法。
　　围绕着天下全舆总图，一场关乎真伪的争论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