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1954年初春的一天,位于今天郑州市东北角司家庄的一位村民,赶着马车到与该村相邻的白家庄取土。白家庄村头以西有一座南北走向的土寨墙,静静的横亘在那里,村民们习惯了每天从它身边走过,但对它身世的来龙去脉却从没有人说得清,也没有人在意。那天,取土的村民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将寨墙下淤积的沙土一锹一锹的装上车,然而就在这不经意间的取土,竟惊动了整个中国考古界。
司家庄村民正取土的时候,从上面掉下一个圆的东西,看着是绿绿的像铜锈一样,他拿出来刨开一看,是个古器物。
取土的村民惊诧中似乎预感到什么,土也不装了,他收起家伙式,抱起古物,赶着马车匆匆离开现场。此情景正好被附近干活的白家庄村民发现,并迅速告知乡邻,随即将其拦了下来。
当时,河南省的省会正在由开封迁到郑州。街道办事处收缴了古物,并很快将此事反映给为配合省会搬迁,在郑州进行考古普查的河南省文物考古工作组。工作组当即派出考古人员赶往事发现场,初步鉴定,这是一件带有明显商代特征的铜罍,属商代贵族日常使用的容器。
土寨墙里怎么会有商代器物?为了弄清真相,考古人员决定对白家庄的土寨墙进行发掘。至此一个由铜罍引发、惊世骇俗的考古大发现从1954年开始逐步揭开了序幕。
当年考古工作组由后来因发现郑州商城而闻名于世的安金槐先生带领,他们在出现铜罍的地方首次开挖探沟,其结果发现有两座相互叠压的古墓葬,清理以后发现这是商代墓。
根据地层提供的信息,考古人员得知两座墓葬均坐落于夯土之上。所谓夯土也就是用石杵夯打过的土层,是人类在没有发明烧制砖瓦前采用的一种建筑方式。中国古代多采用这种方式建造城墙、房屋、墓葬等大型的建筑。当年考古工作者根据白家庄墓葬中出土的铜器和夯土层中夹杂的部分陶片,断定此墓葬属郑州商代二里岗文化层。
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杨育彬介绍:考古上有一个不成熟的或者说潜规则的一样,最早在哪发现一个新的东西,就以这个地名来命名这个发现,这个郑州商代是在二里岗先发现的,所以就命名为二里岗文化。
二里岗遗址,位于郑州东部,距城中心二里之遥,因为受黄河泛滥影响淤积成高地,故名二里岗。说到二里岗遗址,就不能不提到一个叫韩维周的人,正是他让这座普通的土丘名扬天下,成为郑州历史记忆中的一个特殊符号。
韩维周早年就读于开封河南国学专修馆,毕业后被省古迹研究会录用。曾参与过安阳殷墟的发掘。此后受职业影响,不论走到哪里,他的聚焦点总会落在那些不被一般人所关注的地方。
1950年深秋的一天,时任郑县即今天郑州南学街小学教师的韩维周,脚步又一次踏上了郑州二里岗。当时的二里岗一片萧瑟,行走在草丛中的他习惯性的观察着眼前掠过的每一块残砖碎瓦,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块绳纹状陶片所吸引,正是这块陶片让韩维周冥冥之中嗅到一股远古的气息。他根据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作出判断:这里是一处商代文化遗址。
随即,他将自己的发现以文字的形式报告给了河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
接到韩维周报告后,河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当即派出考古人员从省会开封来到郑州进行实地调查。调查发现二里岗保留着大量的商代遗迹,从而证实了韩维周判断的正确性。1951年春,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派出专家来郑进行了更深入的考古调查,进一步证实了这里的确是一处重要的商代遗址,而且时代比安阳殷墟更早,面积更广阔。但究竟是一处什么性质的遗址,尚不得而知,然而,韩维周本人的命运却自此后与二里岗、与郑州商城发掘紧紧的缠绕在了一起。
河南省博物院研究员、作家 苏湲介绍:1956年因为塌方,韩维周被压在了沟底,致使腿部落下残疾,1957年韩维周因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被遣返老家巩义,接受劳动改造,在批斗中,打他骂他,他都能够忍受,但是当砸碎他所采集到的陶片时,他流着泪求别人,1960年韩维周在病痛和饥饿中含冤而死。
1954年,在郑州白家庄发掘商代墓葬的安金槐一行,数日的发掘中始终没有触及到夯土以外的生土层,此种现象意味着该墓葬并没有到底,下面还应该隐藏着鲜为人知的秘密。因为根据安阳殷墟大墓的发掘经验,商代大墓中的填土都是经过夯打的。此刻的安金槐处在了极度的亢奋中,他强烈地意识到这里可能是一处让他梦寐以求的商代大墓。
这一判断使安金槐强压着内心的喜悦,每一根神经都随着小铲的刮探被触动着,眼前一个个清晰的夯筑痕迹令他和他的同事们兴奋不已。一切表明,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处处充满玄机,其中必深藏有更大的隐情。这也是他们中每一个人所急切期待的,因为自1950年韩维周发现二里岗商代遗址以来,连续几年的考古发掘始终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假如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够如期挖到一座大墓,那么呈现出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奇迹,谁也无法料想。
为了进一步搞清大墓的轮廓,考古人员对夯土层进行了解剖性的开沟发掘。而令人不解的是,期盼中的大墓就像是在与他们捉迷藏,迟迟不肯露出真相。继而他们在夯土层的四面同时开挖探沟,很快南、北探沟中找到了宽20余米的夯土层的尽头,但东西两端却依然不见边缘,依旧神秘地向前延伸着……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摸得着却看不到,安金槐与他的同仁被搅得一头雾水。越是困惑,越是迫切希望弄清原委,这大概正是考古工作者对此痴迷的诱惑所在。
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党委书记王润杰介绍:因为我们当时在二里岗发掘的时候,只是发现商代遗址,就是有商代人居住过的地方,哪个地方有没有城墙不知道。所以这个地方发现了这个青铜器以后,虽然经过清理,知道这个城墙上是商代墓,商代墓下面是夯土,很硬的夯土,但是不知道是城不是城?
就安阳小屯发掘提供的信息,殷墟王陵大墓一般长约五、六十余米,深八、九米。但当时郑州白家庄发现的夯土层却已向东西两端延伸到了百米以外,依然不见尽头。处在迷惑中的考古队员在不解中抱着希望,沿着夯土层继续着他们的寻找,从100米到200米,直至300米,地下的夯土层仍然处在延伸之中……此刻,参加发掘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当初把夯土层推断为大墓的结论不能成立,因为根本不可能有如此之大的墓葬。
河南古代研究所副研究员张建中介绍:最初是怀疑是墓葬,这个时候呢怀疑它是个河堤,因为这个金水河呢是在河堤的北面流过去的,这个地方呢有这么长的一段,当时也没想着这会是城墙,想着可能是古时候人挡水用的吧,因为知道这个夯土很早。
为了证实这一结论,考古队员们沿着夯土延伸的方位一字排开,继续探寻着它的走向。在坚硬的夯土层上,每打进一铲都十分费力,但队员们依然信心十足,一个探孔接着一个探孔地向前推进,此刻谁也没有意识到正在悄然中改变着的一切……当夯土层延伸到白家庄村外,突然出现的转弯开始由东向南延伸,直到和汉代东城墙下的商代夯土叠压。面对这一超乎人们预料的现象,他们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中。这显然不是什么防范洪水的土坝……事态显得更加扑朔迷离,神秘莫测。
既不是大墓,又不是河堤,那么这地下夯土层的功能和作用又是什么呢?
为了破解这错纵复杂、时隐时现的迷网,发掘者们加大了对夯土层的钻探力度。结果发现夯土层的西端在穿过金水河后,由紫荆山一路向西,沿着金水大道又越过河南省委,到河南省军区南院,直至延伸到杜岭街又折向南拐,并再次穿越金水河直到与汉代旧城的西北角相衔接。这的确是一个纷繁的地下世界,它们以不容分辨的力量超越了历史,向今天的考古人发出了无声的挑战。
商代距今已有3600年,是我国历史上第二个强大的奴隶制国家。延续了近600年,历经十七世三十一王。商朝的历史以盘庚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商朝前期,从商汤建国到盘庚迁殷共历九世十九王。这一时期,是商王朝建立并逐步巩固发展阶段,历时320余年。自仲丁之后因为内部权利之争和洪水所致都城始终处在了迁徙不定中。是盘庚将国都最终从奄即山东曲阜迁到了殷地,也就是今天的安阳,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盘庚迁殷”。
当年郑州发现商代大型遗址的消息不胫而走,再一次惊动了中国考古界。就在安金槐和他的队伍困扰于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之时,首任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王冶秋带领著名考古学家、北京猿人头盖骨发现者之一的裴文中和中科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的夏鼐等专家来到了郑州。
发掘现场,这些中国考古界的大师们亲力亲为,在参与发掘的同时,还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及时的传授给了当地考古工作者。他们的到来,无疑为此后郑州商代遗址的发掘及河南考古队伍的培养奠定了基础。
正是这些考古大师们给予的灵感与经验,使得安金槐从一张布满问号的大网中,找到了解读郑州商代地下夯土层的突破口。面对接二连三的迷惘,安金槐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商代城垣遗址”的想法,第一次将郑州与3000多年前的城市文明链接在了一起。
此想法的浮现竟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而且苦苦折磨着他的心智。因为在此之前,安阳殷墟数十年的考古发掘,除发现有宫殿基址、大型排水沟、大面积的祭祀坑、车马坑以及大规模的王室墓葬群外,始终没出现过城垣遗址。因此专家们普遍认为,殷商晚期国力强大,周围一些小的藩属国不足以对其构成威胁,国都的安全除利用周围水系作为屏障外,主要靠四夷和诸侯来守卫,因此不需要构筑城墙防范御敌。3300多年前的殷墟不见城墙,那么早于它数百年的郑州商代城址会有城墙么?
殷墟呢是1928年发掘的,在殷墟这个范围内一直没发现城墙,所以就有专家提出来就是商代不一定都有城墙。
考古用实物说话,有道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为了验证这些带有远古信息的夯土是否为城垣遗址,他们必须开启一条远古的通道,用事实来恢复那段已丢失许久的记忆。面对时隐时现的夯土层,安金槐与他的同仁们根据地面上露出的痕迹有意识地沿着夯土延展的方向向南、向北、向西分段开挖探沟,这一发掘过程经历了春夏秋冬,其结果发现,被叠压在历代城墙下或保留在地面上的夯土层都与白家庄延伸过来的夯土相连接。
终于有一天,安金槐回到简陋的办公室,当他把工作进展情况详细地标明在平面示意图上后,眼前猛然一亮,他发现苦苦追寻的商代夯土层,已处在了东、西、北三面的环绕中。
只要能够找到南面的那堵夯土墙,所有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这一发现令安金槐欣喜若狂,他明白其结果将意味着的是什么。
河南古代研究所副研究员张建中介绍: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意识到它可能是个城墙,后来我们就在,现在的城东门,城东门的南侧,又把那个城墙,城东墙又切了一段,打了一个探沟,结果证明了夯土还是向南延伸了
尽快找到商代南城墙,成为考古队顶尖的目标。在安金槐的引领下,张建中等一行沿着西墙的残垣断壁一路向南,结果发现地下商代夯土层居然和郑州老城墙西南角的贫民窟衔接在了一起。这一带的夯土墙高达八九米,底部宽20余米,呈现出一种原始恢弘的气势。于是多年来无处藏身的人们,便在城墙上掘洞为窑开辟了一片家园。
考古队员钻进窑洞勘察,墙壁上的夯土层清晰可见。土层里包含着大小不一的碎陶片,而且和白家庄的寨墙属同一时期。
为了进一步揭开谜底,1956年年初,安金槐集中力量在南城夯土墙东端布下探沟。发掘证实,地下商代夯土层沿着郑州老城向南延伸到西南角时,又向东拐,并沿着郑州南城墙下向东发展。至此,安金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得到明确的答案,毫无疑问,在这座现代都市的下方,叠压着的是一座3000多年前的古城。这是夏商周考古史上的一次重大发现。安金槐在发掘示意图上重重的添上了这最后一面城墙的位置。
无可争议,这是一座早于殷墟的商代城垣遗址!此遗址四面刚好围成了一个长方形,总周长约7公里,面积达3.43平方公里。而且,处在层层叠压关系中的商代城垣显现出的不同文化信息告诉学者:这座商代城垣,历史上始终处在延续中。继商之后,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国--管国,最早以它为基础筑城立国的。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管理学院教授于希贤介绍:商代的这个城市最重要的特点是天圆地方,九宫八卦这一套,中国文化的天公地道的这样德宇宙时空观念,在城市的规划布局当中,只要挖出来了,郑州商城也好什么也好,他都是四方形,为什么?中国的气候就是春夏秋冬四季,然后天上的星宿就是28宿,东方7宿,西方7宿,南方7宿,北方7宿,再加上人的悻悻道德,起的名字,东边是仁,西边是义,这个仁义礼智,这个四方放到了城市的四方来的,这套是东方文化固有的特色,是中华文化的根本。
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后,这里设管县,到了汉代,城址又重新得到修缮,但将其缩小,仅利用了原来旧城垣内偏南三分之二的面积,从中筑起汉代北城墙。一直延续到隋朝开皇三年始称郑州。之后经历了唐、宋、明、清各代,除被汉代废弃的北城墙外,其它三面城墙均是在商代城垣的基础上继续利用修筑的,这才使商代夯土城垣处于包裹之中得以完整保存。今天位于郑州市中心的紫荆山公园中所谓的“紫荆山”,正是一段汉代废弃的商代城垣。
范围如此之大的城垣,加上自1950年之后先后出土的大量文物和城外多处商代制陶、制铜、制骨作坊及城内大面积的居住遗址,这一切所构筑起的神秘历史链条给予安金槐的又一反应是:此处绝非一般商代居住遗址,他应当是一处被历史尘封了许久的商代都城遗址。
著名考古学家、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安金槐介绍:这个城发现以后,我都认为既然是城,有可能还是都城,这城里边应该有宫殿区,你没有宫殿区在古代它那不可能啊,所以说就在城里边下了几年的功夫又去找,结果找到一个这个很多建房大型的就是说房子宫殿区的基础,都是夯土基础,找到了,就是这个郑州商城里边的东北部,找到地下,密密麻麻的夯土,那就说是配合基建就发现,配合基建就发现,所以说这样子以来的话就证明,郑州有可能就是商代的一个都城。
为了再一次证实自己的这一推断,安金槐钻进了浩瀚的历史文献中,商代都城频繁的迁徙,历史文献中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在安金槐的拼凑下得以还原:商汤建都亳地后,他的后世子孙先后经过五次迁都,共使用过六座城池,而在这数次的迁徙中,只有商前期的仲丁曾迁都于隞。而史料记载中的“殷时隞地”,应当指郑州商城。就此安金槐撰写了《试论郑州商代城址——隞都》一文,经过再三斟酌发表在1959年国家出版的《文物》杂志上。
安金槐介绍:记载郑州的历史,就其中提到,有一个,商朝有个隞都,有个隞都是在郑州境内。我认为安阳殷墟既然找成是商代晚期的都城,这个隞来又比商代的晚期又早,这又是一个商代前期的,那这就有可能是隞。
一次全新的发现,伴随着的必将是一场争论。郑州商城的发现也不例外,安金槐的文章一经发表,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撼动了考古界,由此而导致的争论,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各种声音纷沓而至,不少人对其持怀疑态度,归结点集中在城垣上。
安阳殷墟不见城墙,不能由此推断郑州商城就不应该有城垣。考古是一门偏重于实物发现的科学。
经过激烈的争论,安金槐的观点最终被学术界所接受。
自此,郑州这座一向被人们视为小字辈的城市终于抖去了数千年来附着在身上厚厚的历史尘埃,辈分陡增,一跃变成了中国城市群中的前辈,体面的站在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标题:
商之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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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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