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以来,就中国传说中夏王朝存在的真实性,始终是国际学术界争议最为激烈的疑案,因为它的存在与否,关乎到早期华夏文明纪年表的构建。而要揭开这一谜底,只有找到后世文献记载中的夏王朝所在地,并通过考古的手段予以证实。这对一生都在叩问历史、叩问大地的考古学者安金槐先生来讲,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挑战。为了找到实物证据,填补历史空白,安金槐继郑州商城遗址发掘之后,依据司马迁《史记》中商之前是夏的记载,参考 “禹居阳城”的传说,用了近十年时间,于1975年在郑州以西的登封县,一个名为王城岗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夏代城址。
也许是上苍对安金槐执着的偏爱,在嵩山脚下的五渡河西岸发掘到的这处城址,经过碳14测年得知,它距今4000年左右,而这一年代的确认恰好落在了夏代纪年的早期。也就是说,这有可能是传说中大禹所使用过的都城。
郑州市文化局局长阎铁成介绍:史书记载禹都阳城,大禹当时的首都在阳城,那么这座王城岗遗址的发现,就印证禹都城提供了实物资料,这就把中国的历史又从商代提升到了夏代,使传说的历史有了可以考证的这个实物。
王城岗夏代城址的发现,再一次震惊了学术界,而几乎同时,这座面积仅1万平方米的小城堡又很快遭到了业内人士的质疑。堂堂一代君王---大禹,怎会蛰伏于这样一座如此之小的城堡内呢?
北京大学教授李伯谦介绍:尽管文献上讲禹都阳城可能就在这个地方,但是相信的人不是太多,即使相信的人心里也不是太踏实,因为太小了,所以说当时我们觉得要把夏朝搞清楚,还应该继续做考古挖掘。就专门设立了一个断代工程的课题,通过发掘,最早两年还没有太大的发现,断代工程快结束了,我们要进入这个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预研究阶段了,喜讯传来了,发现了重要的遗迹,发现了一个面积有三十四万平方米的一个龙山晚期的一个城,这个发现可不得了,因为在当时来看,在河南龙山文化分布范围之内发现的古城当中,它的面积是最大的,特别是通过我们碳十四的测年,证明它正好是在公元前两千年这个时候。
当然这是后话,在龙山晚期城址尚未发现的1977年,由国家文物局主持召开的“河南登封王城岗遗址现场会”上,围绕安金槐先生发掘出的那座小城址是否为大禹的都城,争论相当激烈,学者们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经过激烈的辩论,最终达成共识,一致认为:安金槐先生在登封主持发掘的王城岗遗址,为此前处在传说中的我国夏代早期城址,即夏文化;之前1959年在河南偃师二里头村发现的古遗址后被命名为二里头文化、属夏代中晚期文化,其末段则属商代早期文化,即商汤灭夏所建的都城——西亳;郑州商城隞都为商代中期文化,安阳殷墟则为商晚期文化。如此的排序恰好把夏商文化梳理得明了清晰,一脉相承。
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正当与会的专家学者沉浸在历史密码得以破解的兴奋中时,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北京大学教授、著名考古学家邹衡先生公然举起了郑州商城是商汤立国“亳都说”的大旗,向“隞都说”发起了挑战。他在《关于探索夏文化的途径》的发言稿中明确指出:延续近240年的偃师二里头文化均属夏文化,郑州商城也并非商王仲丁所建之隞都,而是商汤立国之地——亳都。
如此之说,一下把郑州商城的年代,由原来的中商提到了早商,而且直接与偃师二里头夏文化相连接。这一“异说”,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刚刚平静的水面,再次激起了轩然大波。
原河南省博物馆馆长许顺湛介绍:没有人赞成了,都反对。他说偃师,一直都是偃师二里头是西亳,那他推翻了西亳,那没有人能接受的了。邹衡正式一发表文章,那算是两种观点论战开始了,一下论战一二十年。
应当讲,邹衡先生“亳都说”的提出,是郑州商城考古史上的一次革命性的突变。因为他将考古界普遍认定的商文化断代彻底打破,一切结论都将要推倒重来。即原安金槐认定的“中商”郑州隞都成为了“早商”的亳都,而原来的二里头文化末段的“早商”西亳成为了“晚夏”,依此类推,大家好不容易形成的共识彻底被“亳都说”搅乱了,一时间失去了平衡的空间,所有的矛头纷纷指向了邹衡,但邹衡独守阵地,依然坚持“异说”。
著名考古学家、原北京大学教授邹衡介绍:我证明郑州这个城是谁的首都,谁在这做都的,我认为是成汤,商汤也就是。成汤是谁呢,商朝的第一个皇帝,就是成汤,他以后又经过五代,五个代啊,又经过10个王,一直在郑州,把郑州作为首都,不然他的城怎么那么大呢,这么丰富呢。这是个很了不得的一个发现,郑州。这样一发现就非同小可了。
众所周知,殷墟甲骨文的发现一举使商代的历史成为信史。但是,殷墟晚商之前的商代文明究竟发育到了何种程度,作为其政治经济中心的都城到底在哪里?这在当时均为不解之谜。如果邹衡先生郑州商城“亳都说”成立,那无疑是为探寻夏商文化找到了可对比的实物资料。但他这一“异说”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北京大学教授李伯谦介绍:第一个方面呢就是说,郑州商城这个遗址可以延续时间比较长,现在我们把郑州商城分为一二三四期,因此它有一百五十年到二百年延长的时间,这个和文献记载当中的从商汤建立亳都到仲丁这个期间有五代,这样的话就可能比较能对应,如果说是隞都的话,隞都是仲丁和他儿子一代,他弟弟可能就走了,只有几十年时间,所以这个不相称,所以说从郑州商城延续的时间来看这是一个很重要根据。第二点就是说郑州商城的规模非常的大,如果说是一个一般的王可能不会有这么气派这么大的一个范围,因为商汤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一个王,而仲丁时期就开始有点衰落。
除此,邹衡先生还根据郑州商城出土的器物具有王者气派,宫殿基址规模宏大的特点,加上郑州金水河畔发现的战国时期的陶器上刻有陶文 “亳”的痕迹,以此证明了《左传》中记载的“亳”就在郑州的可靠性。诸多因素让邹衡做出最终的判断:郑州商城是商汤灭夏后所建亳都,属早商文化,与偃师二里头夏文化相连接。
即便邹衡的“亳都”说有理有据,但自1977年登封会议之后的三十年来,持“亳都说”与“隞都说”的两大阵营,依然持续在旷日持久的学术争论中,参与的学者之众、涉及的范围之广、产生的影响之大,是考古学界任何一次学术讨论所无法比拟的。其结果,邹衡 “亳都”说的观点逐渐被众多的学者所认可。
原河南省博物馆馆长许顺湛介绍:他把郑州商城作为亳,邹衡是下了功夫的。文献记载:亳的地方很多。他得到消息后,一个一个地方的跑,都去调查。调查一个地方,他就采取排除法,他把一个一个都给人家排除了,排除了最后行了,就剩了郑州。所以说只有郑州是汤都亳的真正的亳。
2000年9月,据《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公布的结果认定:郑州商城和1983年发现于偃师的商城遗址,始建年代同为夏商文化分界的界标,距今3600年。年代的确定,无疑对郑州商城即商汤立国之 “亳”都给予了理论支持。
北京大学教授李伯谦介绍:郑州商城的发现和郑州商城是商汤亳都的确定,这是个起点,正是由于郑州商城发现,夏商周断代工程这些成果才能够比较快的得到。
2004年,根据国家夏商周断代工程提供的依据,以及郑州商城遗址内出土的象征王权的大型青铜鼎,这座位于中原腹地,掩没于历史长河中数千年的文化古城终于验明正身、“登堂入室”,理所当然的置身于“中国八大古都”之列。
如果今天有人问郑州的市民,郑州的城市名片是什么,大概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说——“鼎”。在郑州市人民路和商城路交叉口的三角公园内,这座象征郑州身份的巨大青铜方鼎,让郑州商城的王气陡然飙升。而雕塑原型的“重出江湖”,正是郑州这座历史文化古都身份的象征。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管理学院教授于希贤介绍:天子要用九鼎,他就是一种礼制,根据礼来治理这个国家,根据这个礼就用鼎,鼎是一种重的东西,所以一个国家一个王权,或者是一个建筑,没有一个重物,没有一个鼎来支撑着他,那么就,这个他就不会很长久了。所以无石不稳,无鼎不稳,所以一个国家的政权就要用鼎来象征着他的国家的权利。
1974年的中国大地,正处在一个轰轰烈烈、激情燃烧的岁月中,那是一个 “深挖洞,广积粮”的年代。也许是时代给予的巧合,那些被一层层泥土包裹了许久的历史信物在“深挖洞”中现身了。当年9月,郑州人在市内的张寨南街挖防空洞中,与这些代表一个历史时期国家符号的重器不期而遇。
河南省博物院研究员、作家苏湲介绍:当时大家还以为是挖到没有爆炸的炸弹,因为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人曾多次向郑州投放炸弹,当时防空洞内的气氛十分紧张,等到大家稍稍镇静下来以后,才动手把它挖了出来,原来是一件青铜大方鼎。
这是一尊高一米、通身布满绿锈的大方鼎,表面遍布着狰狞恐怖的饕餮纹。鼎的上面还摞着一件铜鬲,并排隐隐约约地露出另一件鼎的边缘。好奇心驱使着洞内的人一股作气的将另一件大鼎也挖了出来。
防空洞里挖出“宝物”的消息很快传到河南省博物馆。闻讯后,博物馆派杨育彬等考古人员迅速赶往现场。
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杨育彬介绍:这么大的铜器在郑州连见都没有见过,因为这个铜鼎本身,考古的都知道,在古代来讲两件大事,就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就是《左传》里面讲的,在一个是祭祀,祭祀祖先,祭祀什么的,一个就是在祀与戎,戎就是打仗,就是一个打仗一个祭祀这是在古代国家里面最重要两件大事,你这个祭祀本身最重要的载体应该是铜鼎。
对考古工作者来说,如此重大的发现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这种千载难逢的机遇不是哪个人都有缘遇到的。当时,为了标出鼎在地面上的相应位置,杨育彬打破常规,在距地面6米的地下采用探铲向上的方式钻探,最终探铲竟在一家居民室内的大衣柜下方透出了地面。
此举应了有人说过:“在郑州每动一次土,就会破坏一个文化遗址”,此言绝不是无的放矢的危言耸听。
这两件首次出土于郑州的商代大鼎随后分别被命名为“杜岭一号”和“杜岭二号”。两鼎形制和纹饰基本相同,均为双耳,斗形方腹,四个圆柱形空足,粗壮有力。“杜岭一号”现存于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杜岭二号”存放于郑州市博物馆。
如果说“杜岭大鼎”的发现纯属偶然的话,那么1982年7月11日,郑州向阳食品厂青铜窖藏坑的发现,就更离奇的让人匪夷所思了。
7月份的郑州就像一个蒸笼,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那天,在郑州商城城址边缘的向阳食品厂,挖地基的工人们一个个被当头的太阳烤得浑身是汗,纷纷扔下工具跑到阴凉处躲避阳光的炙烤。而此时他们中一位年轻人却没有离开,依然挥汗如雨,走火入魔般地不停挖掘着,对同伴们招呼他休息的喊声置若罔闻,反而越干越猛。突然, “咣当” 一声闷响,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位年轻人鬼使神差的举动,竟成就了又一次惊世骇俗的大发现。与这尊青铜大方鼎,同时出土的还有饕餮纹大圆鼎、羊首罍、涡纹中柱盂、素面盘和两件牛首尊等珍贵文物。
自上世纪50年代至今,郑州商城的考古工作就像这座城市一样始终处在延续中。发掘证明,以郑州市内东里路的商代宫殿遗址为中心,周边形成有内城、外城多层防御体系,整个遗址面积达25平方公里,城址面积约16平方公里,相当于明清时期的北京外城。有学者认为,这是中国第一座有规划布局的王都。
这片今天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地方,在3600年前是商汤王朝生活起居、发号施令的心脏,先后有十位商王曾在这里号令天下、祭祀祖先、接受四方诸侯朝拜。
面积达40万平方米的宫殿区地下,沉睡着20多处规模宏大,结构复杂的商代宫殿建筑群夯土基址。部分夯土台面上还残留有坚硬的白灰面和细泥地坪,上面排列着规整的大型长方形柱础坑。今天,从这些保存完好的柱础石中,依然可以看出它最初的形制。虽然商代的宫殿早已消失在时间的铁幕后,但根据历史碎片,考古工作者还是拼凑出了这些古代建筑的大致模样,那是一座座回廊式大型宫殿建筑群,这就是当时盛行的“茅茨土阶”风格的建筑。它与《考工记》中所描述的 “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的豪华建筑形式基本相似。
河南省文物管理局研究员秦文生介绍:茅茨就是通常咱们所说的茅草屋,殷墟时期的宫殿也是用茅草,就是它这宫殿基址顶上是用茅草来覆盖的。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管理学院教授于希贤介绍:茅茨土阶的这样的一种建筑形式,实际上是代表着一种王权的,后来就发展成为君权是神授的,这样的一种理念,就是一种思想文化观念和一个建筑实体,一个是硬件一个是软件,他们要结合起来,结合起来形成一种可视性的、可操作性的一个宫廷建筑,这样的一种建筑在商代表现的非常突出。
在宫殿区内还发掘有多处大型蓄水池和商代地下石板输水管道,它们构成了地下复杂的网状用水排供系统,这些都为今天研究商代的社会发展和日常生活状态提供了直接的佐证。
但令人遗憾的是郑州商城自上世纪50年代初发掘以来,一直没有找到如安阳殷墟那样的王陵大墓。既然是商代的都城遗址,那么就应该有规模庞大的商王墓,而只有找到这样的大墓才能最终揭开郑州商城的谜底。多少年来,考古工作者始终怀着这种渴望,伴随着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执着的探寻着那千呼万唤终未谋面的商王大墓。
在继向阳食品厂发现大鼎13年后的1996年2月6日,郑州市在对市中心南顺城街开发建设施工时,市政规划部门告诉施工单位,建筑选址距主干道太近,需退后两米。而正是这一退,又让一批商代重器重见天日。当时,施工中一个桩基孔不偏不斜紧擦着一件青铜大鼎而过。真是天意!稍远一丝就会与这坑窖藏青铜器失之交臂。再近丝毫,就会伤及国宝,那将是何等的损失,没人敢细想。
此次出土的青铜器有12件之多,大型铜鼎4件,其它有斝、爵等。截止目前,郑州发现的三大窖藏坑中,出土的8件青铜大鼎,均属于商王朝的重器,而且放置有序。绝非是在紧张慌乱的情况下仓促而为。对此种现象,学术界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是商王室举行大型祭祀活动后形成的青铜器窖藏坑,具有祭祀坑的性质;另一种则认为,商王朝把青铜器窖藏的原因,是由于发生了大规模的动乱,而造成政权更迭,与郑州商城的废弃有关。
原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杨育彬介绍:现在当然有专家提出来,说这个坑时代晚,而且是,好象是郑州商城废掉时候他们埋的,好象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了,这个统治者可能很仓惶的跑了,这个意思,后来我们想这个不对,因为他埋的这个东西很从容,他搞祭祀铺的东西,上面应该铺的有木板子,下面也铺的有木板子,这个铜器就在两个木板子之间放着,除了木板子之外,铺的还有朱砂,红的,这就证明跟祭祀还是有关系。
考古工作者从目前已发掘出的三个青铜窖藏坑的位置发现,它们恰好分布在郑州商城城垣外的东南角、西南角和西城墙中段。据专家推测,在商城城垣外的东北角还应当有一个窖藏坑,如此它们正好围绕在外城的四周。但面对今天地面上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市,也只能让人望洋兴叹却无从下手。
已故的邹衡先生曾这样说过:在郑州商城发现以前,没法知道殷墟文化是从何而来,现在我们知道了,殷墟文化是从郑州商城迁过去的。郑州商城的确立,使得中国考古学的空间变得无比广阔。
北京大学教授 李伯谦介绍: 根据司马迁的史记,商朝之前有一个夏朝,夏朝主要当时的记载也都是在河南这一块,所以说这就为追溯夏朝的历史、史迹和夏朝的文化,奠定的一个基础,没有郑州商城的发现,可能要确定什么是夏文化,什么是商朝的历史的遗迹可能还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郑州商城半个世纪的考古发掘和科学探究,解读了无数个历史之谜,让这座城市有幸和消失在人们视野中数千年的中国早期城市文明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它不仅是中国有史可查,年代最久的一个都城,同时也为夏商分界树立了明确的界标。有专家这样说,“在郑州每一次的考古大发现都会改写中国历史。”
标题:
商之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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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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