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东生——完美人生》编导手记

这次采访严先生，很巧，他正好要到北京呆一个多月。第一次见严先生主要聊他的工作，九十一岁的老人讲起从前的事慢条斯理、逻辑清晰，时间地点人物都记得非常清楚。第二次去见他话题聊得比较开，但严先生的叙述始终不紧不慢，对于经历的近一个世纪的人生，他没有发出太多的感慨，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历经世事之后的沧桑。走出严先生的家门，我有点担心这个节目，因为感觉好象严先生一生都很顺，节目的兴奋点很难找。第三次去见他，我邀请严先生的夫人跟我们一起聊，夫人明显比严先生要感情外露一些，讲起事情来绘声绘色。她给我们讲，她眼中的严先生。记得严夫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做事很认真，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严夫人讲话很温和，话虽这么说，但是听不出一点抱怨之气，至多就是嗔怪。这个时候我扭头去看严先生的表情——与之前的严肃认真完全不一样——严先生的笑容温暖而亲切，还带一点点的不好意思。严夫人在讲述他们的往事，严先生在一边很严谨地补充一些时间地点。从夫人的叙述中，严先生的形象要生动可爱得多。她说，当年在燕京大学严先生英语特好，班上的其他同学都不如他。严先生的成绩也往往是班上第一名，她经常跟他一起去图书馆看书。这样两人就慢慢熟了。等到毕业后，她到协和去念生物化学的研究生，严先生留在燕京大学。每到周末严先生就进城到她家里去拜访。两人关系的实质进展是在严夫人的母亲去世之后，当时父亲由于悲伤无心料理后事，严先生就带着几个同学到她家里去帮忙，事情办得有条有理，因此父亲非常喜欢他，觉得他很有能力。夫人还告诉我，儿子去美国后，他们一直和女儿一家住在一起。外孙外孙女小时候在家里难免比较吵闹，那时科研任务又很重，严先生为了多做点工作，下班后也常常呆在办公室里看书，这样往往就错过了吃饭的时间，时间一长，得了胃病。后来夫人除了提醒他按时吃饭之外，还让他经常带点零食放在办公室，感觉到饿的时候就先吃一点。在严先生一生中，除了母亲之外，夫人是对他最重要的人，也是对他一生帮助最大支持最多的人。为了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她放弃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也放弃了学了多年的生物化学，在严先生当年任职的开滦化工所当子弟学校的中学老师。严先生调到上海后她又到上海交大化学系当教师。先后主讲普通化学、物理化学等不同的专业课程。不管在哪里工作，严夫人对工作都尽心尽力，一丝不苟，她是上海交大化学系的第一位女教授。值得她骄傲的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女儿是上海交大物理系的教授，儿子是美国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高级研究员。在严先生九十华诞的庆祝会上，除了回忆半个多世纪以来和他共同攻克科研难题的同事们，严先生特地提到了夫人。他欣慰而风趣地说：“我们1937年在燕京大学认识，到现在七十多年了。当时是我追的她，追了六年……”，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严夫人五年前患了肺癌，后来经过两次手术，完全治愈了。记得严先生讲这件事时语气和神态都很自然，但是看得出也听得出，他有多么在意夫人的身体。有时，我很感叹，科学家总是这样，感情内敛在看似平淡的言谈中，让人愈发地感觉深沉凝重。听说，现在为了强化治疗效果，严夫人要坚持吃一种很贵的药，严先生拿出所有的钱给夫人治病。每年到北京，虽然单位可以负担夫人经济舱的机票费用，但是严先生坚持不让单位出，而且会考虑到夫人的身体状况，自己掏钱给夫人买头等舱的机票。在严先生家里采访时，夫人在我们还没到时就准备好茶杯和茶，我们一进屋坐下，她就把泡好的茶端给我们。每次结束采访离开时，严先生和夫人都要送我们到门口。我们到上海去拍摄，一下飞机就到了严先生的办公室，赶着拍他工作的画面。拍完后，他趁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他的秘书，他们住的地方有没有安排好呀？在编节目的时候，有天上午，有几个专业问题拿不准，于是打电话请教严先生，他耐心地一一为我讲解。当天下午，又接到严先生的电话，他说，上午有个问题感觉没讲清楚，想再给我详细说一下。虽然都是些生活的细节，但是先生的风度和性情都留在了这些细节上，也留在了我的心里。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严先生跟我们说，他感觉自己一生总的来说，比较顺。虽然也随着时代一起经历过苦难，但是相对来说，还是很顺利。每个人生的转折点上都会有人关心他，比如清华大学的张子高、高崇熙等教授、燕京大学的WILSON先生，以及后来赏识他的周仁教授等等。当然没有他自己的努力是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的。更何况，严先生做的工作许多都是开创性和奠基性的工作。应该说，没有严先生，中国的无机材料科学不可能有今天的成果。记得曾经说过，所谓“大家”就是，中国有他和没他是大不一样的。历史选择了他们，他们也在历史上留下了工整而闪亮的一页。现在回想起跟严先生的几次接触，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笑容，温和亲切。但是谈到他的科学工作，他会很严谨严肃，而且他很少提到自己，每一项工作他都详细地指出主要是谁和谁做的，而事实上，作为上海硅酸盐所的创始人之一，这些工作都是严先生带着同事们完成的。先生总是这样，一派谦谦君子之风。跟先生聊天，也不会感觉到他是一位91岁的老人，他的思路和记忆力都非常好，话题也可以涉及很多方面，感觉他永远都不会落伍。刚做完先生的节目，回想起来，都是些打动过我的琐琐碎碎的细节，写下来和大家分享。祝愿先生和夫人幸福安康！（编导：张莉）